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倫敦現場:在脫歐公投後睡醒的倫敦年輕人

「或許我一覺醒來,我便不會再在『歐洲』了。」我在脫歐公投結果公布前,和身在新加坡的香港朋友說,然後便關燈入睡。公投結果仍在點算時,我所在的學生宿舍火警鐘大作;大學生偷偷抽煙或烤焦多士而使火警鐘誤鳴是常有的事,於是這些愉快的倫敦年輕人拿着酒瓶、捲煙和半袋薯片圍在花園裏聽着消防車的鳴聲漸近,像即興野餐一樣從容。「老人們已經把年輕人的未來毀掉了」沒有帶零食走火警的我則站在或許真的正在燃燒的宿舍外,向離開香港已久的朋友解釋為什麼牛頭角的奪命大火這麼難救。回到房間後,我的臉書上仍然清一色的各種火災資訊,把窗簾拉上後我仍覺得窗外的世界仍在遠處燃燒——是不是因為我的倫敦同學並沒有在想像火災才能如此從容?過了午夜、臉書開始出現熬夜的倫敦同學們 (或不需熬夜的亞洲朋友們)看公投開票直播的動態時,我便躺在安穩如大船的房間裏沉沉入睡。第二天一早醒來,看見身在亞洲的朋友們傳來信息說「你已經不在『歐洲』了」。這時窗外那假想的大火終於燒到倫敦。和我同齡的倫敦同學們陸續睡醒,使我的臉書開始出現大量憤怒或不相信結果的動態。其中一位同學在早上八點二十一分說No way. I’m going back to sleep,另一位同學在不久後說她想住在山洞裏算了這國家完蛋了老人們已經把年輕人的未來毀掉了;整天我的臉書變成一半香港的火海、一半倫敦年輕人的怒火,整個社交網絡的世界彷彿再也沒有別的事情了。我在軟暖的被窩裏讀着那些憤怒和不想面對新聞的絕望,是的如果我們再次入睡或是從此隱居在不問世事的深坑裏,會不會醒來就發現睡房外的世界那場改變遊戲規則的公投只是一場不好笑的夢、會不會可以像穿山甲一樣卷曲而不需要面對外面崩塌的泥石?窗簾的邊緣透進無法直視的強光讓我無法輕易入睡,就算不想理會不想承認還是無法逃避。各自對國家的現在和未來的想像網絡世界和報刊裏不同角度的消息和評論像瞬間擴散的火頭,以使我應接不暇的速度從各處湧至;人的認知始終受制於閱讀速度與資訊量,我明明仍在倫敦卻已經覺得和倫敦人的光速討論有了無法追貼的時差。午後的巴士上仍留有星期五凌晨三時出版的免費報紙,裏面的記者和作者們都仍未知道公投結果,只是我在上車前踏進newsagents已經看見報紙架上全是報道脫歐派勝出的頭條。那些曾經教過我造薄餅的羅馬籍倫敦人、在我中學任教過的英國人、和我一起趕過功課吃過下午茶的同學整天不斷地轉貼網上媒體的報道和infographics,內容大多是反駁支持脫歐的政客和人民,以及對投票結果跟大部分年輕人意願不同的憤怒和無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香港同學在網上討論股市、貨幣匯率、護照和國籍對旅遊和移民的影響,彷彿我們失去或賺到了許多我們其實還未兌換的價值:未來雖然只是尚未確鑿的想像,可是仍可引起此刻無比真實的恐懼或沾沾自喜,我想許多英國人在公投前後的痛苦和喜悅都是因為各自對國家的現在和未來的想像而起。我對在結果公布後連續幾天、每數小時便和我抱怨一次脫歐之弊的朋友說,自臉書排山倒海而來的憤怒和恐懼使我害怕如果我離開宿舍,便會在不再一樣的倫敦裏遇到難以想像的壞事。她叫我不用擔心,因為London is not where Brexit happened:倫敦市面的確不會什麼可見的轉變,英國人仍然一副撲克臉的Keep calm and carry on,即使這是改變歷史的一天。 結果公布當天的倫敦仍滿佈在不同崗位讓社會順利和有趣地運作的歐洲人及其他移民者,市中心還有使倫敦觀光巴士設置十國語言的大量旅客,和自歐洲各處來英國首都遊學或參加學校旅行的中學生,一切都如常地熱鬧而歡欣。倫敦人這個城市身分我在倫敦輾轉住過三個無法自選室友的住處,每一個都有至少一位來自意大利的室友;在大學裏選過的兩門醫學人文(medical humanities)課都由操着濃濃德國口音的教授主持,經常進出醫院的朋友說有一半照顧她的醫生和護士都不是英國人。倫敦人(Londoner)這個城市身分可以同時和「歐洲人」、「亞洲人」、「北極熊」等國籍和平而美好地共存在同一個身體裏:這是我一直以來想像的倫敦,於是公投結束後倫敦市長對所有國籍的Londoner重申他們都仍受倫敦歡迎而重視、香港人開始零星地轉貼關於「倫敦宣布獨立並加入歐盟」的建議時我並沒有太驚訝。網上廣為流轉的一張以黃色表示Remain、藍色表示Leave的分區點票結果地圖清楚地把大不列顛橫腰分成鮮黃色的北方和鮮藍色的南方,而倫敦是少數在南方亮起黃色的區域——轉發這張地圖的同學們熱烈討論搬到完全反對脫歐的蘇格蘭去或許會是使她們相當愉快的選擇。如此明顯地把大英帝國撕裂成兩半的不只南北兩半的地域,還有最重要的年齡分野:十八至四十九歲的人大多數反對脫歐,大多數支持脫歐的則是五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 。一夜之間,北方和南方、年輕和年長的人,都站在對立的兩面,不同世代的人想透過脫歐或留下達成的不同想像和願望,都反映在投票結果裏。如果英國人平均壽命可達九十歲的數據準確,我身邊這些廿幾歲的同學們若不移民,她們便得在公投後的英國或歐洲生活六十幾年。在脫歐公投前她們成長於怎麼樣的英國、並依她們本來看見的世界想像自己正朝向怎麼樣的未來呢?對仍在倫敦求學的年輕人來說,歐洲像是個可以輕易進入的巨大庭園。免簽證的日子在英國申請的電話卡經常提供便宜的歐洲漫遊優惠,因為自英國坐廉航、火車或巴士往歐洲免簽證旅遊比香港人到台灣或日本度假更便宜方便,以致我在倫敦的每一任室友都很認真地邀過我往巴黎吃午飯然後馬上回倫敦過夜。在申請大學學位或資助時英國人和歐洲人共享同樣的、往往比其他所有國籍的學生更優越的資源 ,英國人可以申請在全歐洲通用的醫療保險卡(European Health Insurance Card),和哪位歐洲人談戀愛的話可以輕易搬到對方的國家居留或工作或求學……愛情、友情、遊歷、工作機會、高等教育、醫療保險等等,對於十幾廿歲的年輕人來說,已經是人生需要面對的大部分課題。 因着英國和歐盟的聯繫,他們本來可以想像在歐洲各處找到各種比只留在英國更加美好的可能。而這些從他們出生以來便存在的權利和可能性,忽然都在公投結束後一夜之間指向消失。這次公投改變了兩代人對未來的想像、也在兩代人之間劃下深刻的傷痕。儘管未來仍未落實,但我看見的年輕人毫不樂觀;英國、歐洲以至世界即將巨變,而她們無力得像坐在頑固地往下沉的船上。我的同學在日落前如此形容公投結果後看似沒有轉變的倫敦街頭:If you listen closely, you can hear millions of young hearts breaking across the world.原文載於2016年6月29日《明報》世紀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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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Brexit:誰怕歐盟?

(世紀版編按:傅楠,原名Nick Frisch,紐約出生的美國人,曾為本版以中文撰寫「漢語練習」專欄。現為耶魯大學東亞系博士生兼耶魯法學院常駐研究員。傅楠在成長時期,曾在德法邊境來回往復,與歐洲結下不解緣。上周英國公投,脫歐派勝出,震撼全球,影響深遠。剛抵巴黎的傅楠,為香港讀者撰文,談談自己對歐洲的情感,以及脫歐於歐美的意義何在。)我上飛機之時,媒體報道主要是說英國公投最可能要決定留在歐洲。今早到巴黎機場,世界已經改變了。此轉變是讓我回憶第一次歐盟歷史的教訓。我五歲之時,跟父母一起搬去德國待了一年。我們住的小農村是在德法之間的一條河的德國邊境。因方便的理由,去超市買東西,經常開車過橋去法國。我的父母經常跟我講:「幾十年前,我們小的時候,能否過這條就是河死生之分:因為你的猶太血緣,有過一段歷史期間,你如果身在這條河我們住的那邊,必定要死;如果身在河的有超市的對面,就能活着。」父母沒有跟我講歐洲二十世紀的滿血歷史等此類細節;這都是以後在書裏面學會的。但是這個基本原則,關閉邊境跟公開市場的區別,我一直沒有忘記。歐盟不僅是抽象概念;骨子裏能感覺到公開協約與邊際管制的區別。歐洲此土地兩次全面毁壞自己的體系以後,終究找一個非武力的管理歐洲不同國家利益的方式不只是一個奇蹟,也是全人類要珍惜的經濟、政治模式。價值觀的鴻溝這幾年來,歐盟每一次碰到困難,我都想過:表面上可能看起來不太理想,但是,跟前兩三輩子歐洲人以暴力解決衝突的暴力方式比較起來,連成一個缺乏高效的歐盟即可。歐盟的建業基礎本來是反映二戰的本土民族主義的後果;跟一、二戰時代的歐洲是個inverse reflection,是「以史為鑑」的具體實現。我一直有信心,歐洲人會認為雖然鏡子有缺點,但還能看得清楚歷史的反映。比利時等此類歐盟機是很容易嘲笑的:當然有無數西裝革履的官僚從早到晚談雞毛蒜皮:香蕉大小的規律,other examples of silly EU regulations TKTK(to come to come)。這也signals United Kingdom最後的的消退。蘇格蘭、北愛爾蘭都是支持留在歐盟。蘇格蘭此後很可能再次舉行獨立公投,而這次跟下一次的結果不會一樣。按照歐盟規定,北愛爾蘭地區跟愛爾蘭共和國目前擁有的公開邊界很可能要縮緊。此後,北愛爾蘭離開英國跟愛爾蘭統一的可能也要提高。此兩個地區若跟小英格蘭的價值觀有此類鴻溝,他們的居民可能會拒絕英國的身分,而去擁抱歐洲的身分。以後還可以不帶護照過橋嗎?歐洲大陸對英國的態度也會冷下來;如果拒絕歐洲的身分,巴黎跟柏林為何要繼續考慮英國的利益?英國在歐盟之內最大的優勢是威脅歐盟的完整性;此優勢已經失掉了,蘇格蘭等邊緣也可能要失掉了, 只留下來倫敦,英格蘭國,跟威爾斯、倫敦投票者是支持留在歐盟,倫敦周圍的英格蘭國與威爾斯是支持脫歐。倫敦跟周圍的利益衝突何能化解?一個是國際金融中心、國際菁英雲集的地區,另一個是愈來愈落後的地區。歐洲身分的分裂可能是剛剛開始而已。看英國的脫歐公投以後,今天在巴黎電視上看歐洲各個右派政黨呼籲舉行自己的「脫毆」公投。我跟父母住德國當時,柏林圍牆正在崩潰中,「歐洲」的擴大看起來是歷史趨勢,自然而然的現象。二戰的教訓真能如此快忘記?若有一天我有孩子帶他們去歐洲,能否隨便開車,不帶護照過橋,經邊境買東西?還是,我們會在關口等着拿護照,等着之時,我跟他們講一個故事:「幾十年前,我小的時候,過邊境是很容易,能為了買東西做晚飯而已隨便開車過橋過邊境……」(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巴黎筆記:歐盟之意涵)文:傅楠作者簡介:耶魯大學東亞系博士生兼耶魯法學院常駐研究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8日《明報》世紀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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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英國脫歐談中歐分合文化基因

英國全民公投脫離歐盟,結果轟動全球,引來各方議論紛紛。英國與歐洲的關係是否因此四分五裂、難以彌補?英國本土不但出現了不同性別、年齡、學歷、階層及宗教信仰者的巨大立場差異,蘇格蘭、北愛爾蘭、威爾斯和直布羅陀等更有立場迥異者醞釀脫離英國,至於歐洲大陸各國諸如意大利、法國、瑞典及奧地利等,亦湧現一股效法英國、脫離歐盟的舉動,顯示英國的脫歐行動,很可能產生骨牌效應。歐洲長期分裂不斷必須指出的是,當前英國脫歐的舉動,在歐洲歷史上說,並非什麼新鮮事物,因為歐洲長期以來總是分裂不斷。遠古年代不談,就算是16至20世紀時,就有比利時分裂出荷蘭、挪威分裂出瑞典、英國分裂出愛爾蘭等,近年則有蘇格蘭長期欲分裂於英國和加泰隆尼亞欲脫離西班牙等,可見歐洲的分裂力量十分巨大。回顧歐盟的創立,可謂歷盡艱辛曲折。最初,法國大文豪雨果有鑑於歐洲城邦林立,彼此間戰爭不斷,所以於19世紀40年代提出了「歐聯邦」(United States of Europe)的理想,但遭冷待,被指為浪漫理想主義者,所以19世紀末葉至20世紀中,歐洲多因攻城掠地而爭戰頻仍。在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後,英法德三國領袖乃痛定思痛,徹底領悟到大家應該聯合在一起,利用貿易、工作、民心和生活等不同層面的互通,加強彼此間的依存,結成命運共同體,從而減少分裂和戰亂。一代名相邱吉爾所說的「口水戰總好過兵戎相見」(to jaw-jaw is always better than to war-war)更成為促使各方求同存異(註1)、共商聯合的指導思想,然後在經歷多番談判後於20世紀90年代以竟成功。簡單而言,歐盟的成立經歷了6個里程碑。其一是1949年創立歐洲議會(Council of Europe),藉以處理美國援助和戰後重建。其二是1950年提出了舒曼計劃,藉以發展重工業,促成了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創立。其三是1957年簽署了《羅馬條約》,令各國在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基礎上增加合作,然後有了經濟合作發展組織。其四是1979年建立歐洲金融體系,尤其創立了歐洲貨幣單位,為日後創立歐元提供重要指標。其五是1992年簽署《馬城條約》,確立了歐洲聯盟的格局,並確立了歐盟各國無論在外交、國家安全、司法及內政方面的共同綱領,貨幣統一亦提上了議程。其六是1997年訂定了《阿姆斯特丹條約》,為發行歐元制定貨幣聯盟之公共財政紀律。簡單來說,戰後歐洲的重建,既着眼於息爭止戰,亦注重尋求互利合作,締結共同體,為商業貿易、資本互通,以及民間往來掃除障礙,則成為了重建與發展的主旋律。其過程雖然曾面對不少阻力,產生諸多問題,但各國領導人鍥而不捨的精神與努力,最終實現了理想,令原來四分五裂、常有衝突的歐洲,終於可以打破千百年來的廝殺頻頻、戰火不斷,享受持久的和平,無論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科技等,獲得了前所未見的良好發展。歐洲「分乃得安」 中華民族「合甚自然」可惜,這大一統的局面只維持短短的20多年(以歐盟成立計算),歐債危機時更湧現了嚴重的矛盾,其中又以希臘一度威脅脫歐投俄最受注目,令歐洲各國的猜忌表面化,裂痕擴大,但真正付之實際行動的,當屬英國公投脫歐了。不少人更預測,英國只是先行一步而已,跟隨者將陸續有來。歐洲歷經半個世紀艱苦努力才能走在一起的由分而合成果,只在短暫共聚即出現分裂的現象,其背後原因值得日後深入探討,當前則令我們想到國學大師梁漱溟在探討中歐文化異同時提及的核心問題——歐洲各國的民族「總因為他們合起來似甚勉強,必分乃得安」,與中華民族總覺得「合甚自然,分之則不安」呈現了巨大差異。儘管自晚清以還諸如梁啟超等學者,已提出了眾多如山川地理、語言文字、民族制度等眾多因素差異的解釋,但應以文化基因的不同,導致彼此對分合看法差異最為突出,而宗教信仰則可說是文化基因的內核,用梁漱溟的話是「文化都是以宗教作中心而發展」(註2)。扼要地說,歐洲社會大多信奉一神宗教,視本身宗教以外的宗教為異端,並將個人獲得神的救贖、得享永生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中國社會受孔孟教化,「敬鬼神而遠之」,視延續血脈為「永生」,個人只是家族中延續血脈的一環而已,尤其強調百子千孫,令中國成為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錢穆因而說「兒女的生命裏便保留了父母生命之傳統,子孫的生命裏便保留了祖先生命之傳統」(註3),而黃仁宇更一針見血地指:「中國人在血緣關係裏獲得永生。」(註4)反映大家對人生終極追求的截然不同,令其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梁漱溟進一步指出,由於文化和宗教信仰有別,歐洲人強調集體生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平等,因而由宗教統合社會,並走上以法律約束行為之路。而靠法律約束行為者,自然要在權利義務上界定得清清楚楚,互不相擾,因而容易為了維護一己權利而爭鬥,產生分裂。中國人以倫理代宗教,重視家族生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親疏有別,因而由倫理統合社會,並走上以禮俗約束行為之路。而靠禮俗約束行為者,則要淳厚風俗,強調彼此好好相處,講求謙讓包容與和諧。所以梁漱溟將中國文化稱為「無兵的文化」,意思是沒歐洲文化般因維護一己之利而爭鬥,產生分裂,其結論是「中國總是化異為同,自分而合……西洋卻不盡然,寧見其由合而分,好像務於分而不務於合」(註5)。政治體制非放諸四海皆準香港中西文化混合,一直盡取兩者之長,惟近年則總有一股強調全盤採納西方制度的呼聲——尤以爭取民主為甚。但如果細看中歐文化基因的巨大差異,更不要說其他諸如地理環境和歷史前進軌迹等千差萬別,則不難看到,若然將西方制度照單全收,帶來的諸多陷阱或問題,應不容低估。畢竟,政治體制並非如自然科學定律般,可以放諸四海皆準,而是一方水土一方情,所以不應一廂情願地以為,在人家文化環境下運作良好的一套制度,全盤移植便能在我們文化環境下發揮同樣效果,說明需按本身社會實况與文化底蘊作出調適,去蕪存菁必不可少。至於如西方社會般以號召公投、高舉自決為政治鬥爭手段,則尤其與中國文化格格不入。這樣做的結果,輕則給社會造成嚴重撕裂,重則引來災難性後果,為政議政及社會大眾實在不可不察。註1:Healey, N. M., 1995, “From the Treaty of Rome to Maastricht: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in Healey, N. M.(ed.)The Economics of the New Europe: From Community to Union, p.12.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註2: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台北:正中書局,1963),頁307至308註3:錢穆,《靈魂與心》(台北:蘭台出版社,2001),頁10註4:黃仁宇,《資本主義與廿一世紀》(台北:聯經,1991),頁142註5:梁漱溟,頁311文:鄭宏泰、陸觀豪作者鄭宏泰是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助理所長,陸觀豪是退休銀行家、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名譽研究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8日《明報》觀點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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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將往何處去?

英國人作出了一個同時有害於英國和歐洲的公投選擇。卡梅倫為擺平保守黨內的不同聲音,同時面對英國獨立黨的競爭,便將一個涉及極大技術細節的議題訴諸一次公投。結果卡梅倫賭輸了,公投非但不成為他的民意後盾,更與他的留歐立場相左,為以示負責只能黯然辭職。一個人丟掉相位事小,重要的代價是英國從此與歐洲分道揚鑣,又面臨內部不同地域、階層、世代分崩離析,變成政治局勢難以收科的國家。對外影響力恐怕盡失究竟英國可以往何處去?一個失去歐洲的英國,其影響力還可以如何發揮?無可否認,今日英國僅僅是一個中型國家,但放諸歐洲版圖而言,卻是英法德「Big Three」3個最具實力和重要的國家其中之一,在歐盟內部的權力平衡中有着重要位置。英國退出歐盟不同於失去某些個別小國——諸如馬爾他或盧森堡,不但令政治失去平衡,更是令長久以來「歐洲大融合」這個故事的圖像,趨向崩裂。在疑歐聲音傳遍各國的時刻,英國退歐成為先例,自然會引起各國疑歐派施加壓力,爭相效尤。反過來,歐洲各成員國政府為遏止疑歐派,對英國退歐定必採取強硬態度,不容許英國既退出歐盟,同時期望於達至對英國有利的英歐協議。而偏偏英國最重要的盟友美國,在其全球部署之中,希望英國能在歐洲舞台上發揮穩定的角色,並且協助美國影響歐洲的方向。而新興國家,諸如中國則需要英國作為對歐盟踏腳石,取得更有利的經濟合作條件。可以說,英國的影響力是取決於一個其介入歐洲的身分,而如今英國人卻選擇退出,美國和新興國家會否再重視英國恐怕成疑,無疑對英國從今以後的影響力大打折扣。世代與階層矛盾 改變政治版圖公投結果和相關的調查,反映英國世代和階層之間的意見分裂:年輕一代活在英國已經進入歐洲的年代,見證歐洲合作的發展,大都選擇留在歐盟;而年老一代則仍然保留英國與歐洲分開處事的記憶,支持脫離歐盟的比率剛好與年輕人成反比。以致年輕人質疑為什麼自己今後大半世的未來,竟由日落黃昏的一代決定。而基層與中產的取向差異雖沒世代般顯著,但也不容忽視。中產較基層更為支持留歐;當留歐派打經濟牌,表示一旦退出歐盟將面對經濟衰退,但基層市民回應的想法,卻是經濟早就衰退了,留歐派的方向反而顯得離地。傳統上支持工黨的北部工業區和威爾斯,在今次公投上也傾向退歐,這無疑與工黨的留歐立場背道而馳。反而倫敦,除了此前選出一個少數族裔出身的工黨市長,更一反英格蘭多數地區的意向,支持留歐。社群遠較多元和較集中高教育水平人口的倫敦作為例子,突出群眾間的差異,一邊是教育水平、社會位階、收入較高,居住城市、對未來較樂觀的一群;另一邊是苦勞大眾、教育水平較低,居於鄉鎮、對未來遠較失望的一群。工黨似乎能取得前一類人士的支持,卻失去傳統基層工人的認受,流失往退歐的英國獨立黨。傾左立場的科爾賓非但不能一反此前地方大選下工黨的頹勢,更在今次公投上突顯工黨的危機。作為傳統兩黨制下其中之一個大黨,其支持底盤有着這樣重要的轉移,英國獨立黨藉此崛起,再加上保守黨就歐洲立場的不穩定,恐怕將會發生有如1922年大選,自由黨驟然被工黨取代的變化。一場政治角力最終揭露社會分裂有如兩個國家的事實。地方分離 再難回頭世代和階層的差異,需要時間處理,但地方分離的主張已經急不及待。蘇格蘭和北愛爾蘭在今次公投,傾向留歐,與英格蘭和威爾斯走向相異。這對意向親歐的蘇格蘭來說,可說是再次舉行獨立公投的契機,蘇格蘭民族黨黨魁斯特金表明將尋求舉行第二次獨立公投。這次公投一如大選,顯示日趨保守的英格蘭因人口眾多,得以主導整個聯合王國,而蘇格蘭則無法從中影響全國的走向,出走獨立的誘因只會愈來愈大。北愛爾蘭的整體結果雖屬傾向留歐,但仍有相當部分地區傾向退出。這反映北愛爾蘭的複雜情勢,雖然愛爾蘭政府在公投後隨即表明尊重英國的公投結果,並會繼續維持兩國通行的現有安排,以及繼續維持《耶穌受難節協議》的遵行,以免引發親英聯合派與偏愛爾蘭的民族派之間的對立。但地方分離主義勢必伺機而起,蘇格蘭如是,北愛如是,甚至一如英格蘭傾向退歐的威爾斯亦會如是,畢竟現時威爾斯取得相當來自歐盟的補助,退歐以後這些援助勢必要由倫敦負擔,只要不斷趨向分離,也就愈有條件要求倫敦下放資源和權力。一夕之間,英國人決定了他們今後的命運。退歐的標誌性,可與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相提並論,當日美國阻止英國、法國、以色列三國出兵埃及,標誌英國相對弱勢的事實。我們看到過去英國轉而藉歐洲聯合去發揮自身影響力,可是這個政治角色已經逆轉,對外影響力將會減弱,而且將國內的社會分裂和地方分離一併顯現,才是對英國的重擊。作者是時事評論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7日《明報》觀點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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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Brexit: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

英國脫歐公投,以不足百分之四、大約一百三十萬票左右之差通過,震驚全世界。最後的大型民調都指,留歐會以些微票數險勝。選舉當日,賭博網站開出的賠率是留歐1.1倍,脫歐最高則是10倍。我在倫敦在對冲基金工作的朋友說,投票之前一天所有交易員都認為會留歐,完全沒有為脫歐做準備。結果,英鎊一日間兌美元大跌百份之十,銀行股跌過五腳朝天,全世界股票市場全面下瀉。然後未來英國首相前倫敦市長約翰遜高呼,這是英國的「獨立日」!很少單一的政治投票事件,會有這樣的威力。不少英國人到今天,仍然還不相信這真的發生了。英國獨立黨的法拉吉,似乎興奮過度,立即對脫歐派聲稱英國對歐盟每周三億五千萬英鎊的淨付出(已被不少專家指為完全沒有根據的數字)可以全數轉移至英國公營醫療系統的承諾拋諸腦後,說是一個錯誤政策,反口之快,比立法會選舉後兩天便說從不支持╳╳力量的政棍還要無恥。脫歐派的保守黨員,見公投勝利便好話說盡,指英國不會這麼快正式脫歐,還有時間慢慢與歐盟商量細節,企圖穩住局面。可惜,歐盟理事會主席圖斯克立即發話要英國儘快與歐盟商討脫歐安排,希望英國早走早着。法國、荷蘭和意大利的極右疑歐派聲勢大振,高調要求各自的國家要像英國一樣舉行脫歐公投,歐洲政治全面動盪。至於英國國內,蘇格蘭民族黨強硬地指要發動第二次獨立公投,因為蘇格蘭各郡都大比數投票留歐,絕不容許英格蘭人決定他們的前途。更詭異的是,北愛新芬黨領袖撲出來說由於北愛和留在歐盟的愛爾蘭現在的邊境是開放的,英國脫歐後邊境便不得不關閉,所以北愛要公投決定是否維持開放邊境,並應進一步決定愛爾蘭是否應該統一。簡直是All hell breaks loose!大倫敦的聯署行動更趣怪的是,同樣以六比四之差投票留歐的大倫敦,有市民發動聯署,指倫敦這個國際大都會、歐洲的金融中心,不能亦不應跟隨英國脫歐,應該獨立成為一個歐盟內的city state,並設立移民計分制,讓英格蘭的國民申請移民倫敦事。讀者或許會覺得,這個是搞笑的聯署,但執筆之時已有超過五萬人聯署。如果超過十萬人聯署,英國國會便要進行辯論。到時,又會再次激起,留歐及脫歐的辯論。但最瘋狂的是,選後不到兩天,已有一百萬人聯署,要求從新舉行公投!公投後如此激烈的反彈,如此不服輸,實在很難想像這是重視程序不會輸打贏要的英國人會做的事。這次公投對英國的影響之深遠,實在難以想像。相信連最最最犬儒英國人,也只可以苦笑地說句What a mess indeed, 連Interesting都說不出。這次公投所造成的英國空前的撕裂,最大責任,一定是卡梅倫。我看見香港不少人讚揚他公投後辭去首相一職,是敢於承擔敗選責任的決定,實在對香港現在的狀况感到可憐復可悲。香港的官員怎能和民主社會的政治人物比較呢?卡梅倫辭職,在民主社會,只是基本要求,毫不值得推崇。但這個紈絝子弟,貴族後裔,當上保守黨主席後,雖然一口亮麗的英文,外型得體,但從來都是smart ass一名。他靠着保守黨輪了多次選舉後,以年輕進步形象突出,並成功利用工黨衰老的機會當選首相。然而他一直不直面保守黨,甚至英國的深層次矛盾問題,試圖以辯論及道理領導英國的走向,卻學了民粹的招數,利用公投的所謂民意授權卸責。蘇格蘭獨立問題雖然表面在蘇獨公投敗選壓下,但怎料在大選中蘇格蘭民族黨再次大勝,其實蘇獨的民意從來沒有解決。為了壓下保守黨內部疑歐派的民意,他再次訴諸公投,以為英國人的保守性格懼怕改變的性格會再次令脫歐派從此滅聲。怎料玩出個大頭佛,在全球右轉,排外反移民的大勢下,輸了這次英國數十年甚至一百年最重要的公投,令聯合王國面臨空前的分裂危機。卡梅倫勢必成為英國的歷史罪人。另一個要被狠批的人,是工黨黨魁科爾彬。這個極左翼分子,在這次公投拉票活動中,表面反對脫歐,其實對歐盟諸多批評,完全是打着紅旗反紅旗。科爾彬的進路,是認為歐盟是自由主義的組織,是他想像中的社會主義英國的阻力,所以脫歐反而更好。這種脫離民情的想法,結果是他不願與其他留歐派一起拉票。這次開出來的票數,在多個工黨控制的重地,都是脫歐大勝,證實工黨這個應該是親歐的政黨完全失敗。難怪工黨黨內要科爾彬立即為公投結果負責下台。曾恐嚇蘇格蘭人的英國政府蘇格蘭要求第二次公投,實在天經地義。大家還記得當日蘇獨公投,英國政府是如何恐嚇蘇格蘭人他們獨立後要重新加入歐盟,是如何困難,如何不可能嗎?現在英國全國強行把蘇格蘭拉出歐洲,他們要求留下,你如何反對?北愛爾蘭問題更是困難。愛爾蘭當日追隨英國沒有加入神根公約,是因為愛爾蘭和北愛有邊境,如果愛爾蘭獨自加入神根公約,便要和北愛建立邊境檢查,這有損愛爾蘭人的民族感情,於是選擇留在英國的common travel area。好了,現在英國脫離歐盟,那看來必定要建立邊境檢查了,這如何解決?唯一合理做法,便是北愛重新加入愛爾蘭的懷抱。尤其是北愛這次公投支持留歐,英國國會如何反對呢?當然,教派的衝突無法完全解決,但這罐本來己經埋葬了的蟲,要重新打開,英國人真的想承受嗎?倫敦問題更大。倫敦佔英國的GDP一個非常重要的比重,其中金融業的發達,特別是作為歐洲金融的中心,是八十年代尾倫敦開放金融業管制後,巴黎和法蘭克福被遠遠拋離。多間大銀行,已經表明脫歐後,會把不少部門調往巴黎、法蘭克福和蘇黎世,保守黨如何應付呢?有人說行大陸法的地方難以成為金融業中心,但有聽過都柏林嗎?愛爾蘭是行普通法的,也是說英語的。很多基金公司已打算把總部調往都柏林了。移民問題無處不在這次公投,不認不認還需認,移民的問題佔了絕大部分的原因。事實上,公投後不少選擇脫歐的人接受訪問,都說害怕歐洲人繼續來英搶奪福利及工作,並隱含着對穆斯林的種種歧視。不幸地敘利亞難民問題,加深了這種恐懼,終於出了這個結果。但不幸地,以為脫歐可以阻止歐洲人來英,卻是一相情願了。即使脫歐,英國可以放歐洲共同市場嗎?但若要像娜威和瑞士般不入歐盟但參與共同市場,還是要容許freedom of labour的。如果這個關節眼問題原來解決不了,那脫歐是為了什麼呢?當然,更大口氣地說英國終於可以找回自己。日不落帝國,難道不倚靠歐洲便不能生存嗎?當然不是。英國這個人類文明獨步天下的民族,自有他的生存之道。但世界畢竟不同了。六七千萬人口的國家,在這個崇尚自由的地球中,要繼續長居第一線,要憑藉的東西,實在太多。美國會承諾照顧這個小弟弟嗎?奧巴馬面有難色。但最重要的是,這次英國人的選擇,是一個inward looking的選擇。是不自由的選擇。是恐懼戰勝理性的選擇。英國人無論如何厲害,在歷史上只要不是向外、不擁抱自由,也逃不過衰落的命運。我常常說英國人最最深層真正成功的原因,是她的理性主義、她對實證主義的堅持。沒有這點,英國人也只不過是Homo sapiens sapiens。這次公投,令我們知道,非理性是超越民族的。全世界要為此深深思考,因為四個月後,我們隨時全球要面對更大的災難。大家戒慎恐懼吧。作者簡介:人民力量前主席,曾任國際知名退休金顧問公司聯席董事,為多間大型國際商業及公營機構提供退休金計劃和投資顧問服務,對世界各地退休制度有深入認識。文:劉嘉鴻原文載於2016年6月27日《明報》世紀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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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話題:脫歐是自由的勝利?

英國公投結果表明,支持脫歐票數超過一半。雖然英國獨立黨曾拒絕法國極右派國民陣線主席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訪英支持脫歐運動,但勒龐得知公投結果後立即歡呼,稱公投結果象徵「自由的勝利」。為什麼法國以至歐洲各國極右支持脫歐?更重要的問題是,脫歐可否帶來更自由的世界?我們有必要擺脫不少媒體塑造的脫歐形象,例如脫歐對全球經濟和港人投資的影響、歐洲對英國人不清晰和不重要等,轉而考慮英國跟歐洲在政治和文化上互動的關係,才能更好地理解脫歐對歐洲的政治計劃造成的挑戰。英國獨立黨坐大英國公投中脫歐派取得勝利,同時意味着保守黨和工黨的對手更右翼的英國獨立黨(UKIP)取得勝利。英國獨立黨一直主張退出歐盟,認為歐盟令移民湧入英國,影響英國工人的就業機會,並認為歐盟駕馭英國主權,違反民主的精神。他們因而向民眾宣傳,留歐是富人的意願,對一般打工仔毫無益處,因為移民湧入會令英國的最低工資變成最高工資。他們早前就為了宣傳脫歐而製造了一張海報,當中看似都是從中東而來的難民,並附上說明文字為「歐盟辜負了我們」,批評歐盟令英國失卻邊境控制權(事實上英國仍然有邊境控制權),而且暗指中東移民不受歡迎,有種族歧視之嫌。他們着力批評歐盟不民主,在各方面削弱英國主權,小至共同貿易協定,大至國防軍事,均認為跟歐盟各成員國融合有害無益,甚至聲言歐洲共同防衛只會危害英國的國家安全。因此,只有離開歐盟才能令英國變得更強大。英國獨立黨的言論當然不能代表所有支持脫歐的人,但是他們近年得到愈來愈多的選民支持。在2014年的歐洲議會選舉,英國獨立黨得票為27.5%,比2009年的16.6%大幅增加,超過工黨和保守黨成為最大黨派,地位猶如法國的極右黨派國民陣線。脫歐派獲勝,有利於右翼主張取得更多的民意支持,更加質疑歐盟對移民、歐債和防衛議題上的取態。促使歐洲極右仿效脫歐派勝出,恐怕會引起歐盟成員國的右翼疑歐派仿效,爭取用公投方式來鼓動民意,跟執政黨角力。從英國獨立黨的言論可見,他們成功地把大眾和統治精英(英國國內和歐盟)對立起來,認為統治精英是對民主的威脅,只有離開歐盟才能令英國重拾主權,恢復民主體制。因此,英國獨立黨主席法拉奇(Nigel Farage)稱這場勝利屬於「真正的人民」、「普通人」和「體面的人」,他批評支持留歐的人為「開明的精英」(liberal elite),但實則上是「不開明的」(illiberal)。 他甚至認為加入歐盟,只會令其他國家的國族主義者都有利可圖,英國要獻上更多財富,而窮國就得到更多好處。換言之,他們視歐盟為少數精英操控的組織,把英國主權還給人民才是民主的體現。這是典型的民粹策略,號召大眾團結反對執政黨,大眾厭惡的移民、生活水平無改善、就業困難、惡化的公共服務、恐佈主義危機等,全都化約為執政黨和歐盟管治精英一意孤行所造成的局面,最終要由大眾來「埋單」。這種把社會和經濟問題單方面歸咎於管治集團和外來者,漠視歐盟同時為英國帶來的經濟利益、多元文化視野和跨國聯合的政治空間,跟歐洲極右派的言論策略同出一轍。這解釋了為什麼脫歐派勝出後,法國國民陣線主席瑪琳.勒龐立即表示響應英國脫歐派,推動法國公投脫歐。同時,意大利極右政黨北方聯盟(Lega Nord)領袖馬廸奧.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和荷蘭極右政黨自由黨(PVV)主席基爾特·威爾德斯(Geert Wilders)均表示響應脫歐公投。由此可見,雖然英國公投並無法律約束力,不會即時造成極大震盪,而且歐洲各國的脫歐陣營遠未如英國的強大,但是英國脫歐卻助長了歐洲日漸崛起的極右派的聲勢。在極右言論聲勢日隆的情况下,值得思考歐盟是否只有削弱成員國主權的一面?歐盟為各國帶來了什麼重要的貢獻?一篇文章不可能回應極右派對歐盟多方面的批評,我們現在從文化和政治層面,說明歐盟並不是英國獨立黨所講,對英國毫無好處。反而,歐盟的文化和政治藍圖,有助促進跨國的教育權利和政治權利。歐盟對教育的貢獻英國加入歐盟以來,高等教育界一直享受人才自由流動的好處,學者和學生跟歐盟各國交流愈來愈頻繁。在公投前,英國103間大學的校長就曾發表公開信,呼籲民眾支持留歐,因為歐盟成員國的學生留學英國,為英國經濟帶來大量收益,同時創造38萬個職位。另外,英國留歐以來,鼓勵了歐盟各國的教員和學生加盟英國大學。目前,歐盟成員國的教員約佔15%,歐盟成員國的學生則約佔5.5%。擁有最多歐盟學生的英國大學是倫敦大學學院(UCL),共4500名,佔全校12%。當中1700名修讀大學本科課程的歐盟學生現時繳交約9000英鎊學費,跟英國本土學生一樣。如果將來歐盟學生得不到跟本土學生同等的待遇,文科學生則要繳交高達16,000鎊的學費,醫科更高達 32,000鎊。在2013至2014年,英國獲得歐盟各種研究經費達6.87億英鎊。英國在2007年起加入歐洲最大型的交流計劃——伊拉斯謨計劃(Erasmus Programme),學生和學者可以得到資助,到歐盟成員國的大學交流和企業實習,每年有過萬名英國學生參加,人數持續增加,調查顯示參加者畢業後更容易得到穩定的就業機會。這些留歐的好處,解釋了為何大學學者多支持留歐,而且18至24歲年輕人中,有75%人支持留歐。歐盟大力促進文化交流,很多歐洲年輕人能運用兩三種或以上的歐洲語言,既保持母語所連繫的歷史文化認同,同時形成跨國的歐洲身分認同,維持歐盟的團結。這項文化現象在歐洲以外地區屬罕見,而且在人類歷史上相信也是前所未有。脫歐對基層的影響公投結果公布後,雖然英國不少大學發表聲明,強調短期內學術交流不會受影響,但是假如英國將來沒有義務向歐盟上繳獻金,歐盟自然沒有責任繼續支持英國和歐盟成員國的學術交流計劃,加上跨境和居留的權利受到限制,自由的學術文化環境勢必有所阻礙。跟歐洲許多國家不同,英國高等教育早經高度市場化,倘若未來歐盟的生源減少,自然需要另覓財源,令人憂慮會否進一步加劇其市場化的傾向?人文學科一直受到緊縮開支的政策打擊,未來會否雪上加霜?特別是當我們考慮到,受高昂學費影響最深的向來是社會的基層,假如教育資源減少,低下層的社會流動機會自然受到打擊。根據民調機構YouGov 6月初民調顯示,中產階級裏有52%支持留歐,36%主張脫歐,工人階級卻相反,32%支持留歐,50%主張脫歐。換言之,工人階級因為看不到留歐的好處而傾向主張脫歐。問題是,如果脫歐導致教育資源更加緊絀,又會否進一步令工人階級的處境惡化?根據經濟學家托馬斯.辛普森(Thomas Sampson)的計算,脫歐會打擊英國的經濟,GDP會下跌1.3%至2.6%,社會上最窮的10%人的實質收入會下挫,短期內會減少1.7% 至3.6%,長期則會減少5.7%至12.5%。正如英國時事評論員歐文·瓊斯(Owen Jones)早已指出,工人階級覺得被執政者背棄而選擇脫歐,但最終脫歐會否改善了他們的生活則不容樂觀,當英國不受歐盟任何監察而調整勞工權利和社會福利政策,工人階級的生活不見得藉脫歐而改善。歐盟的政治使命當英國日後正式啟動脫歐程序,不僅意味着英國跟歐洲的邊界更清楚的劃分,更可能在政治層面跟歐洲的政治使命分割開來。許多人都會記起1946年英國首相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曾倡議歐洲各國建立「歐洲的合眾國」,避免一國坐大,才能有效維持歐洲的和平。然而,這只是地緣政治的考慮,忽略了歐洲本身的歷史所承載的價值和政治使命,超越地理邊界和經濟同盟。18世紀的康德已經倡議世界主義的理念(cosmopolitanism),戰爭止息不等於和平,各國締結聯盟而成為平等的政治單位,才能令公民享有自由。按政治哲學家德慎(Étienne Tassin)的看法,歐洲具有哲學、文化和政治的3種意涵。哲學的歐洲,指公元前5世紀在古希臘開始出現的哲學、科學和民主的政治組織,文化上追求普遍的真理,政治上追求平等的公民。直至啟蒙運動,歐洲的知識界一直追求文化的更新,擺脫宗教和帝皇權力的控制。文化的歐洲則包括古希臘和羅馬的文化,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傳播等。政治的歐洲最為複雜,亦最為重要。一方面歐洲繼承了帝國和殖民的歷史,另一方面,戰後歐洲政治家開始構想跨國的政治計劃,在國家之上建立跨國的聯邦制(federation),逐步鼓勵其他國家加入成為平等的成員國。這個計劃不僅是經濟融合,同時是政治和文化議程,帶有世界主義的目標。政治的歐洲極力避免重複帝國擴張的歷史,像拿破崙的法國、納粹德國或大東亞共榮圈,而是建立讓不同文化共存的政治空間。今天的歐盟有24種官方語言,正是要抗拒全球化帶來的文化單一化,因此,意大利哲學家艾可(Umberto Eco)曾說過一句有名的話:「歐洲的語言就是翻譯。」世界主義的挑戰如果英國脫歐催化歐洲右翼民粹主義,歐洲作為世界主義的政治計劃就會面對更嚴峻的挑戰。許多人咎病目前歐盟制度無法改善地區上的經濟不平等,歐洲議會的權力無法實現人民的意願。政治哲學家巴理巴爾(Étienne Balibar)就一直主張,建立跨國的歐盟制度並不等於令歐洲人民成為民主制的主體,只有當人民習慣在體制外聯合行動,不斷挑戰和制約歐盟權力,才能令人民成為民主制度的主人。換言之,簡單地脫歐並不能令不民主的體制忽然變得民主,反而人民必須挑戰目前的歐元政策、債務重整和歐盟向大企業傾斜的現狀,促進歐盟成員國達至平等的政治地位和經濟發展。愛爾蘭史家西姆斯(Brendan Simms)根據英國近數百年的歷史經驗指出,英國一直高度參與歐洲事務,期望統一的歐洲為自己帶來經濟和國防上的好處,儘管自己不欲成為聯盟之一員。雖然英國人民用選票表達了脫歐意願,但是如果政治家看不到右翼民粹對歐洲的政治計劃釀成的倒退,最終英國人民也會承受歐洲解體的遺害。小啓:法式考卷今周暫停,下期照常。文:劉況圖:路透社編輯:劉子斌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6月26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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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了,脫不了?

大歐羅巴從來都是拿破崙與希特拉的夢想,而不是大不列顛那杯茶。雖然,歐盟從來也不應存在,但歐洲一體化走到今天,到底是在德國鐵娘子默克爾力扛之下,突破瓶頸更進一步。還是在英國公投通過脫歐之後,分崩離析。這一刻沒有人能說得準。但套用李嘉誠的話,英國脫歐也不是末日。況且,英國仍未真正申請脫歐。事先聲明,在下一直相信公投結果是留歐的。因為,口袋裏的錢,始終最實在。雖然,全世界都希望英國留歐,認為那是理智的抉擇。然而,我們都不是英國人。站在大不列顛的立場角度,脫歐可能更理智。英女皇的表態,正好說明了傳統大不列顛心態和智慧。「給我三個留歐的理由!」輕描淡寫,「不經意」地影響了公投結果。雖然,結果出來後,隨即有人表示後悔。但投票的結果,亦反映出世代的不同取向。年輕一代傾向留歐,年長一輩支持脫歐。這個現象,也是今天的一股潮流。不是簡單的世代之爭,而是價值觀的改變。現實,就是現實!眼前利益重於一切。表決結果塵埃落定,但各方爭議不息這等局面,看來面熟,泰國便經常出現。但在現代民主制度的開創地英國出現,又是否值得世人反思當今現實中的所謂民主,到底走向何方呢?到底是講「現實」多一些,還是尊嚴信念重要一點?代表傳統大不列顛的英女皇,這刻擊倒了代表新時代的卡梅倫。但這又是否代表可以將世界潮流逆轉過來?無疑,留在歐盟,可以得到短中期的經濟利益,但要永久地放下國族尊嚴,犧牲國家長遠利益。因為歐盟之路走下去,最終站是大一統的歐羅巴。變相由德國一統整個歐洲。公投結果出來以後,不但有人表示後悔投脫歐一票,而且有史無前例的逾二百萬人在下議院網站聯署,要求第二次公投。根據相關規定,超過十萬人聯署,議會便必須回應。問題是,假如因為未符法定投票率等原因而舉行第二次公投,也許成立,但因為後悔投錯票,又或是差距太接近,那便說不過去。況且,假如再公投的結果是留歐,而脫歐陣營又不服,那又如何呢?話雖如此,後悔之說,反映的是他們在投票前,壓根兒沒有充分考慮,又或是賭氣。說到底,就是不負責任,又或是不懂得要為自己這一票負上責任。這正正反映出兩個世代的不同之處。記得,有智者曾明言,群眾都是錯的。不過,公投是沒有法律效力的。真的沒有!也就是說,英國政府和國會,其實是不受公投結果約束的。弔詭的是,現在卡梅倫尊重公投結果,但留歐派不認輸。無論如何,現實是,結果只供參考而已。根據《里斯本條約》第五十條,英國必須向歐盟正式提交脫歐申請,啟動一個從來沒有啟動過的程序。過程如何,結果又如何,其實沒有人知道。甚至英國最終能否脫歐,也是個未知數。全世界都希望英國留歐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無人希望打開這個「潘多拉盒子」,更加沒有人願意面對數以年計的不確定性。問題是,英國要提出脫歐申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英國本身必須完成國內的法律程序,通過有關法案。但觀乎國會內,跨黨派的大部分議員均屬留歐派,這些法案又如何輕易通過呢?現實是,英國國會甚至可以否決任何與脫歐有關的議案。假如出現這一局面,英國脫歐的程序便無法啟動,走進死胡同。另一個可能是:提前大選。正如當初卡梅倫承諾舉行脫歐公投一樣,勝出大選的一方,也可以承諾再次公投,甚或留歐。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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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主義能否擺脫仇恨?

英國脫歐公投,塵埃落定,但卻肯定餘波未了。這回脫歐爭議,間接造成了英國近年罕見的政治謀殺——年輕有為的工黨國會議員考克斯(Jo Cox)被當眾槍殺及刺殺,行兇者大呼「英國優先」,並於提堂時說:「賣國者死、英國自由。」事件始末,仍待審訊結果。惟脫歐公投的立場之戰,已使英國社會裂痕處處。英國執政保守黨議員公然跟黨領導層「唱反調」,英國基金界有人捐錢予脫歐陣營,但同時又有人公開呼籲「留歐」。當英國朝野及大企業領導以經濟合作為由替「留歐」造勢之際,不少英國民眾卻指這些所謂機會跟平民無關,反而關心歐盟正把大量移民送進英國本土。有英國人不滿英國每年上繳數以10億英鎊予歐盟,但有文化界人士稱歐盟亦予以英國文化組織及活動大量資助。誰是誰非難評說,但是次英國脫歐留歐的爭議,跟本土主義的氣候亦有一脈相承之處:對某些外來人口的忌憚(這跟歐洲難民潮息息相關)、覺得本土自主受外來壓力(即使是主張留歐的英國首相卡梅倫,亦指歐洲領導會於公投後改革歐盟),以及是最有政治殺傷力的「敵我矛盾」思維——視歐盟及支持留歐的陣營為強大的敵人。同樣的戲碼,亦正於美國上演。特朗普的競選工程,亦正把一批又一批的社群打為美國的敵人,當中尤以穆斯林及外來移民尤甚。當然,其「美國優先」的外交方針,也把中國、墨西哥等列為敵人。本土主義少不免製造仇恨撕裂誠然,本土主義於政治實踐時,往往是基於對「他者」的強烈反彈。這個「他者」可以是「強敵」,例如是一個龐大的近鄰(諸如英國於歐洲大陸、香港於中國大陸),以激起社會的威脅感和危機感。「他者」也可以是「弱敵」,例如少數社群及移民,把社會問題歸咎於這些發言權不多的群體。故此,本土主義的興起縱然是因地而異,但在其發酵和動員的過程中,少不免都會製造族群之間的仇恨和撕裂。台灣近來的洪素珠風波,再次提醒我們族群撕裂的餘波可以是何等深遠。自稱為「公民記者」的洪素珠,公開辱罵「老榮民」(一些跟從國民政府遷台的外省籍老兵)。事件引發公眾譴責,藍綠陣營皆與之割席。惟由此可見,即使是經歷過多年政治輪替,以及公民社會所作出的反省,族群撕裂的種子仍深深地植入了某些人和組織的細胞中,難以改變。仇恨恐懼是動員萬靈丹亦是毒藥香港的本土思潮亦正處於風起雲湧之時。面對公民權利及自由的重重威脅,眼看一個自信滿滿的「天朝」中國,保衛家園的心態亦遍地開花。但各政治陣營及不同立場人士之間的仇恨,卻又溢於言表。仇恨和恐懼,是政治動員的萬靈丹,但亦是社會的慢性毒藥。我希望香港的本土主義,可以成為一套立足於人文價值、理順良好管治的理想,並擺脫仇恨和恐懼的束縛。作者是恒生管理學院傳播學院助理教授原文載於2016年6月25日《明報》觀點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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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main或是Brexit可能不是問題

《哈姆雷特》(Hamlet)作為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首,哈姆雷特的經典獨白「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更傳誦至今,當中的張力在於如實反映人們面對未知的生死及將來,要作出抉擇時的掙扎。英國就歐盟問題醞釀至今,留歐派及脫歐派為了爭取支持,不斷描繪另一個選擇只會將英國拉下國內經濟不景、國際地位不保的萬丈深淵。在外來人看來,英國人的一票似乎是決定未來十數年英國,甚至歐洲的生死,猶如哈姆雷特一樣面對生與死的抉擇。留歐脫歐或非生死攸關無疑英國對於歐盟舉足輕重。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一員,她與法國可以代表歐洲在安理會作決定性意見;英、德、法三頭馬車亦象徵着舊世界的影響力並沒有式微。作為共同市場內支持自由貿易的一員,部分歐陸國家的改革派視英國為體制內必要的「醜人」,希望借英國的力量推動歐洲改革。英國相對成熟的金融市場及對歐的貿易往來,一時三刻根本不可被取代。但正因如此,這次英國公投也許不過是歐盟發展歷程上的一個枝節,而這些枝節在歐盟發展史上不時出現:1965年法國的戴高樂將軍不滿共同農業政策(Common Agricultural Policy)而製造的「空櫈危機」(empty chair crisis)、1970年代歐洲面臨「僵化症」(Eurosclerosis)、2005年法國及荷蘭民眾否決歐洲憲法等,也曾被當時的國際社會視為歐盟面臨分裂的時刻,但至今歐盟仍挺過去。愛爾蘭學者Brigid Laffan曾以「實驗聯盟」(Experimental Union)來形容歐盟,指歐洲整合從來都是「行兩步退一步」的過程。「Bremain」或是「Brexit」,對英國及歐洲而言可能不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打破禁忌及重新着地的英國公投對筆者而言這次英國就其與歐盟關係作公投的最大影響,是在於它打破了離開歐盟及建立真正的「多速歐洲」(multi-velocity Europe)的政治禁忌,以及將歐盟政治拉回民眾的生活之上。儘管不少人視英國公投脫歐是「史無前例」,但實際上在1985年已有首宗案例——格陵蘭(Greenland)以公投方式離開當時的歐共體(European Communities)——當然英國對歐盟的重要性對比起格陵蘭不可同日而語,格陵蘭的國際法人地位與英國亦不盡相同。這一段歷史在整場討論中似乎無人提及,不禁令人懷疑「不能離開歐盟」從來只是一個政治禁忌多於實際操作,也是在歐洲大一統思想下一直被抹煞的選項。但英國這次先向歐盟要求談判,然後就英國與歐盟關係展開公投,實際上是一個開明的先例解決歐盟內部衝突,填補了《歐盟條約》第50條有關歐盟成員國希望離開的「實際政治操作」:成員國可與歐盟談判釐訂不同的會員條件,然後將這些條件放到成員國公民手上決定,合乎歐洲執委會前主席巴羅佐(Jose Barroso)提出歐盟是一個「非帝國的帝國」(non-imperial empire)的構想。事實上,打從歐債問題於2009年爆發後以布魯塞爾及柏林為首官僚向「歐豬」各國施壓,以及去年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一聲令下廢除《都柏林規定》(Dublin Regulation),均讓不少歐洲國家認為歐盟只會遵從來自柏林的指令無視其他發展不及德國的國家,有人甚至諷刺今天的歐盟不過是「第四帝國」(the Fourth Reich),歐洲各國臣服於德式經濟霸權及官僚紀律之下。而根據最新的歐盟官方民調顯示,自2004年有一半受訪者相信歐盟體制,到今天僅32%,反之不信任的由36%上升至55%,歐盟的認受性危機早已植根,英國公投不過是引爆問題的導火線而已。事實上,從管治的角度而言,也許歐盟內部或許樂意見到卡梅倫這種「小人」手段,挾英國公投與歐盟領導層談判,多於希臘或匈牙利這些激進左右翼政府,會忽然拒絕執行歐盟某些法規來威逼歐盟就範。一課很好的公民教育另一方面,從正面的角度出發,這次公投也許將英國甚至歐洲民眾與歐盟之間的距離拉近,改變歐洲整合一直被視為政治精英間博弈的形象。畢竟近半年的討論,留歐及脫歐展示出不同的數據及英歐關係的願景,也努力揭破對方不同的數據謊言。當然我們從來無法叫醒裝睡的人,但對於希望在投票前認真思考英歐關係以及英國前途而已,這次的公投實為一課很好的英國及歐洲公民教育。而假如成功留歐的話,民眾也願意接受這是他們社會的集體選擇。而即使脫歐派獲勝,也意味着英歐關係不過是走向新的一頁。從脫歐派那副「一切如常」的嘴臉,也許新的英歐關係在經濟上分別不大,長遠對歐盟對英國可能是雙贏局面:歐盟走向「前所未有的聯盟」(ever closer Union)同時,與「道不同」的歐洲國家建立不同形式良好的政治及經濟關係,真正落實「多速歐洲」區域治理體制,才是建立「非帝國的帝國」的正確道路。文:陳偉信(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講師)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6月23日) 英國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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