讓作家的決定更具意義——《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讀後感

1991年出生的年輕小說家林奕含,與同一世代或前世代的新銳台灣作家常見的出道之路不同,她既非出身於競爭激烈,且孕育大量寫作人才的文學獎競賽,也不像許多年輕創作者,尚未出書就在社群媒體上擁有巨大的文學聲量,廣受讀者熱愛,林奕含推出第一本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之前,並不被主流文壇所熟悉。今年二月初,《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推出之後,因為小說本身非常傑出而備受注目,但另一方面,相關採訪報道、新書座談的焦點卻也集中在這本題材聳動的作品是如何的「真人真事」,以及林奕含個人的醫生世家身世、天才少女般的學業表現與長達十餘年,苦苦奮戰的精神病史,直到四月底,她於家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林奕含過世之後,廣大讀者自然深深懷念這位秀異作家,但環繞其身上「真人真事」的不幸事件,也迅速引發了新聞熱潮和各類揣測。很遺憾我來不及認識她本人,和大多數人一樣,都是從各式報道裏獲得二手資訊,如果要多說點什麼的話,同樣身為小說家的我只能從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小說裏,為自己勾勒出她身為一個小說家的樣貌。 首先,小說的衝擊性來自老師性侵學生的駭人題材,另一方面則是對小說內容是否為作家私人領域的揣度,彷彿窺探了某個知名人物的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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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前世,香港今生——讀周愛靈《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

周愛靈博士的《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是一部相當獨特的香港史著作。這本書談的是新亞書院由 1949 年創校到1963年加入新成立的香港中文大學的歷史,前後二十年不到。這難免令人好奇:新亞書院這短短十多年的歷史,到底有甚麼好講的?但只要細讀本書,我們就會發現,這確是一段有趣的歷史:當時圍繞新亞書院和成立中文大學的政治角力及其結果,都為香港一些重要的政治和社會觀念的形成,留下了伏筆。如果沒有讀過周博士這本著作,我們大抵難以想像,香港高等教育政策的政治爭逐,竟曾經如此驚心動魄過。這是一段中大官方不會談的歷史,也是一段香港人從未注意過的歷史;但細讀這段歷史,我們卻能對中大和香港,都有更豐富的想像。 花果飄零到吊詭之地 為什麼五十年代的香港高等教育政策會如此敏感?這和一河之隔的共產中國有關,周博士在書中的第二、三章便對此有相當精彩的勾勒。四十年代末的國共內戰為香港帶來了大群的難民,這群難民中的年青一輩、以及下一代,會往何處去?大陸已被中共控制,中共且以免費提供大學教育,向逃避戰亂散落外地的年青華人招手。當時的英文中學數目,既不足以吸納這個龐大的新增人口,也提供不了這群新增人口所希望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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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成為香港之前的香港 :讀呂大樂《那似曾相識的七十年代》

中港矛盾日漸升溫,儼然已成為了香港政治爭議的一條主軸。如果以民間動員的程度來看的話,自零三七一倒董以來,大抵也沒有哪一個政治意識形態,能比中港矛盾更深入民心,而且能橫跨由政府的合法性 (例如批評梁振英為共產黨的傀儡,中共意欲干預香港的獨立司法體系) 到民生議題 (如雙非嬰兒問題、自由行與水貨客的問題、近來內地人來香港搶購奶粉等) 到文化差異 (例如對商戶或政府用簡體字感到不滿) 這樣廣闊的政策領域。好像香港面對的種種問題,不論是社會民生還是經濟結構還是政治發展,都可以「入大陸數」:「香港」是要保衛的,而「中國」是外來的,是要抵抗的。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久別的港英時代龍獅旗又再次在街頭飄揚——當然,持旗者否認這是希望香港再被殖民,那面旗幟也並不真的是複製當年的龍獅旗,而是稍為修改;反之,他們指這是代表香港自治的理念,繼承港英政府時期的良好素質:文明、自由、法治,之類之類。而共產黨治下的卻是另一套強加於香港人的理念:簡單來說,就是上面所說的那些港英時代的「香港價值」的反面。他們未必有很大代表性;但事實是,緬懷和認同港英時代的香港社會的人在所多有,而這個「香港」的起點,就是七十年代,又或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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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一個城市最難說的故事

一、 沒有人會懷疑陳冠中說故事的能耐。他2009年出版的小說《盛世:中國,2013年》,以三百頁不到的故事疏理了中國內外千頭萬緒的令人不安的暗湧,描繪了一個近未來的負托邦 (dystopia),引來兩岸三地的知識界的關注,於是一時間談論中國的未來的,都不能不提陳冠中沙盤推演出來的「盛世」景象。而已經是作為小說作家的陳冠中最長篇的作品。他早一點的作品如小說集《香港三部曲》和評論結集《我這一代香港人》,篇幅也都不長,用字造句簡練,直白易讀,卻分別對幾代香港人的精神面貌和社會發展的成敗得失,有深刻精彩的見解。陳冠中說故事的功力,尤其是為香港說故事的功力,可見一斑。 這樣看來,陳冠中在本年中出版的《中國天朝主義與香港》,便多少令人有點意外。有別於他過往的書寫,他這本書的論證出奇地複雜和曲折,遠比他過往的文章難消化。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這本也許是今年香港出版過的有最多精彩洞見的對香港的思考的書,竟然幾乎沒有受到知識界的重視。陳冠中曾經引用呂大樂的話說:香港的故事不易講。說香港故事說了近四十年的陳冠中,正在勉力書寫一個愈來愈難講的故事:香港往何處去?回歸十五年後的香港,看來變得愈來愈不好講,未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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