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討論港獨」的意義

(前言:港獨議題近期成為城中熱門話題。港獨思潮是如何萌芽和興起的?港獨思潮為何會成為當今社會的熱話?它與當今香港社會的政治經濟狀况有怎樣的關係?這些問題,都是市民揮之不去的疑問。《明報》觀點版邀請了各界人士撰文,期望展開一場平和理性、擺事實講道理的討論,以增進讀者對此議題的了解。本周我們從政治、歷史等角度探討港獨議題,希望帶出更寬闊的視角。觀點版編輯)一石激起千層浪,「港獨」本身是一個「真議題」或「偽議題」的處理,不比討論港獨的政治及社會含意來得沒趣,更遑論單是處理回應港獨的討論,已可使人作另一層的反思。寶血會就着記者查詢時回應,「討論港獨」猶如「討論如何自殺會好一點」,學校不會製造這一個討論空間云云。會方似乎想說的是:如果容許同學討論「如何自殺會好一點」,好像已接受/認同了自殺這行動,接着大家就去討論選擇什麼方式的層次……但會方是否把兩個不一樣的思維範疇混淆了呢?近日圍繞着這議題的爭拗其實是在幾個不同的思維跳躍:(1)港獨能不能談;(2)港獨有沒有可能;及(3)港獨有沒有意義。而在這3個面向的梳理過程中,再加入一個教育場景因素的考慮(小學不用談也不期望要談吧!),即中學、大專/大學涉及的在那一種成長階段學生的相關認知能力及認知判斷之爭論,又怎可能是容易處理的問題?可笑或懊惱之處,我們似乎還面對一個無法證成的陰謀論陳述,即在這選舉年,自認為非建制派的代議士(建制派不用費唇舌),究竟誰是真心陳述自己所說的政治主張,並相信其能為香港帶來出路,而並非「受命」於共產黨/外國勢力,來擊潰泛民的團結/竄擾中國尋求穩定的需要,又或者是只活在自身的偏激或離地的浪漫空想之中,而要全港市民替其「找數」?在非建制派的候選人當中,誰是假本土、誰是被譏諷為離地本土、誰自稱為踏實本土、誰是激進本土(即開始進入所謂的港獨政治光譜),並且在激進本土中又哪些是被指控為盲動主義的(如要「準備革命」),又或自稱是有長遠計劃的(如要「永續《基本法》」)之個人/團體,究竟誰背後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這一點陰謀論的處理,除非有真憑實據,不然就只能停留於不斷指控與否認/反指控的循環中……筆者以下的討論會先收起對任何一個參選者都有收受政治賂賄的疑竇/指控之處理,即假設大家都恪守政治倫理為起點,免致討論變得徒然。我們就從那3個爭拗說起。一個游走於權威與法理的爭辯港獨能不能談是一個游走於權威與法理的爭辯。假設國家主席習近平出來清晰地說出不能談,但他也不會用「我說了算」來作為理據,而一定要回歸到一種陳述的依據。在香港,終歸也要拿着基本法的條文來找支撐點,而由於23條仍未立法,結果就要依賴「確認書」這一着來把關,這當然構成軒然大波。這種篩選把港獨倡議者(如陳浩天及梁天琦)與反基本法者(如楊繼昌)掃出參選殿堂,但這種自回歸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粗暴切割,就把法理層面上仍有待澄清的空間架空,赤裸裸地把市民用選票去對港獨說不的機會奪走。筆者沒說錯,因為未能參選就沒有機會被選票(不是選舉主任)篩走,而當權者不用機制而用手段去處理這問題時,最有力的解釋是信心不足的呈現。誠然,當梁天琦說對他的排斥是剝奪了17%的選民支持時,其實是站於一個不能再被證成但又變成自我證明的悲壯表達,多謝特區政府也來不及。陳浩天在添馬公園本地首次舉辦之港獨集會,之所以能陳述一種策略性的聲明(要由社會運動轉化為政治運動、要搞「和理非」集會去沉澱及凝聚力量、要有準備執政的視域)及部署(爭取、協助在各大專/大學支持港獨的學生參選入閣成為幹事會,並啟動「中學政治啟蒙計劃」),又豈不拜「港獨不能談」這勢頭所賜?港獨有沒有可能是一個不同層次的關注,它必須是建基於討論/思考之後的一個結果。當特首梁振英就着有中學生計劃在校內成立關注組一事時說「港獨沒有什麼好討論」,究竟這觀點是源於法例上不能觸碰所以想也不用想,還是基於具體資料掌握如斷水斷糧的結果而認為不可行,故此沒什麼好討論?這帶出坊間一種「偽命題」的說法,即這個「香港獨立」議題由於根本就不能成立或沒有可能出現,所以是不現實的、是浪費時間,連成為一個議題也不配。當然,抱有這「偽命題」說法的持份者之身分可能成為一個左右這說話的被認受分量,但終歸這方向都不排斥一種可討論的空間。這在一個群眾有一定知識水平的脈絡中是相當重要的。然而,當我們回看特首就港獨之相關發言,當他以「講粗口」為例,指出這沒有違法但卻有違校規,因此證明中學不是以法律而是以更嚴謹的道德標準為依歸時,他是否在偷換概念,把中學校規的慣常道德條例(對粗口的禁制)與一條從未被處理過的要求(禁止討論港獨)魚目混珠、輕易輸入?寶血會的混淆指謂,其實多少也反映到這議題的性質及處理層次之複雜。當有人把一個要討論的問題矮化到成為一個不可能的問題,若僥倖地沒有持份者關注這倒罷了,反之,特別是在一個相對開放的社會脈絡下,怎會不帶來嘩然感並引致更緊繃的局面呢?「學生動源」的決志措辭及強硬聲明不是把對碰的層次升溫嗎?在上面的兩種澄清之後,港獨有沒有意義即時打開了另一個討論方向。它跟上一個層次不同之處在於它超越了可能性的探索,而是進入有多接受這議題的探討。這確實踏進了言論自由的領域,即任何議題都不會因其性質與涉及的範疇而喪失其可以被辯論的空間。當我相信港獨是一個「偽命題」時,在這層次下我不但不應禁止這種討論,反而應堂堂正正地與對方辯說,以道理以氣勢去服眾,才是入虎穴取虎子的最佳示範。但選舉主任最終成為攔路主角,使我們要面對一個究竟特區政府是在大事化小還是小事化大的懸案!好了,現在我們面對的問題,是由究竟有多少人支持港獨變為能不能談論港獨;而在這問題上,中學由「被落閘」,到最後教育人員專業操守議會還是否決就港獨議題修改《香港教育專業守則》,但覺得應在基本法框架下討論港獨這立場,不是反證「港獨不能談」的脆弱嗎?吳克儉8月初與8間大學校長就此事的接觸,怎不使大學高層如坐針氈?作為最高學府,怎能對言論、思想、學術自由胡亂操盤?反過來說,經過這一個月的發酵,「港獨有沒有意義」怎不應成為一個大學接受的基本門檻,讓不同持份者發聲,以造就一個期望愈辯愈明的空間,並由此而不需亦不應作一個政治決定?如果在大學是「沒有討論港獨的空間」,是否等同《香港民族論》必須從各大學圖書館抽起;是否如何君堯所說任何港獨研究也不可做,而推論教資會需要有這種審查要求?大學至此,會否真的踏入萬劫不復的管治危機?政治脈搏社會氛圍怎能被視為永垂不朽?不認不認還需認,我們活在當下的新時代,從前的政治脈搏及社會氛圍(social ethos)又怎能被視為冰封、永垂不朽?上一代的堅持/思維,能千秋萬世無爭議地存活着嗎?20年前民協的「又傾又砌」及民主黨的「大中華民主」,為什麼今天已成為笑柄?兩年前的「雙學」、「三子」,怎麼會完成了光速式的被遺忘過程?舉目當下,我們是活在一個急速變化而又論述抬頭的時代。捍衛本土就是捍衛民主,支持民主就應要支持港獨是一個論述方向,但亦只是其中一個而已。筆者在述說那3個討論港獨的層次時,要求一個「去陰謀論」的前提,現實政治又怎會有此免疫力?本土派內有否「內鬼」並誰是誰非又怎會突然化干戈為玉帛?大學管理層在這洪流中,保持政治中立不但不是龜縮,反而是敢於面對衝擊的勇氣呈現。如果一所大學能做到包容、持平,對所有持份者都不卑不亢,這對任何一個國度來說,都是為這國度培養有涵養之接班人的最佳保證吧。文:朱偉志作者是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原文載於2016年9月5日《明報》觀點版 港獨 港獨論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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