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囍:如夢如幻月

電影資料館新節目《芳華年代》三月底正式登場,由《胭脂扣》(1988)打頭陣最適合不過了。那一年,張國榮和梅艷芳風華正茂,當時誰會知道,他們在十五年後先後辭世,而在他們蓋棺之時,又有誰預見十五年後,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遇——兩個十五年,見盡榮哀,我邊看電影邊想這些,散場時,只記得,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策劃這樣的回顧節目,乍想應該不難——兩大頂尖偶像的電影,由青春到成熟,聲色藝全,迷們能夠有系統有條理重溫,除了滿足思念之情,多少會有得着。當知在香港電影最蓬勃的八十年代,商業藝術或兩者混合,作品有雅有俗,有成有敗,但經過時間洗禮,留存的聲畫是珍貴的文化遺產。從《緣份》看到新生的地鐵;從《烈火青春》思考創作自由和道德責難的恆常角力;今天變得平常的「性別轉換」,《川島芳子》和《金枝玉葉》早有着墨;而令人為之神迷的《東邪西毒》,原來有令人摸不着頭腦的爆笑兄弟版《東成西就》(這回不知為何沒被選映)……凡此種種,作為傳承香港電影文化的重要機構,香港電影資料館可做的事實在太多了。要做得多而精,譬如說,通過電影這扇窗,帶領年輕人從別的角度認識香港的前世今生,無疑很高難度。這工作可做的事多,卻在在講求眼界和心力,還真不容易。[陶囍]PNS_WEB_TC/20180406/s00211/text/152295165259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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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故宮文物,不見港片廣東歌——在西九爭議中紀念梅艷芳逝世十三周年

故宮空降西九,爭議越演越烈。除了事前全無諮詢惹來非議,西九主題亦是另一問題。西九前行政總裁連納智日前表示,西九原意是聚焦當代藝術,如今設立故宮博物館有違原有方針。然而,無論西九的定位是當代藝術或是中國古代文物,香港本土流行文化都是缺席的。

香港需要一個怎樣的文化新地標?是不必去北京台北就可欣賞清朝古玩?不必到紐約倫敦就可看到Banksy作品?還是,建一個具規模的展館去介紹許冠傑、梅艷芳、張國榮、黃霑、周星馳、王家衛會更有價值?今天是梅艷芳逝世十三周年紀念,尖沙咀的星光花園及星光影廊有個名為「梅艷芳的永恆時刻」的紀念展覽。這個小型的展覽,也許可以為「香港文化地標該有什麼」這問題提供一點思考。

(圖片由作者提供)
梅艷芳:流行文化是這樣的
舉辦這次展覽的是一個梅迷組織「芳心薈」,我也是成員之一。去年,我們跟香港大學社會學系合作,在港大舉辦「流行文化是這樣的:香港女兒梅艷芳」系列活動,包括展覽、講座、劇場演出等。其中展覽的主題,是從性別形象及本土身份兩個切入點去介紹梅艷芳所代表的港式流行文化,取徑是英美已很盛行的明星研究(Star Studies)。

這次在尖沙咀的展覽主題,則是透過梅艷芳一生的重要時刻去折射出香港過去數十年的滄桑變化:例如六十年代的香港仍然貧窮,她當上小歌女在荔園賣唱;七十年代的香港開始有燈紅酒綠的生活,她輟學成了全職歌手在九龍的歌廳夜總會中穿梭;八十年代的香港經濟火紅,她在TVB的顛峰時代搭上新秀大賽的列車而大紅大紫;至於她去世的2003年則是香港的多事之秋,她的離去被認為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其實,流行文化提供的不只是娛樂,它一方面建構社會的集體回憶,同時反映一個地方的政治社會面貌。

流行文化在香港的重要性,已是人所公認;在最鼎盛的時期,廣東歌與香港電影對內凝聚香港人的認同,對外告訴世界什麼是香港製造。可惜的是,流行文化研究在香港始終未見蓬勃,而不少相關論文以英文發表,亦令社會大眾難以接近。反之,相關研究在英美非常盛行。研究麥當娜或Beatles等標誌性人物的著作早已汗牛充棟,近年的影視作品如《反斗奇兵》系列及《權力遊戲》等,更有專門的研討會討論。今年三月,愛丁堡大學為Pet Shop Boys舉辦了兩整天的專題討論會。在英國學界,今天辦《魔雪奇緣》的研討會,明天辦 Tim Burton電影專題講座,後天就要研究 Scarlett Johansson。他們絕不像華人社會覺得這些東西膚淺、不值得討論。
英國:超強的流行文化策展
不只學界重視流行文化,就算一個遊客到了英國,都會被英倫流行文化感染。去過利物浦的人,不會不知整個城市都在紀念Beatles,名為Beatles Story的博物館已是遊客到訪利物浦必到的景點。倫敦的V&A博物館主打藝術與設計,幾年前適逢奧運, V&A辦了一個關於英國設計歷史的展覽,其中一整個關於英國流行音樂的展室,就珍而重之地展示了David Bowie的舞台服裝。這展室還不停播放Pet Shop Boys、Wham! 等樂隊的MV,至於離經叛道的Sex Pistols 的唱片封套而是展品之一。

V&A有很強的策展團隊去做流行文化的相關展覽,三年前的“David Bowie is”主題展是史無前例地深究David Bowie五十年來的音樂、形象、文化價值的展覽,展出超過三百項展品,包括他的手稿、服裝、樂器等等。這樣一個嚴肅的展覽,是對一個殿堂級流行文化巨匠的極高致意,那比起香港頒獎禮的什麼「致敬大獎」強多了。或者有人問:港片與廣東歌的價值比得上人家Beatles及David Bowie嗎?事實卻是:不少老外孜孜不倦寫論文,題目正正是王家衛杜琪峰張國榮梅艷芳!數年前,我參加一個名為Crossroads的文化研究國際研討會,足足有兩個panels共七八篇論文談王家衛,發表人有香港人、英國人、德國人等。

在香港,除了星光大道有李小龍跟梅艷芳的銅像與其他巨星手印,遊客與本地人又在哪裡尋找香港流行文化的蹤影?在這方面,香港文化博物館算是先行者。三年前的劉培基作品展展出了數十套梅艷芳的舞台服裝,非常珍貴,同場更不斷播放她的演出片段,可惜的只是現場文字說明的深度不足,未能把劉培基加梅艷芳這夢幻組合的意義從時裝潮流提升至香港文化。同是文化博物館的李小龍專題展一展五年,介紹他的功夫、人生、藝術,也是很好的一步。這些展覽的本土性強,既受香港人歡迎(劉培基作品展的入場人次大破紀錄),遊客也甚感興趣。其實,就算從最市儈的角度去看,大陸台灣遊客如要看故宮珍品,為什麼不在北京台北看?一座介紹周星馳梅艷芳張國榮王家衛的展館,不是更有旅遊業的價值?
西九:不可丟失流行文化
一年將盡,英國歌手George Michael及《星戰》影星Carrie Fish相繼去世。可以預見,在英美世界又會有展覽、研討會及紀念活動。梅艷芳逝世十三年,一個被稱為「香港的女兒」的人的重要性不限於演藝成就,還有是她如何成為香港的一種社會現象與文化圖騰。梅艷芳趕上了香港最好的時代,香港最好的時代也遇上了梅艷芳。她的歌、她的電影、她的人格,化成香港文化的重要文本,成為香港故事的一部份。

「看見梅艷芳,我看見香港。」[1]學者梁款此言一針見血。了解梅艷芳,其實絕不只是為了一個明星,而是透過她更了解香港;流行文化是香港文化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核心,絕對配得上一個具規模的展館。回到西九爭議,中大文化管理碩士課程主任何慶基去年曾撰文批評西九的重點展館M+把流行文化這項目刪掉[2]。他一番語重心長的話,既有助思考西九方向,也再次點出本土流行文化的重要性:

「對大都連廣東話都不懂的M+外國專家團隊,不理解本地流行文化可以理解。但不理解便要嘗試了解和學習,而不是把它掃進地氈底。久為殖民地薰陶的文化決策層精英,如不迷戀西方文化,也浸淫於水墨古玩,鄙視『俚俗』的本土流行文化,當本土流行文化交予不認識也對它不感興趣或不尊重的人統領後,在M+中消失於無形是早定的命運。無論搭多少天橋通往佐敦油麻地,M+如果在內容和語言上不能接近群眾,最後只會變成西九海邊豪宅區的住客俱樂部。」

[1] 見<一個喪禮,兩點體會>一文,2004年1月19日《信報》。
[2] 見<與林鄭司長談西九>一文,2015年7月8日《蘋果日報》。 梅艷芳 流行文化 香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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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拍賣的,是香港的一個時代──談梅艷芳的遺物與流行文化的滄桑  

幾個造價可能只是數千元的獎座,二三十年之後,何以賣得出數十萬元、甚至過百萬元?最近,梅艷芳的遺物再被拍賣,當中那些以天價賣出的獎項,經過幾個世代的滄桑,早已不單只屬於梅艷芳,而且成了香港盛衰的見證。黃秋生:獎項(不)是垃圾生前死後都惹是非的梅艷芳,其遺物再次被拍賣,包括她的一些獎項,甚至還有內衣褲(後來證實是未穿過的登台打底衫褲)。此消息一出,馬上引起爭議,圈中人紛紛表達不滿,除了她的徒弟及好友齊聲譴責之外,黃秋生在TVB頒獎禮上的慷慨陳詞最令人注目。上台接受視帝殊榮,那本來是屬於黃秋生個人的榮耀時刻,然而,他卻利用台上珍貴的發言時間談及梅艷芳的事,表示拍賣事件令他很難過,又強調獎項不僅代表了藝人的成就,而且是整個團隊的辛勞成果,顯出他對此事真的耿耿於懷。其實,由黃秋生談論獎項,可說別具意義。很少人記得黃秋生玩過搖滾,出過幾張唱片,其中一張名叫《Bad Taste》,封面正是他戴著黑超,把一堆音樂獎項丟在面前的大垃圾桶中。那是2002年,香港樂壇頒獎禮已經變質,有電台可以一晚頒出過百個獎項,太公分豬肉,但與此同時,廣東歌的質與量其實大不如前。黃秋生把音樂獎項視為垃圾,貫徹他的敢言個性。我不知道黃秋生最近多次為拍賣事件發聲時,是否記得當年的這個唱片封面。顯然地,梅艷芳的獎項在他眼中絕非垃圾,而是珍寶。時光倒流到八十年代,當時得獎的確絕非易事。這次拍賣的新秀冠軍獎座,是她從數千人脫穎而出奪得的。至於她參賽的片段、她當晚的金色歌衫,還有利舞台的場地,已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香港有許多經由歌唱比賽晉身樂壇的歌星,但說到連參賽片段都成為街知巷聞的經典,梅艷芳似乎是特例。新秀得主雄霸樂壇梅艷芳贏得首屆新秀冠軍打響頭炮之後,後來得獎的呂方、杜德偉、許志安、黎明及鄭秀文等個個走紅,甚至落選的草蜢、周慧敏、關淑怡也都大受歡迎。曾經一度,新秀得主雄霸樂壇半邊天,而梅艷芳則被稱為「新秀大姐大」。新秀一獎,標誌了一個時代。得獎才三數年之後,梅艷芳唱出了《似水流年》及《夢伴》等cantopop傳世名作,一直獲獎無數,並曾經連續五年奪得TVB的最受歡迎女歌手。當時,別說是年度總選,就算是季選也令人引頸以待,這次拍賣的遺物中也有季選獎座。而TVB的十大勁歌金曲及港台的十大中文金曲,當年都是城中焦點。曾經,因為頒發的獎項少,歌手甚至可以在唱完得獎作品後再加送一首歌。後來,獎項越頒越多,得獎者也只可以唱半首歌,甚至沒得唱。而梅艷芳作為頒獎禮的常客,一直贏盡鎂光燈:例如《烈焰紅唇》在1987年得獎時,她的性感造型令觀眾尖叫;她在1988年第三次得到最受歡迎女歌手時,首次以一身白紗的淑女形象出現。這次拍賣的,還有金像獎最佳女主角及最佳女配角的獎座。梅艷芳是少數得過三座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女星。雖然今天的電影頒獎禮不像樂壇頒獎禮變得那麼濫,但不要忘了,梅艷芳那一代演員要當上影帝影后,是要跟當時香港每年生產數百部電影的男女主角競爭。在八十年代,香港是世界上除了美國及印度以外生產最多電影的地方。到了今天,港片產量大減,電影獎項的競爭自然不可同而語。拍賣事件的hidden agenda這次拍賣事件佔據娛樂版多天,表面的agenda是去捍衛一位已故巨星的榮譽與尊嚴,至於那個hidden agenda則是:梅艷芳當年得獎都是實至名歸的,那些獎項甚有價值,它們代表了香港歌影文化的最輝煌年代。對這些獎項的著緊,背後是對cantopop與港片的追憶與尊重。不無諷刺地,正當她的獎項以天價賣出,又是香港幾個樂壇頒獎禮舉行之時。一如以往,幾個傳媒繼續頒出數以百計的獎項,多數觀眾繼續對結果不屑一顧,甚至連娛樂版都懶得浪費版面去刊登超長的得獎名單。多年之後,誰會記得哪個歌星得了哪個獎?有一天,如果某歌星上勁歌的歌衫被拍賣,誰會在乎?這一切,是否像黃秋生唱片封面那樣,都是一件件垃圾?梅艷芳這些獎項超越了她的個人榮耀,而成了一個時代的見證。這次拍賣事件不只令梅迷著緊,藝人關心,更得到社會注目。梅艷芳被稱為「香港的女兒」,她的遺物、尊嚴與成就已成了香港資產,是很多人願意共同捍衛的東西。她的這些獎座經歷了二三十年的時光旅行,銘刻了一段段香港人非常在乎的回憶,裡面有哥哥、梅姐、家駒、學友、星爺、發哥,有紅到日韓與美加的港片,有唱到世界不同角落的廣東歌。當時,香港流行文化不必事事北望大陸,而坐擁多個國家的市場。尤其在今天,香港一方面歌視產業江河日下,另一方面社會氣氛極壞,那些曾經的美好特別令人神往。然而,既然這些獎項如此重要,梅艷芳本身的態度又如何?其實,早有不少報導指出當年梅艷芳一早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籌備她最後的演唱會時,她跟身邊好友說:「再不唱,以後就沒機會唱了。」後來,她亦立下遺囑,請匯豐信託管理她的遺產。當時,她如果有一絲念頭,覺得這些獎項夠重要,覺得自己的成就夠輝煌,她只要跟助手講一聲,生前把獎項集合起來交好友保管,這些獎項今天就不會落得被拍賣的田地。但是,她沒有這樣做。梅艷芳生前講過:「不用記著我這個人,記著我做過的事便行。」這句話,跟她去世前不處理她的華衣與獎項的作風一脈相通:她不是要死後留名,不是要後世景仰,對她來說,更重要的是後人去傳承她一生不停去做的事──行善,並為社會公義發聲。這是梅艷芳在演藝成就以外的一種深具感染力的社會人格。然而,儘管梅艷芳不稀罕死後虛名,但重視香港流行文化的人,仍然希望她得到應有的尊重與重視。因此,這次演藝人協會投到三百多件遺物以後,要跟政府商議建梅艷芳紀念館,便令人拍手叫好。轉眼間,她已去世十二年。願她的遺物經過塵封多年與拍賣示眾後,可以結束流離,他日找到安居之所,可以好好的被展示,去見證香港的盛衰滄桑。(作者提供圖片,圖片來源:http://goo.gl/TseFC3) 梅艷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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