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的比較

近日網路出現警察與消防救護的罵戰,爭論點是認為自己工種較辛苦,應該加多一點人工,這種爭拗,真的很無聊。 社會任何工作,性質不同,即使同一範疇,也可以再細分,誰比誰辛苦,不止是客觀的事,也是主觀的心。除了睡覺,任何事情,不淘神,也費力,這種比較,真的很無聊。 以學術為例,即使同是學者,不同科目,也難以比較,正如港大副校長事件,有大陸來港學者指自己學術上的「影響因子」,是陳文敏教授多少倍,令吾等讀過大學者失笑。即使同是歷史系的教授,研究同一朝代,秦漢政治制度史與漢代經濟,兩種研究方法,所需要的理論,也有諸多不同,根本難以比較。 至於警察指消防假期較多,返一天放兩日,也很無聊。消防總工時比警察長是常識,過往他們亦有工業行動。我也不是偏幫消防,如果要他們像警察般,每日輪值分更制,相信他們也不願意。真的很無聊。 根據麥勁生教授過往文章所言,人就是比較的動物,見到別人所得比自己少會較快樂,反之,則較不開心。也許,這真的是人性,但論到工種與假期,真的難以比較。 文:羅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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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犧牲可以被光榮掩蓋

1937年,蔣介石終於下定決心抗日。全國水深火熱之際,他仍在《廬山聲明》中寫道:「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相反,在淘大工業村火災受控之前,主流輿論就形容這次是「消防員為社會付出的典範」,認為犧牲是一種光榮。有人說聲援總是好的,大概是對聲援者本身好。每次進入災場範圍,前線人員繃緊的神經就隔絕各種滋擾,不為鼓勵或圍觀所動,這就是專業的態度。火場形勢瞬息萬變,前線人員更相信自己的判斷,本來就不受熱心過度的「專家」所影響。群眾的狂熱催生了悲劇所以坊間的鼓譟,頂多動搖災場以外的管理層,而上級的上級隔得更遠,就更為偏聽。辦公室裏,災禍化為數字,方便計算成本效益。當火場投入愈多,上級就愈急切於成果:「已經失去兩名手足,這場仗就更加要贏!」為了給群眾和傳媒交代,無形的壓力就由上而下滲進了前線。當然,很多壓力源於想像和誤解。輿論卻像冷縮熱脹的石頭,撐大團隊之間的裂縫。例如鼓風機、內訌、樓宇倒塌危險等消息,未有確切求證,就蔓延整片大地。當第二名同胞犧牲,群眾的狂熱更催生盲目的仇恨和崇尚,仇恨在場的圍觀者,崇尚犧牲和團結,渴望證明香港有愛。於是我們終於吐出「英雄」、「光榮」這些字眼,建構了一套無懼犧牲的所謂「消防員價值」。我們何曾反問:為什麼要犧牲?為什麼要打這場仗?前線人員犧牲時,誇誇其談的人在什麼地方?莫用他人光榮來粉飾太平可悲的是,戰敗比戰勝更需要英雄,以轉移公眾的視線。當水車F410也被神格化,就知道「尊敬」是什麼一回事。一場無平民受困的火警,反而折損兩名資深的消防員,無疑是大敗。社會在傷悼之前,反而選擇狂喜,藝人紛紛用光榮加冕,粉飾太平。是的,面對災害和霸權,我們總是感到無能為力,希望麻醉自己。於是有人送水,有人圍觀,或是對着面書這個迴音壁,大喊聲援,渴望在洪流裏挽留自己的位置。但在大火撲滅之後,有人仍然滿腔熱情,還要辦一場集體慶典,去紀念自己的參與,就太傷害涉事的同事和家屬了。必須改善前線人員待遇接下來我們要面對現實,徹查火災成因,檢討倉務安全,更要促使政府重視民生,不要搞「大白象」工程。改善待遇、增加人手、引入消防機械人,都需要政府增撥資源。類似困境在醫護人員身上,是人手、培訓和休息時間不足,仍要削減開支。2003年SARS肆虐,特區的庸官束手無策,對疏散隔離和疾病防控都經驗不足,逼出了很多英雄(犧牲者)。黎棟國說要加強工廈消防抽檢,加重員工的負擔,也沒有看清問題的本質。建制派近日以「致敬」為名,大力「感動香港」,把白事當成喜事來辦。有關活動之共通點,就是設定簡單的道德任務,讓自己徹底和火災的負面印象訣別,不再追究責任。在今年的七一遊行,或是9月的立法會選舉,我們將看見:人民有沒有選擇遺忘。創造一個毋須英雄的社會消防員犧牲是否光榮這問題,重點是為了什麼而犧牲。昂貴的租金、蚊型的劏房,讓廢置工廈變得炙手可熱,到底是誰造的孽?只要一日有地產霸權存在,人間就處處是火場。真正的光榮,是教官從戰場活下來,把幸福帶給家人。我希望下一代重視的是這種光榮。香港人有能力創造一個毋須英雄的社會,平凡人有平凡人的戰場。一個沒有雷鋒的社會才是幸福的,因為沒有犧牲可以被光榮掩蓋。文:李伯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9日《明報》觀點版 迷你倉大火 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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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消防員得到應得的榮譽

焚燒了一百零八小時的九龍灣淘大工業村四級大火終於被撲滅。這四天前線消防員面對著高溫、濃煙和烈焰,與及同袍殉職的哀痛、社會各界的壓力,仍然勇敢地堅守崗位,奮力撲救這香港有史以來最困難的火災。經過這場大火,我們可以說消防處和所有的消防員是真正經歷過火的試煉的隊伍。我們固然要為失去了兩位消防人員而難過,但我們也要為所有消防員的英勇與付出而感到驕傲!縱然這次火場環境異常複雜和惡劣、前線消防員也可能對指揮官的決策感到疑惑甚至不滿,但他們仍然勇敢的進入如迷宮般的火場去撲滅火警。面對可能殉職的危險,有消防員甚至對家人説,假如他不幸殉職,請不要為他哭得太久,反而要為他感到驕傲,因這是他的光榮。消防處上上下下的消防員不但救熄了一場大火、保護了市民的生命和財產,他們更向香港展現了我們遺忘而久的使命感(mission)、責任感(duty)、和榮譽感(honour)。他們向香港人展現出他們願意為香港付出、甚至冒犧牲自己性命之險去拯救市民的生命和財產的使命、展現了不會因困難而逃避和放棄目標的責任感、和以達成自己的使命為傲的榮譽感。他們所作的實在是值得全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去學習和致敬!一方面社會需要對火警作出深入而全面的調查,還兩位消防員一個公道,也藉此吸取教訓,避免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但另一方面社會和政府也要肯定消防員的付出。政府或許可以考慮於七月一日早上的升旗禮由消防處帶領其他紀律部隊進場並稍為加長步操的距離,或在兩位犧牲的消防員出殯後,在不影響消防員休整的情況下舉辦消防步操巡遊,接受市民的致敬,讓消防員得到應得的榮譽! 迷你倉大火 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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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秒

迷你倉火劫之於消防員,除了有人殉職,更在於有人殉職了而煙火仍未被救熄,濃煙繼續瀰漫,火源仍然成謎,上百計的消防員沒有別的辦法,唯有硬着頭皮,兩人一組,輪番頂上,沒有人希望成為下一個殉職者,卻沒有人肯定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殉職者。一起返工,畢竟無人保證可以一起放工。消防專業本來就是以命相搏的行當,不為加油掌聲,非為英雄美譽,而是,只為本分。當消防員進入火場時,留在家裡的親人,在想什麼?網上流傳幾段聲帶,據說來自消防員,男兒漢,聲音都顫抖了,或為憤怒,或為惶恐,但更多的情緒應是無助吧,消防員再勇敢和專業以及訓練有素,面對一場彷彿無法撲熄而且有隊員接二連三地倒下的火劫,難免亦會張惶失措,如蒙着眼睛走在荒夜樹林,只能相信必有出路,卻茫然不知道出路到底何在,這時候再多的專業技能都只能用來打底,真正能夠讓自己不被煙火吞沒,恐怕是無色無嗅的運氣,希望有幸運之神在旁眷顧,自己不會倒下,同僚亦不會倒下。活着離開現場畢竟亦是一項最基本的專業指引。聲帶流傳時,火仍在燒,煙仍在冒,消防隊員仍在救火,消防隊員的親人仍在家裡,聽聲帶裡的顫抖聲音說,每回進入火場,僅能撐持兩分鐘,短短的一百二十秒,熱氣已讓人沒法抵受,必須撤離,換由其他隊員上陣。就這樣,兩分鐘之後另有兩分鐘,一次又一次的一百二十秒,串起了一組又一組的勇敢隊員,真的是傳說中的「前仆後繼」,除非上司有命令,否則不准停下,消防員與火劫之間的關係,不是你滅便是我倒,一刀切,沒有其他。所以聽進消防員家屬的耳朵裡,聲帶裡提及的一百二十秒便成極漫長的精神煎熬,既不知道何時輪到自己的父親或丈夫進入那兩分鐘險地,更擔心那兩分鐘的險地會否出現差池。彷彿有一支笛子在吹鳴,壯健的消防員統統變成孩子,乖乖地,無選擇地,輪流走進險地實踐專業任務。笛音偶爾停下之際,便是有人倒下,然後笛音復鳴,孩子們接力再上。一百二十秒。當面對無名火劫,一百二十秒其實需要非常強大的運氣在背後撐持。有人熬過來了。然而,有人欠缺這種運氣,就熬不過那短短的一百二十杪。兩分鐘成為永恆的告別式,火劫餘哀,是難以癒合的傷口。原文載於2016年6月26日《明報》副刊 迷你倉大火 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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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現場:危險的是人 不是迷你倉

這幾天坐車經過東區走廊,隔着海,也看到對岸的九龍灣冒着黑煙。除非在工業區上班,否則大家不會特意到這些沙塵滾滾的地方來,直到近年工廈有各式藝術團體、工作室、遊樂場所進駐,我們才又重新留意工廠區。就如放置舊物的迷你倉,被遺忘在城巿角落的一幢幢遭北移工業遺棄的工廈,超額承載着這城數百萬人的欲望。又一個土地問題。斷捨離不易,盒子家居又無地方,迷你倉滿足了你你我我的儲物慾。從此不用飛台灣也能渡「文青」小時光。想與三五友人私密聚會,工廈有各式主題party room。愛刺激嘗鮮,由室內滑雪場到室內沙灘還有泡泡足球桌上桌球密室逃脫射箭場,任君選擇。觀塘有兩幢相連的工廈,像是這種多用途空間的縮影。近四十年樓齡,十五層空間,建築老舊,近年卻進駐過各式新行業:特賣場、室內沙灘、密室逃脫遊戲室、平衡車場、泡泡足球場地、桌上桌球場地、模擬賽車場、立體照相館、舞蹈教室、布藝工作坊、乒乓球教室、花藝工作坊等。現時還有三個不同的迷你倉集團在不同樓層營運。以顧客身分向A、B集團查詢,兩倉佈局大同小異,縱橫交錯的走廊,數不清有多少道門,有如迷你住宅。每間「房間」與「鄰居」緊密相連,打開門,有「房間」「劏上劏」,分成上下格,像日本的膠囊旅店。「房間」高六尺,以鐵絲網封頂,透過鐵絲網,可看到天花上的消防花灑。據法例,1973年後落成的新式工廈需安裝自動灑水系統,1973年或之前落成的舊式工廈則獲豁免。這幢工廈建於1978年,本身已有消防花灑、消防喉。走廊盡頭有滅火筒,也有逃生出口指示圖。兩間倉都24小時開着冷氣,恒溫恒濕,不見陽光,其中一個更以鐵板封窗。兩邊的職員都說,租客憑電子卡24小時自出自入。數年前,有男子到迷你倉執拾物件,病發昏迷失救喪命,至翌日才被其他租客發現,其實租客要放什麼進去,職員都管不着。B集團貼出數張通告,提醒客人安全事宜,日期是大火發生翌日。A集團的職員則說,公司會加配滅火筒,但強調與大火無關。記得有近日參與救火的消防員說,火場的火五顏六色,即是倉內什麼物料都有。A、B倉的職員都提醒我,租用時要簽協議書,不能放天拿水、壓縮氣體等危險品。但細問下,租客其實毋須登記放置的物品。前消防處長、工程師學會消防分部發言人林振敏強調,每個地方環境、用途不同,若非親身察看,不能個別評論。不過,他根據某集團迷你倉網站的360度分店實境圖,指出迷你倉有幾個潛在風險。「首先,若迷你倉位於舊式(建於1978年前)工廈,危險性大增,因為沒有花灑,就像今次的四級火現場。就算有花灑,迷你倉是封閉式還是開放式?若是封閉式(頂層密封),水就灑不進去。就算是開放式(頂層不密封),貨物若堆到天花,一樣發揮不到作用。其次,迷你倉的空間用得太盡,佈局很差,沒有預留空間做其他逃生出口。若發生火警,消防員爆開其中一個倉救火,其他倉的貨物就會倒下,會阻塞晒通道。」「貨櫃運貨都有清單,迷你倉有沒有?」迷你倉大火引發工廈消防問題的討論,但林振敏說,不管工、商廈、住宅,每個單位的用途、環境、人流都不同,各有風險,不等於工廈就更危險。但無論什麼單位,都應由軟、硬件方面改善消防安全管理。「我們要做風險評估,再安排補救措施,硬件方面,大型迷你倉,可能要做兩層花灑,除了天花,倉庫內都要有花灑。」軟件,就是日常營運。「就算運貨的貨櫃,都有張清單,迷你倉有沒有?知不知道放了什麼?不知道。若有租客放天拿水、油漆、風煤樽,一個單位如此,兩個單位如此,你想想有多危險?倉裏有人吸煙怎麼辦?這就要煙霧探測器。就算有滅火筒,不同種類的火,也要用對滅火劑。」「迷你倉不危險,是人的行為令它危險。營運者其實有權限制租客放什麼。營運者是否有收錢?所謂有權有責,有收錢,是否有責任做風險評估,將(火災)危險降低?」林振敏說,現時消防處主要透過發牌制度,規管不同地方的消防設計,像肇事的迷你倉,不需領牌,便無從規管。「香港有許多像迷你倉般,未受發牌制度管制的行業。工廈現在流行開迷你倉,早兩三年流行war game場,現在有band房,有沒有領牌?今年可能興呢樣,出年又興第二樣,未必全都要領牌。」工廈是年輕人和藝術團體經營志業的實驗空間,潮流來來去去,像觀塘這幢兩幢工廈,行業五花八門,種類比大商場還多,但前兩天,我和林振敏想去看看特賣場或其他單位的消防情况,卻發現不少已結業或搬遷。「既然社會的變化這麼急速,我們能不能有個regulatory reform(修例),要求所有營運者,不論什麼行業,都必須確保消防安全?」他說,這是參考英國於2005年的Regulatory Reform (Fire Safety) Order,營運者需聘請專業的消防工程師做風險評估,改善消防管理,再向政府申報。該條文列明,除了少數地方獲豁免(例如住宅、飛機、船),其他地方,不論是否營商,都需由營運者負責消防安全。若違例,營運者需罰款甚至入獄。本身是大律師的立法會議員楊岳橋參閱該英國法例後,反建議政府應研究開設新種類牌照給新行業。「現在好多行業都無法分類,因為當年訂立法例時,好難預計有新興行業。我們現在有娛樂場所牌,有食肆牌,是否要有band房牌,或更多新種類牌照?」他說,社會急速轉變,法律永遠追在時代背後,「如法律未能處理,是否應由政策局用政策解決問題?問責官員應有高瞻遠足的能力,提出修例,或用行政手段幫手。」政策活化工廈惟無相應支援林鄭月娥任發展局長期間,為配合活化工廈的政策,特意向城規會申請修例,容許迷你倉經營而毋須再向城規會申請。楊批評,政府像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卻沒相應工具助社會應付隨之而來的問題,「不同年代的工廈消防設施都不同,政府是否可以用行政手段,例如要求符合一系列條件,才做迷你倉?日後若放寬工廈用途發牌(新種類牌照),是否可以為租客或業主提供支援,像是基本的消防指引,或由消防處提供專業意見?」巿民關注消防問題,工廈人同樣人心惶惶,擔心日後經營更難,又付不起商廈租金,無處可去。不過,亦有人希望政府與消防處藉今次機會,釐清對工廈不同用途的規管,讓他們有規可循,才能合法經營。楊岳橋亦認為,開設新種類牌照,方便消防規管,也讓經營者有法可循:「發牌時,政府可以選取幾項客觀準則,列出基本的要求,例如不同人流密度要怎樣,佔用空間多少又要怎樣。這些可以用附件形式列出,方便更新,或授權消防處長彈性處理」。土地用途概念要與時並進要與時並進的,除了發牌制度,還有土地用途的概念。楊岳橋說,香港最特別之處,是每幢大廈都有地契,規限空間用途,例如住宅、商業、工業等。「但隨着很多新行業出現,政府是否願意重新定義『工業』甚至『土地用途』的概念?band房如何算是工業?泡泡足球算不算工業?像Hidden Agenda,當年輕人創業做得好地地,卻被地契規限。」本港最大型的獨立音樂表演場地Hidden Agenda近日再面臨結業危機,負責人無法應付商廈的高昂租金,但租用工廈單位,又因地契列明「不得進行工業或貨倉以外任何用途」被地政署追擊;想租工廈地舖,卻只能做食堂,無法申請娛樂牌及酒牌,合法經營。工廈不僅承載我城的消費慾望,也是人們經營志業的地方,若政府有意推動文化、創意和藝術發展,除了最後僅批出124宗的活化工廈個案(截至今年二月底,總共215宗申請),還有誠意做些什麼?如果看不見的法律漏洞最後會變成灼眼噬人的熊熊烈火,我們能否在火災發生前做些什麼?大火翌日深夜,政府開記者會。大半個編輯室的記者都圍在電視前看直播。熒幕上,消防處長黎文軒咽哽:「我哋唔會做任何事去令同事犧牲。」下方的滾動字幕劃過:「殉職,遺下一名七歲兒子。」香港人不需要英雄。我們只願所有消防員每次出動,都能齊齊整整返局,回家與家人吃頓便飯,陪孩子到公園玩,平凡而幸福。張耀升、許志傑。這是九龍灣迷你倉四級火,兩位不幸殉職消防員的名字。文:黃熙麗編輯:曾祥泰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6月26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迷你倉 迷你倉大火 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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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消防員的故事:痛失同袍的悲痛

「消防員先生, 我是住在附近的。這盒退熱貼給你們使用,可助降溫。」說這話的是一年輕女子。放下退熱貼要離開前她還說:「我家就只有這一盒,未能給你們帶更多來,對不起!」以上的一幕是我在本月廿一日晚上十時許於牛頭角工業大廈迷你倉四級大火現場一個消防茶水站處目睹的。這位熱心市民的舉措使我身旁的舊同袍阿明流下男兒淚。阿明激動的原因有二:第一,這位女士的關懷反映市民大眾對消防員的敬意。第二,在數小時前,每天在辦公室坐在阿明前面的張耀升於火場內失聯超過四十分鐘,被救出時已失知覺,送院搶救後不治。阿明從此失去了一位年輕、有幹勁、對工作充滿熱誠的好兄弟。眼看流着淚的阿明,我一時語塞,找不到安慰的說話,只有默然的伴坐在他身旁。現場所見,回家所憶面對眾多爭分奪秒,出生入死的場景,消防員就是靠兄弟之情,手足之誼的支持維繫,一一度過。消防員當值二十四小時,休班四十八小時的制度亦為消防員帶來更長的相處時間,手足之情,倍加增進。有時見同袍比見家人的時間還多,感情深厚。這刻我之所以坐在阿明身旁,給予少許支持,其實也是基於這份手足情誼。不然,我這個退休消防人員又怎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裏?我難以想像阿明往後每當在辦公室裏看見前面的空櫈,會是多麼的傷感。離開現場返抵家中,情緒仍未能平復,於是在一堆舊資料中找尋我三十年消防生涯的一些回憶片段。一張舊剪報把我帶回到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即拆禮物日)。那天晚上,我奉召前往一住宅大廈十樓,拯救一名情緒激動,站在單位外的簷篷上大叫要跳樓的男子。最後由我及另一名消防隊目,走到簷篷外,把該男子救回屋內,再送院檢查。事件經報道後,我跟該名隊目及另一位總隊目共三人獲頒消防處「總長嘉許」。回想只覺世事就是如此難料。我當時作為現場的主管,實無必要,更不應該走到簷篷外。我那刻的選擇其實是「補鑊行動」,只因先前有隊員犯了少許錯誤,令拯救行動膠着,不進不退,不上不落。苦無對策下,唯有兵行險着。 事後不被查究,竟反獲獎,只感到有心栽花或無心插柳的事,每天都在發生。但這人生的無常,命運的安排,我如何能在這刻叫耀升的家人兄弟明白?當年一場工廈火警草此文時,牛頭角四級大火仍未撲滅。但後續連串的內部調查,死因研訊,榮譽喪禮等漫長又磨人的挑戰彷彿就在眼前。過去,這三種工作我皆參與過。於二○○七年五月廿二日荃灣品質工業大廈的三級火中,消防員黃家熙連同數名同袍在火場內突遇閃燃。因家熙當時走在最前,首當其衝,身體多處燒傷,送院後不治。我當時作為荃灣消防局局長,當晚午夜時收到通知,要立刻到家熙家中接他的家人到醫院認屍。第一次見面便要講出殘酷的事實,那種不能言喻的難受,至今難忘。接着的日子,每天就是協助調查,進行喪禮的排練等。六月十四日為喪禮之日。之前一星期因扁桃腺嚴重感染,醫生要我入院治療。若遵從醫生的意見,喪禮綵排便須推倒重來。再者,要找人代替我在喪禮中的角色,也實在難以啟齒。最後,醫生也體諒情况,採取另一種有點冒險的療法,使我能繼續排練。妻子勸阻時我答謂,我只想給予失去了生命的兄弟一個莊嚴、流暢、無瑕的榮譽喪禮。相比家熙的付出,我生病的少許痛苦算不上什麼。喪禮當天,全場在浩園低頭默哀時,趁無人看見,我才能讓強忍的淚水肆意的流。痛失一名「手下」的悲痛,至今難忘。家熙,雖隔多年,你永遠是荃灣局的好兄弟,消防處的好屬員,香港的好男兒。二○○八年八月十日。嘉禾大廈五級大火引致四死五十多人受傷 。我被指派參與火警的調查工作,過程涉及大量搜證、錄取口供、分析圖則、文書等工作。由於時間緊迫,唯有日夜開工。約三四星期後交出的報告書,有三大本共一呎厚。那段時間,除了這調查工作,日間仍要處理原本份內的職責。 回想那幾個星期顛倒日夜的生活,仍有餘悸。幸好有一班同事在整個過程中互勉互勵,一起解決困難。由於工作崗位的關係,嘉禾大廈五級大火和二○一○年三月發生的麗昌工業大廈四級大火的死因研訊, 我皆有到庭聽審,過程非常難受。除卻要面對裁判官對消防處在該等事件中行動表現的狠批外,還要不斷聽到證人重述事發過程時的細節,感覺就像被迫重溫兩場火警中多人傷亡的慘劇。每次消防處收到研訊的報告,皆有竭力履行裁判官的建議。事實上,政府對消防處不薄。每當需要額外資源時,無論是增加人手,購置最新的滅火器材,工具及車輛,或送員往外國受訓等,都會得到有關當局的支持。為何不斷增加資源?一般人可能覺得, 為何不斷增加資源,引進器材及改善措施,仍有大火發生,消防人員仍偶有傷亡?我記得初入職時,教官曾說,世上並沒有兩場火警是一樣的。其實此話正正道出火警的複雜性及不確定性。這豈是單靠增加人手及改善裝備所能解決?宏觀一點看,這不就是社會的問題?在本港仍有大量超過數十年樓齡的各式樓宇(這次牛頭角迷你倉大火的工業大廈正是一例)。這些樓宇一般都欠缺完善的消防設備。 雖有法例強制要求這些樓宇作出改善,但香港人究竟願意付出多少?早前不是有議員帶領市民到消防處總部請願,要求暫緩執行該法例嗎?要防止火災發生,得靠每名市民的參與,尤須關注防火的重要性。樓宇更新及安全設備一直是本港市民所關注的頭等大事,就讓我們一起去尋求方法,保障市民的安全。但我相信,在問題得到全面解決前,若不幸發生火警,消防員定必秉承天職,當仁不讓地站在最前線,保護市民的性命財產。皆因每名在職的消防人員均背負着廖熾雄、黃家熙、蕭永芳、陳兆龍、楊俊傑、張耀升等勇者的精神感召。自一九八四年加入消防處到二○一四年退休,一眨眼便三十年。一直趕着自己熱愛的工作,後來更幸運地獲派駐消防訓練學校擔任副校長,及其後在退休前擔任校長一職。 能於退休前重回廿多年前第一天踏足消防的地方工作,讓我可緬懷過去之餘,又可見證一班又一班的結業學員,完成基本訓練,滿有信心地準備面對他們第一次的拯救行動,只覺教官們的苦心沒有白費。每當有學員結業,我總會勸勉他們既要有勇有謀,亦要知所行止。希望他們至今依然緊記。最後,讓我借用日本漫畫《消防員的故事》中的一句與所有現職消防員及一眾舊同袍分享:「假如事態發展至超越自己能力範圍時,能活着回來就已經行了。」(標題為世紀版編輯所擬)後記:剛完成這篇文章時,收到有另一名消防隊目不幸殉職的消息。願上天保佑他的家人渡過難關。作者簡介:退休高級消防區長、退休前任職消防訓練學校校長原文載於2016年6月26日《明報》世紀版 消防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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