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中的哲學世界 我們人生的價值需要由我們自己來肯定嗎?

哲學入門【五之一】難度:★★★星野之宣的《星塵之旅》第六話講述了一個異想天開的科幻故事:遺傳工學家瑟斯.艾弗莉在太空執行調查任務時遇上意外,調查船喪失了飛行動力,不得已地降落在一個無人星球上,發出求救信號等待救援。信號到達最近的接收站需要地球時間十八天,而救援隊最快亦要三天時間到達,在這二十一天的時間裏,艾弗莉只可獨自在這星球上生存下去。在這星球待了兩日後,艾弗莉才發現這星球受到特殊的放射線影響,生物的生理時鐘會過得特別快。在這裏待兩天就相當於生理時鐘的十年。艾弗莉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活?等到救援隊到來,百般無奈之下她利用船上的遺傳工學技術製造出自己的複製人,讓複製人作為自己的「替身」活下去。船上有快速學習機,第二代艾弗莉可以在短時間內學習一切必要的語言和科學知識。另外,第一代艾弗莉亦有跟第二代傾訴關於自己的一切,盡力把第二代培養成像她一樣的人。第十二天,已經變成老人的第一代艾弗莉在第二代的身邊去世。(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29頁)第一代艾弗莉死後,長大後的第二代艾弗莉跟從第一代生前的指示,開始製作第三代的胚胎。她知道第三代才能活到救援隊到來,而她跟第一代一樣只能在這星球了此殘生。而且,比起在無人星球外擁有前半生的第一代和能於其他地方過下半生的第三代,作為第二代的她只有極為短暫和乏味的一生。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她,在無人星球的寒風中為自己的悲慘人生痛哭。對着虛空呼喚死去的「母親」,沉痛地問道:我是為了什麼來到這世上的?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30頁短短數天之後,老去的第二代艾弗莉為了保護第三代免受兇猛的野獸侵襲而犧牲了自己,結束了十天左右的人生。第二十一天,救援隊順利到達,救走了年輕的第三代艾弗莉。故事就此告終。這篇故事令筆者念念不忘的是,第二代艾弗莉問的那條問題,她那不幸和短促的人生好像真的沒有什麼意義可言。在那孤寂的星球上,她的生命只有十數天的長度,而且一般人能夠得到的幸福她不可能有,所謂生命的長度和寬度她兩者俱無。如果用數值去表達的話,她人生的價值可說是負數。有人也許會說,因為第二代艾弗莉成功做到養育第三代的任務,讓瑟斯.艾弗莉的人格延續下去。面對無人星球那嚴酷的生存環境,第二代沒有選擇自殺,而且為了保護第三代而犧牲自己,其實非常了不起。她的人生儘管毫無幸福可言,但仍然很有意義。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35頁完成別人期望的人生然而,對第二代艾弗莉而言,養育第三代這件事本來並非她自己的願望。漫畫中看不見第二代對這件事本身有多麼重視,她最後的犧牲可能只是出於她對第三代的愛而已。正如第二代艾弗莉所講,她被生出來的目的,只在於養大第三代而已,換句話講,她只是讓瑟斯.艾弗莉這個人格繼續存在於世的必要工具。我們作為旁觀者,也許會說她養育了第三代這件事實現了某種客觀價值,但如果她是迫於無奈之下才選擇這樣做,事實上她本人打從心底裏抗拒這個預先決定的人生目標的話,我們又能否說她的人生活得有意義呢?美國哲學家羅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針對人生的價值問題作出了一個概念區分,他把我們對道德價值的理解分為「影響模型」(model of impact)及「挑戰模型」(model of challenge)。這個區分應該有助我們理解以上的分歧。影響模型:客觀價值決定人生意義德沃金指出,「影響模型」把價值視為一種客觀事物,這個世界擁有一些有待人們去實現的客觀價值。客觀價值可以包括快樂、正義或者美感。一個人的生命過得有沒有意義,就是看其有多大程度實現到這些客觀價值來決定,當事人對這些客觀價值的主觀感受並不重要。「挑戰模型」視人生本身為一種挑戰。人面對生命中各種挑戰,必然會作出相應行為。如果一個人能夠從中展示出「有技巧的表現」(skillful performance),我們就可說那人過了一個好的人生。至於人生中的什麼事情才算是挑戰,最後的決定權在當事人手上,而挑戰的界限和內容均需要當事人自我設定。如果一個人做了某件他極為討厭,或者極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那麼即使這件事情後來造成很好的影響,我們也不應該視這件事情為其人生添上了什麼價值。換句話說,價值不獨立於人而存在,只能依附於人的挑戰及其相應的表現而存在。挑戰模型:個人自主定義價值德沃金認為「挑戰模型」優於「影響模型」,因為前者更能夠解釋我們的道德直覺,而後者只是從結果論的角度理解道德價值。當事人的選擇自由對「挑戰模型」來說是至為重要的,而對「影響模型」來說則不然。德沃金的「挑戰模型」指出了實現價值的首要條件就是確保人對自己行動的自主性。人需要自主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挑戰和目標,才能夠實現倫理價值,而只注重行為結果的「影響模型」就正正忽略了這一點。例如,達芬奇有幅舉世聞名的畫作《蒙羅麗莎》,畫中人物臉上那神秘內斂的微笑公認是達芬奇的神來之筆。假若現在有學者發現達芬奇留下的書信,指出原來那微笑只是他誤打誤撞地錯手畫上的,甚至他本人非常討厭這幅作品,那麼我們恐怕就不會認為達文西還是那麼偉大了。如果他只是剛巧把畫畫這樣,根本沒有認可過這幅畫,這幅畫就不算是他「有技巧的表現」,故此這幅畫對達芬奇來說也就沒有什麼價值可言。如果貝多芬討厭音樂又一個假若:如果作曲家貝多芬事實上並不喜歡音樂,他投身音樂創作都是因為身邊的人強迫他的,他並非自主地選擇去做作曲家的。那麼無論他創作的交響樂多麼受人喜歡,我們也會說他的人生過得不好,甚至是毫無意義。如果你多少同意德沃金「挑戰模型」對人生意義的看法,那麼要評價一個人的人生是否過得有意義,就必須把當事人對自己人生的想法納入考慮。其實這也多少解釋我們為何會認同一個人的目標和志向必須由當事人去尋找,不能由第三者強行加諸其身上。總括來說,德沃金的「挑戰模型」指出了實現價值的首要條件就是人的自由。人需要自由地、自主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挑戰和目標,才能夠實現倫理價值,而只注重行為後果的「影響模型」就正正忽略了這一點。理解了德沃金的「挑戰模型」和「影響模型」的概念區分,應該能深化討論上文我們對第二代艾弗莉的生命有無意義的兩種看法。人生悲劇:沒有自由 沒有所求假定第二代艾弗莉至死一刻都沒有衷心接受「延續艾弗莉人格的存在」為她的人生目標,那麼即使最後她成功把第三代養大成人,我們也會有種直覺認為她的人生過得沒有價值。她生命的悲劇性,也許不在於其生命的長度,而是她不能自由尋找她生命的真正所求。假如她否定那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人生目的,基於嚴酷的生存環境和資源的限制,沒有過去和未來的她也難以嘗試尋找其他人生目標。她迫不得已接受第一代賦予她的終身任務,人生其他的可能性也付之闕如。第二代艾弗莉生於這個人生處境,除非她能夠衷心擁抱第一代寄予她的人生目的,否則她的人生難以談上有什麼意義。這個看法可說是反映了德沃金「挑戰模型」中關於人生價值的理解。另一方面,有人或者會認為,她只要養大第三代的艾弗莉,確保第三代安全離開無人星過上正常生活,令世上多了一個人得到快樂,就至少能夠實現一種客觀的價值。她有沒有主宰人生的自由,以及她自己認為什麼人生才是值得過的,在價值的考量上並不重要。不過,這個看法未免簡化了第二代艾弗莉的人生的悲劇性,讓她在漫畫中表現的痛苦變得有點多餘。無論大家最後認為第二代艾弗莉的人生有沒有意義也好,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她的人生是痛苦而短暫的。這個漫畫故事在現實大概不會發生,但是第二代的生存景況跟很多天生擁有嚴重疾患而無法自由行動的人差不多,我們應該慶幸我們能夠或多或少掌握自己的人生。簡介:作者和幾位愛好哲學的朋友成立了一個哲學普及文章的網站,對哲學問題感興趣的朋友,或想跟別人討論哲學的朋友,可以到以下facebook page一覽:好青年荼毒室——哲學部www.facebook.com/corrupttheyouth文﹕廸廸仔@好青年荼毒室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日) 哲學 漫畫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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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枱前的老夫子

老夫子原作者王家禧(筆名王澤)病逝,不少粉絲都深感可惜,但與此同時,也有人重提老夫子涉及炒襲的指控,這些已有不少人談論,筆者在數年前也寫過,不想重覆。只是想在此談談我腦海中的老夫子,那個還未升上神枱的老夫子。作為成長於七十及八十年代的人,老夫子的確是陪著我成長,以前跟父母星期日去飲茶,他們通常都會買本給我看。老夫子銷量肯定不錯,否則不會長出長有,只是,我那個年代,年紀大一點的(即高小以後),通常不好意思看老夫子,因為會給同學笑幼稚,那時身邊的人,追看的是《龍虎門》、《李小龍》和後期的《中華英雄》,即使想看搞笑的,也寧取《壽星仔》,當然還有日本漫畫,大家用今天的眼光去回看老夫子,或許會高估其受歡迎程度。就如今天大家奉為經典的電視劇《創世紀》或電影《回魂夜》,當年收視率或票房都只是一般,當然,你可以說這些作品經得起時間考驗,因而歷久常新,但有時也可說是過度美化舊事物。又有人說,老夫子是本土文化的代表,不錯,香港的作品當然代表香港,但老夫子真的有很重的香港味嗎?我在九十年代以後沒再看老夫子,後期作品不便評論,只是記憶之中,七八十年代的老夫子,內容沒有太多本土成分,當中大部分都是Gag來的,而且以畫面為主,文字為輔,那些Gag可說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場景也不覺很有香港特色,也解釋了為甚麼老夫子在其他華人社會也同樣受歡迎。當然,你硬要說老夫子拋蕉皮落地反映當年香港人愛亂拋垃圾,我也很難反駁你的。除了Gag之外,小部分算是反映現實的故事,主要是兩類型,一是被老細(通常是趙先生作代表)欺壓,一是整蠱飛仔(通常都是顴骨突起、披頭散髮,個人覺得有點像蓮花樂隊成員),猶如新馬仔或張英才電影的情節,連X小姐(通常姓陳)穿着的旗袍,都非常六十年代,但放在七十年代中期已覺格格不入,更遑論八十年代或以後了。至於搞笑情節,就是為了搞笑而搞笑,就像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笑完了,便沒有了!不像《花生漫畫》或《瑪法達的世界》那樣,讓讀者笑完之後還有點點思考的空間。當然,把老夫子跟《花》比較可能太苛刻,但即使跟八十年代的《契爺及牛仔》相比,老夫子還是欠了一點深度(當然,搞笑漫畫不一定要有深度的)。至於好不好笑,當然不同人有不同感受,我小時候倒真的會笑出聲,但記得有一次,我邊看邊笑,表姐看到後不以為然地說:「好少見有人睇老夫子會笑!」老夫子最經典的「耐人尋味」和「無題」,早已成為老夫子的標籤,但大家都知道這並非作者刻意炮製的,沒記錯老夫子是每兩星期出版一次的,一本過百個古仔,作者也難免流水作業,有時想不到題便用「無題」吧,有時想不到好笑的Gag,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寫一些天馬行空的遭遇,例如乘坐電梯,打開電梯門去了廁所(我隨便想的),諸如此類,方便快捷,一句「耐人尋味」便搞掂,只是相信作者也估不到這種「貪就手」的創作竟然成為了港人的集體回憶,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好了!最後不得不提的,還是老夫子涉及抄襲的指控,我是在八十年代末看《漫畫讀物》才知道此事的,看過馮朋弟的作品,更難不相信老夫子的造型是「抄」自馮的,只是,六十年代的人對版權的看法也今天不同,即使八十年代的《醉拳》和《如來神掌》也被指抄金庸小說;至於橋段方面,我不知有多少抄襲成分,網上流傳那一幅顯然是抄,但正如《監獄風雲》中的「童子軍跳彈床」也不是原創的,我只可以說,那個「天下文章一大抄」的年代,抄襲不如今天般罪大惡極,只是假如王家禧肯承認老夫子造型是受馮朋弟影響,會讓人覺得他更有氣度。當然,王家禧的畫功真的很好,就像《兒童樂園》的畫師,個個水準極高!戰後的香港就是這樣,高手在民間,一代宗師都只能屈身於唐樓,那的確是個高手雲集的有趣時代。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漫畫 本土 老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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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與暴力漫談

早前有醉心研究亞洲漫畫達三十多年的美國大學教授蘭特(John A Lent)指出,香港是擁有「全球最血腥的漫畫」的地方,語出驚人,本地薑竟然超英趕美?連一貫不乏暴力為主題的日本的漫畫也比下去?論事實,性與暴力漫畫題材,日漫仍穩坐老祖宗之位,但港漫這後起之秀在這兩方面的「進取」程度,則絕不比日本遜色。1970年代初接觸日本的情色漫畫,描繪性愛過程繪影繪聲,熱血沸騰程度不下於手翻當年土炮鹹書《老爺車》、《咖啡屋》等(單睇書名已覺無丁點鹹味)。而香港人當然不甘落於人後,市面上偶有以成人題材作招徠的單行本製作,例如見過有以有錢仔想當然式荒淫生活的《荒唐二世祖》;更離譜的《清炒人心》——表面以鬼故事掛帥,謀財害命後以受害者器官烹調成佳餚款待上賓,恍如八仙飯店慘案前身,變態噁心;內容又加插不少性愛場面及對白,更把嫖妓細節交代,實在露骨過分。那時就連港產電影都只盛行兩大元素,就是「拳頭與枕頭」,即標籤暴力與色情為主力。所以李小龍在唐山大兄片中,就連去報仇雪恨之前都要上妓寨鬆一鬆,讓肉彈露一露,即為例證。而漫畫界亦爭相效尤,「枕頭」已有前例,但畢竟漫畫是以少年兒童為主要對象,所以此等題材始終難以生存。但暴力漫畫卻又因當時電影的「功夫熱」而大行其道,膾炙人口的港漫經典《小流氓》,便是適時產物,加上當時社會治安不靖,在廉署尚未成立之際,小市民怨氣頻生,英雄出少年的龍虎三皇出現替社區大眾儆惡懲奸,令受眾怨憤得以投射,自然大受歡迎。《小流氓》初期封面常以黑社會開片模式為題,身懷絕技的主角也少不免手執利刀、單車鏈等江湖武器打到血花四濺,絕不離地;內裏主人翁又必須有犀利功夫打天下,而且招招攞命,破肚穿腸已屬等閒。王小虎絕技「裂頭腳」,中者頭部如龜裂,十分駭人,卻如鹹蛋超人心口紅燈亮時最後使出的十字死光,人人等出這一招望穿秋水。雖然小流氓等人專殺惡人,原來卻以「收陀地」為生,但又被描寫為街坊英雄,得人敬重,實在有好歹不分之嫌。不過與較後期問世,打正旗號標榜社團人物的一系列「江湖」漫畫相比,社團世界中人忠奸善惡無從詳判,甚至對社團歌功頌德,捧為偶像者,過猶不及,則更難教人苟同。小流氓效應影響,同業食髓知味,連忙推出類同的功夫漫畫系列。上官小寶的《李小龍》更是把當時得令的「真. 李小龍」信手拈來,一攫成為自家品牌,但改頭換面,內容又是離不開所謂江湖爭鬥。由於競爭愈見熾烈,暴力及色情風氣漸有脫軌之勢,終於政府有關部門出手,訂立「不良刊物條例」,逼令若干有風化罪嫌的漫畫停刊。在業界頓時引起軒然大波,人人自危。《小流氓》為龍頭寶座之位,自首當其衝,後來作者黃玉郎認為,書中主角總有年長之日,不能停留於街頭小混混階段,便順水推舟,索性把早已家傳戶曉的《小流氓》改為日後影響深遠的《龍虎門》;又因應條例只針對刊物雜誌內容,於是將計就計,破天荒發行漫畫報紙《生報》和《金報》,把旗下漫畫系列更上層樓。由於發行期更緊密、內容更豐富,追看性激增,令銷量再創新高,相信當初亦未可預料。由此亦足見港人頭腦靈活,善用窮則變變則通的道理。■世紀.info香港舞蹈團大型武俠舞劇《中華英雄》時間:11月25至27日(五至日)晚上7:45;11月26至27日(六、日)下午3:00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電話:3103 1809/電郵:xanthe@hkdance.com文.歐錦棠編輯.袁兆昌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作者簡介:土生土長藝術工作者,「劇道場」創辦人,範疇廣闊,文事武略百足咁多爪,欲以一藝連接萬象,又不為萬象所包羅。閒來吃喝玩樂看戲閱讀搞舞台劇,熱愛生活。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9月29日) 漫畫 流行文化 香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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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進的香港觀眾-看《重版出來》談日劇

某台劇集收視差,監製說「觀眾要進步」,其實他該慶幸香港的觀眾「未進步」,進步了恐怕他們劇集的收視更加慘不忍睹。喜歡看日劇,因為題材豐富多樣,製作認真,資料搜集一絲不苟,演員為演好一個角色會拼盡全力,當年《交響情人夢》的玉木宏,在拍攝前幾個月開始學習指揮的動作,其他樂團演員也由電視台請來專業人員訓練,務求迫真,這種用心的精緻,香港有多少套劇集可以做到?《交響情人夢》是日劇的經典,是我第一套覺得超越了原著的日劇(圖:交響情人夢官網)而說到題材廣泛,我認為除了電視台、編劇、作家的努力外,的確「進步的觀眾」是必須的:《直美與加奈子》在香港必定會因為被人投訴鼓吹謀殺親夫,以暴易暴而禁播;《不機嫌的果實》和《晝顏》會被婦女團體控訴抹黑女性在社會上的忠貞形象,將外遇偷食的問題正當化;《DoctorX》會被指破壞醫生專業形象,損害醫生與病人之間的信任,也會被投訴手術的畫面令觀眾不安;《Legal High》會被說歪曲了律師公正的專業形象,抹黑他們成為為利是圖的人;《半澤直樹》的話,相信劇中的銀行如果香港存在,隔天電視台收不到律師信才怪,而政府的相關部門(如有金融廳)也會出聲明譴責劇情不實吧;至於屢屢成為題材的警察與政府,我想如果換了在香港的話政警高層早就氣瘋了。進步開明社會下的人會獲得優質的娛樂。這是獎勵。同樣是由漫畫改篇的《重版出來》(圖:重版出來官網)今季的其中一套日劇《重版出來》就是一個好例子。《重》是松田奈緒子的漫畫作品,本季被拍成日劇,女主由最近剛奪下日本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的黑木華擔任,還有很有型的小田切讓(重點誤)!故事講述有關漫畫出版社編輯的工作,劇中對編輯的工作以至發行等都有細膩的描寫,對於每天都在看漫畫的人無疑是個很好的機會去知道「背後的人在做什麼?」這種真實性與虛構故事融合得天衣無縫,正是日劇吸引觀眾的一個殺手鐧。而這些「認真的資料搜集」正是港劇缺少的,像我原本對港視的《選戰》抱有很高的期待,但播映到一半後,出現了不少低級的邏輯犯駁後我對劇集的評價一下子就變差了。可供試閱的漫畫己經這麼多了(圖:重版出來官網)說回《重》,真實性與認真並不止於螢幕裡面,像劇中出現了眾多虛構的漫畫家作品,觀眾對劇情的推進關心的同時,也對這些作品感到興趣,而電視竟然將這些虛構的漫畫實際畫出來而且放上了官網供人試閱(http://www.tbs.co.jp/juhan-shuttai/vibe) 而另一名由安田顯飾演的編輯在劇中的twitter 帳號「編集者残酷物語 」也真的有在twitter實時更新,可惜隨著最近在劇中刪號,真實的帳號也真的跟著一起刪除了。這些互動,令作品跳出了螢幕的框架,使觀眾產生了參與感,更加投入到劇情當中。出來了!編集者殘酷物語!(圖:重版出來截圖)又,如果有留意上星期最新一集由松本潤主演的《99.9刑事專門律師》,大家還會發現一幕由《重》劇飾演配角的漫畫家助手「棚橋」竟然進入了主角家的酒館去追稿,而且追稿的對象竟然是真的漫畫家桂正和!結果一名虛構漫畫家的助手跑到隔壁劇組串場然後在追真的漫畫家回家畫稿!這場面多令人感動!多歡樂啊!(看得旁邊的兩人傻眼了)這種小小淘氣的串場,既在不影響劇情下增加了玩味,又可替同台的另一劇作個小宣傳,實在不得不服編劇的安排。(實際上《重》的收視比《99.9》差了不少)這種虛虛實實交錯,實在令觀眾看的很開心,也能夠成功為劇集創造一些有趣的話題,大家都在討論下集會不會反過來輪到《99.9》到《重》串場,單是這樣也為《重》的下集帶來了更多觀眾了吧!抱歉,看了這麼多集才知道你叫棚橋… (圖:《99.9刑事專門律師》截圖)真的是桂正和!話說你成名時究竟幾歲?(圖:《99.9刑事專門律師》截圖)還在玩那個《重版出來》的日文讀音!(圖:《99.9刑事專門律師》截圖)如果你喜歡漫畫《爆漫》,那我也推薦你看這套日劇,《爆》是由漫畫家的視點出發的故事,《重》則是由編輯出版一方出發,正好能夠補完我們對漫畫業界的知識,對自小被日漫陪伴長大的我們,是很有趣的題材!又如果對動畫製作業界有興趣的話,我再強烈推薦一套叫《白箱》的動畫,還有一套講述聲優工作的《那就是聲優!》。在日本,看劇看動漫是能夠了解到不同的知識,認識不同的世界,所以才會令人百看不厭。白箱中也介紹了不少動畫製作的專門知識!(圖:白箱官網)香港的電視台,拍得出這種作品嗎?看陳豪演的那套《潮流教主》抄人家《First Class》也抄得這麼難看,我簡直想起安徽那隻抄熊本熊的山寨幸運熊。日劇之吸引,在於題材豐富外,也在於真。而且每每有批判社會的故事,發人深省。《半澤直樹》所以大熱,是因為道出了職場上的種種不合理,令人產生同病相憐的同理心,《HERO》之所以歷久不衰,是因為社會上太多不公義想要待雪申冤,《民王》之所以成熱話,因為政府的施政有很多不滿的人,《DoctorX》所以拍完一季又一季,是因為人們對醫療體系的腐敗深惡痛絕…… 還有很多很多例子。反觀我們,睇完鐵馬睇警犬,再看古人在劇中食炸雞,浪費生命後,你不會有一點得著。這一段第7集的《安堂機械人》,香港人應該感受很深吧(圖:安堂機械人截圖)要孕育能夠出產好作品的社會,與很多人覺得「唔關自己事」的政治有莫大關係。好作品是一個社會素質高的地方才容得下的事物,也是人文素質能夠變高的其中一個原因。所以不要再罵年青人看日劇、動漫是廢青,這原來是一劑對港豬病的免疫藥呢!大台要抄,夠膽抄一套《跳躍大搜查線》揭露香港政界警界的黑幕嗎?文章同時刊於我的網頁:http://nekotabi.com.hk/381/我的Facebook:《一隻貓的日本私旅》https://www.facebook.com/nekotabi.jp/(封面圖片取自重版出來官網) 日本 漫畫 日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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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故事

《蝙蝠俠對超人》裡的傑西艾森柏格難免讓人聯想到昔日的占基利,占基利曾在廿年前的蝙蝠俠電影裡飾演謎語人,誇張的手勢,嘩啦啦的唸白,牽引着觀眾的情緒往前奔走。這類漫畫電影都有英雄與壞蛋,但英雄往往是悶蛋,須靠壞蛋支撐劇情氣氛;壞蛋的角色愈精彩,英雄跟他的纏鬥才愈見刺激,相比之下,壞蛋比英雄更是主角。傑西艾森柏此番演的是科學狂徒,仇恨滿腔,喪心病狂,蝙蝠俠與超人的相鬥亦因他而起,可是他在造型風格上跟謎語人遜色了一大截,角色本身欠缺令人難忘的特色,幸好他勝在演得囂張,狂得使人咬牙切齒,算是交足了功課。或許他先前幾齣電影演的都是機智卻傲慢的少年俊傑,一張平滑的臉早已銘刻囂張氣質,佔了此等「演出遺產」的便宜,遂替眼前角色加了分。其實壞蛋也好,英雄也罷,不管是蝙蝠俠或超人或狂徒或謎語人或企鵝人或小丑或這個或那個,漫畫主角無不心懷仇怨,差別只在於你把仇怨安頓在什麼地方,以及找尋什麼出口。壞蛋皆非天生,仇怨都是積壓或扭曲的產物,可能因遭父母遺棄,可能受到上司的不公道對待,可能曾被不公義的社會制度壓榨,終於,瘋了,壞了,把仇恨之火向世界點燃,誓要「用自己的方式」給自己討回公道。我不爽快,故要全世界都不爽快。英雄如超人即使是天生的,亦不見得諸事順遂。他們在救世的mandate底下也有仇怨之火,也有委屈苦辱,然而他們懂得把仇怨之火轉化為正義之風,吹熄其他人的仇怨。一旦他們想不開,英雄即易逆變為壞蛋,比壞蛋更可怕的壞蛋。所以這便是抉擇問題了。一念之善,一念之惡,決定你是壞蛋抑或英雄。若真要怨,任何人都可以找到可以怨恨的理由和對象,誰誰誰看你不起,誰誰誰該死該罵,一定有的,一定可以尋得歸咎的依據,但怨來恨去之後,終究要問自己一句:What to do with this?咁你到底想點?你打算如何安頓仇怨?也就是說:你到底想做英雄,抑或壞蛋?這是生命的倫理學問題。本質沒法定義你,真正定義你的,只是你的抉擇。當你選擇不做壞蛋,其實你已經選了英雄;當你決定走上英雄之路,無可避免地,你得挺身面對壞蛋,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只說不做的英雄。所以抉擇與承擔是雙胞胎,英雄的上身與下身,缺一即不完整。漫畫電影,說的永遠是抉擇故事。打得再激烈,亦只如此。原文載於2016年3月28日《明報》副刊。 漫畫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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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與他的一生

在圖書館偶遇了《一個中國人的一生》這套漫畫。共三冊,是一部自傳體的長篇漫畫。講述漫畫家李昆武由上世紀五十年到現在的人生經歷。史詩式,又有成長元素,也很配合通識科「現代中國」講改革開放後的社會百態,好像讓我有了理由傻傻的把厚厚的三冊捧回家看。這本漫畫取得很大的成功,已有法語、英語、德語、西班牙語、荷蘭語、芬蘭語等多個外語版本。李昆武也憑藉此書,入圍有「漫畫奧斯卡」之稱的法國昂古萊姆大獎,並獲得「歷史會晤」國際漫畫大獎金獎,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亞洲漫畫家。李當然是這漫畫的主角,由小李變成老李。有其精彩的地方,也有真情實感,但畢竟擺脫不了「憶苦思甜」的格局。作者在結尾總結一生意義的所在,竟也是鄧小平的一句︰「發展就是硬道理。」這就反映了他這一生都在政權的話語下生存,火紅時,毛主席說的話也是硬道理。改革開放後,鄧主席的話也是硬道理。看來,只有另一個主席出現才可能令自己的所信鬆動。這位畫家一生也像隨波逐流,由為了宣揚革命到畫給老外看,看不出究竟背後有什麼理念來。本書的介紹有這麼一句︰「在歷史巨輪的大背景下,個人的命運有時是不可捉摸,有時卻又是可以控制的,無論是工作、婚戀以及個人前途,一切一切都與國家的命運息息相關。」國家的命運卻是個人無從置喙的,由青少年時期到老年,皆是如此。其實,這才是「紅衞兵」的真正悲哀。他們無從自己定義自己的錯誤,只是跟著政權的走向去說對和錯。發展是硬道理、建構和階社會、反貪腐、愛國等口號,都期待有更多的紅衞兵。因為他們一旦成了紅衞兵,即喪失了反思和異議的能力,他們終身都會被操控。也許,當一群香港青年人說「重奪未來」,那些說他們是紅衞兵的朋友,竟忘記了當年的操控者是誰,今天的操控者是誰。他們在歷史學到的是零。這本漫畫看到最後,我竟掩卷歎息。對,我不能要求作者太多,因為他已把自己定義為普通人,「普通人」就是跟大隊的人。「普通人」,就是接受老年的自己有最終書寫權,老人家有最終話事權。因為這是我們的政治結構要求的政治結構。今天,香港的普通人不接受這種「普通人」的定義,而這也是譜寫另一個香港/中國人的一生。我想,這才應是在中國歷史裏學到的真正教訓。這一點,今天的青少年可能比中年人、老年人看得還準,奇怪。[文:曾瑞明,八十後,兩女之父。香港大學哲學博士,專研倫理學、政治哲學,著有《參與對等與全球正義》。現職通識科老師,並與一群老師創辦教育工作關注組,推廣公民教育和豐富通識想像。] 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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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之夫》還原婚姻本質

丈夫死了,落單的未亡人遠赴愛人的異地故鄉,希望追憶他生前的點點滴滴。愛人有一個孿生哥哥,離婚了,跟年幼的女兒相依為命。未亡人與哥哥父女居於同一屋簷下,兩顆寂寞的心相遇,由陌生變得親近,然後……這種老掉牙式的TVB劇情,原來是可以觸動心弦的故事,只因主角不是鰥夫寡婦,而是關於同性婚姻喪夫者的治癒之旅,這就是日本漫畫《弟之夫》的情節框架。《弟之夫》講述雙胞胎弟凉二是同性戀者,離家遠赴加拿大生活多年,跟當地男子Mike結婚後突然身故。Mike去到日本探訪涼二的哥哥彌一,彌一與妻子離婚了,小女兒夏菜由他照顧。天真的夏菜與Mike一見如故,立即邀請他住在家裏,於是三人短暫地共同生活,同性婚姻的種種疑問,就在異性戀父親與未懂性的小女孩之間發酵,會是怎樣的文化衝擊呢?剛過去的香港時間周五(6月26日)晚上,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在全國合法化,總統奧巴馬即時在twitter發帖,形容裁決是邁向平等的一大步,連白宮的facebook頭像都換成象徵多元平權的六色彩虹icon。 承認同性婚姻在於承認愛美國憲法承認同性婚姻,無疑會對其他國家有一定示範作用,但目前絕大多數國家仍視同性婚姻是異端,法律上絕不容許,當中包括香港和日本。在這樣的情况下,爸爸如何向孩子解釋,有些事在別的國家合法,但在另一些國家卻是非法呢?叔叔的結婚對象是男人,那誰是丈夫,誰是太太?只有由異性雙親組成的家庭,才算是正常的家庭嗎? 赤子心 照妖鏡 誰是妖?成年人認為很困惑的問題,在孩子眼中可能很簡單,因為無論男女,假如他們的結合是基於愛的話,就該是一件美好的事。孩子對世界充滿好奇,但還沒有被既定觀念鎖定答案,他們較成年人更容易相信童話故事,對於同性戀是傾向包容還是抗拒恐懼,卻會受到成年人的態度所影響。漫畫中的凉二在女兒面前,盡量不顯出大驚小怪的樣子,但夏菜的童真坦率,卻為爸爸解開了許多心中困惑。夏菜對Mike敞開心扉,凉二卻是處處避忌,他是口不對心的成年人,為了不想讓女兒失望而勉強收留Mike住下來,但暗裏防備着Mike。凉二過往洗澡後只穿內褲,但Mike來了,就穿好衣服才敢走出浴室;他也不喜歡夏菜和Mike有太多身體接觸,有時候不免令氣氛陷入僵局。從漫畫的角色及背景設定,很容易就看穿作者希望推廣同性婚姻,劇情以輕輕柔柔的速度推進,小女孩天真地把成年人難於啟齒的疑問直接提出來,Mike也是回答得坦蕩蕩,甚至會讓凉二顯得汗顏,當中折射出現實裏有許多成年人,就如凉二一樣對同性戀有着同樣彆扭和偏見。Mike去到日本,是希望知道涼二的成長經過,看他昔日看過的尋常風景;凉二與Mike相處時,何嘗不是在補白跟弟弟分開生活後的心靈缺失呢?整部漫畫以精湛的畫功與巧妙的佈局形成一層糖衣,讓重口味的話題變得容易入口,令人不禁反思:如果一段感情是因為愛而結合,為什麼就不能結婚呢?同性緍姻除了沒有能力繁衍下一代的道德指控外,還有什麼是跟異性婚姻不同呢?同性相愛如果是天理不容,那種天理由誰界定?同性婚姻無疑存在爭議性,這部漫畫卻努力地還原婚姻本質:兩個相依相愛的人原意廝守一生,才是結婚的核心價值,而喪偶的傷痛是無分性別與國界。《弟之夫》在日本漫畫雜誌《月刊Action》連載,首回的封面彩圖精美得令人難以抗拒,畫功細緻用色討好,還帶點宮崎駿動畫的純真味道。為什麼我過往沒看過這位漫畫家的作品呢?急忙上網搜尋田亀源五郎來歷,原來他是日本著名男同性戀藝術家,據說在日本多摩美術大學美術印刷設計科畢業,漫畫和小說作品都是描寫同志之間的火辣性愛,男主角多是西方式的健碩粗獷造型,細膩筆觸把角色身上的毛髮畫得纖毫畢現。 平權時代 同性漫畫出櫃田亀的作品盡情地把男同志心底的性幻想釋放出來,例如男教授出手「調教」學生、古代有錢少爺破產後被賣落妓寨當男妓,遭受各路人馬盡情蹂躪,動輒是SM式重口味畫面,是較四級電影還破底線的尺度。就算我是抱着想「開開眼界」的心態去看,對於田亀的一些舊作,還是無法看完。撇除了過往作品太重口味,田亀的畫功與說故事的能力俱佳,對人體刻劃得很有力度,相信具有很深厚的素描根柢,一定很能討好他的目標讀者,難怪他被譽為最具影響力的同性戀漫畫家之一,不少作品有英語和法語譯本,可見是捧場者眾。還好日本漫畫巿場百花齊放,田亀在《弟之夫》裏改了風格,首回合刊載就獲得巨大迴響,讓他成功擴闊了讀者群,相信作品中滿是他的心聲。作為同性戀漫畫家,他一定明白同路人之苦,畫了這部好作品,值得推薦。文__吳愛達編輯/何敏慧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漫畫 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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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的畫筆 黃照達《大時代》

政治漫畫的力量,可大可小。漫畫能夠教人莞爾而笑,可以令人大為光火,嚴重起來,甚至引發了一宗震驚全球的《查理周刊》總部槍擊案,難怪有位幽默作家說:「我們可以嘲笑一切,但還得先瞧瞧身邊站的是誰。」槍擊案引起了捍衛言論自由的2015年共和遊行,場面浩大,許多人手持「我是查理」(Je suis Charlie)標語,可是上個月底有團體照辦煮碗、東施效顰,在香港搞了一場大龍鳳,就真係笑死街坊了,幽默帶來血案,血案帶來團結,輾轉之間,又回到幽默的笑聲之中。拉開觀察距離講到政治漫畫或媒體漫畫,法國的政治及外交關係學者尚—克里斯多夫.維克托(Jean-Christophe Victor),編輯了《反抗的畫筆》(Un œil sur le monde,2013年台灣時報文化出版了中文版)一書,輯錄了自1989年至2012年間二百五十幅媒體漫畫,維克托在引言〈以時事之眼洞悉人性〉中,說明了媒體漫畫的特色與意義,這些漫畫見證時代、捕捉現實、詮釋和批判事件、迫我們正視問題與矛盾,他更說:「漫畫的幽默本質使讀者與事件之間必然拉出一段觀察距離。它令人彷彿獲得解脫般失聲而笑,將人帶入揶揄嘲諷的境界。它可以是一種苦笑,也可以是黑色幽默。它以一種帶着詩意的悲劇性格,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以及一切的信念都是何等脆弱。」拉開觀察距離,引起反應及反思,正是重點所在。香港政治漫畫好了,回到香港本土。香港的政治漫畫,在八九十年代期間相當興旺,尊子、馬龍、一木(本地小子)就出版過《九七劇場》和《過渡期’91~’92漫畫集》;邱誠武、陸世康、周明輝、戴耀廷、辛毅誠編繪了《基本法漫畫:你的後半生》;馬龍的《反斗雜誌》、《五十步》、《政治漫畫集》、《過渡期事件簿》;尊子的《黑材料》、《七情上面》、《鄧伯爺》、《乜議員正傳》都好鬼好笑。提及尊子,其實有意思。黃照達最新出版的漫畫集《大時代》,就有尊子的〈入稟序〉,行文正言若反,就像他的政治漫畫般幽默諷刺,更重要是從〈入稟序〉令人想到,尊子和黃照達兩位漫畫家的美學風格相當不同,上一代的尊子和馬龍走草根風格,地道、爽快、直接、raw,而黃照達的中產、簡約、冷調、乾淨風格,就如尊子所說:「不依過往行之有效的漫畫常規,顛覆欣賞習慣,顏色單調,動作呆板,造型省略,文字多多,誤以為他的漫畫以悶作賣點,誰知魔鬼在細節,稍作改動,讀者便意會所諷的是誰所罵的是何事,高官政客竟能自動埋位在方格內胡說八道,實在可惡之極!!」其實,香港的政治漫畫,已經形成了草根風格和中產風格兩種路線,中產對社會不滿,大概是近十多年的事。風格的提煉黃照達的第一本漫畫集,應該是2010年出版的Lonely Planet。Lonely Planet在2008年開始於《明報》連載,主角阿拔失業,他選擇不工作,去旅行,無無聊聊過日子,做一些生活小實驗,組織不工作小組,一年過後最終還是重投勞動市場。整個漫畫,展現出自由人的孤獨感,以至於一個人對大社會的默默抗衡,年輕人尋求生活的空間與可能。Lonely Planet的自序中,黃照達將書獻給兒子,後來在2011及2014年黃照達出版了兩集Hello World,展現出父子的交往、家庭的生活與教育,從Lonely Planet到Hello World,我們不單看到兩個人(父與子)的成長過程(如今再看黃照達的漫畫,令我想起《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的Ethan Hawke,由浪子轉變成父親),此外也是更趨簡約的美學風格提煉過程,來到《大時代》,已是修成正果了。《大時代》的簡約美學《大時代》收錄了黃照達為《明報》所畫的《嘰嘰格格》漫畫專欄作品(有一些是《星期日生活》封面),這個專欄自2007年已經開始,而如今結集的漫畫顯然是比較近期的作品。黃照達的作品,最簡約的原型就是兩個人對話,不少都是二人針鋒相對,一方是被諷刺的高官權貴或講歪理的人(例如坐在大椅上的全黑人、穿毛衣外套的女人、紅呔男人、白頭佬,一望就知是誰),另一方是諷刺者、駁斥者,後邊沒有背景(backdrop),只是一片空白,但只要略為關心時事,又或者將漫畫還原到發表的報紙場域,來龍去脈的背景(background)就會自然浮現。《大時代》的另一種政治漫畫,是一男一女對話,有時加上一桌兩椅,有時男女坐在梳化上看電視,我們只看到對話,看不到電視報道的信息,但也不難估計。黃照達漫畫中的角色,擔起了評論者的功能,說話通常是一針見血,有時又反過來,角色其實是被諷刺的「港豬」或者「花生友」。《大時代》畫了幾十幅關於「袋住先」的政治漫畫,主題大致上同樣,但黃照達可以不斷變奏,層出不窮,總可以找到一個位去諷刺一番,例如「上中下籤」(頁60)就以對話取勝:「今年呀邊個邊個又幫香港求咗咩籤呀?」「中籤喎,即係叫香港人唔好貪,袋住先」「唓!講晒啦!咁如果係上籤又點計?」「啊,即係好彩你肯袋住先,先至有上籤咋」「咁如果係下籤呢?」「仲使講?即係唔袋住先,香港就玩完囉」這幅六格漫畫,兩個人對話,唔使其他嘢,諷刺得應一應。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嗎?《大時代》的最後一章名為「抗爭」,是最近期的一批作品,我們一邊看,可以回想到許多雨傘運動的大小往事,《大時代》一如書名,確實見證了香港的大時代。書中最後一幅六格漫畫,有Hello World的小主角黃日,這個作品以「改變世界」(頁180)為題,令我想起Hello World 2最後一幅六格漫畫,就是「爸,我可以改變這個世界嗎?」在「改變世界」中,黃日說要改變世界,爸爸認為是沒用的,別妄想,於是黃日在小地球上一按,說:「有了我的指紋,世界不同了」,新的一代,為世界帶來希望,令到逐漸跌入犬儒主義的成年人,面對現實,反省自身。最近十年八載,香港的政治漫畫也算不少,除了尊子、馬龍、黃照達,黎達達榮的《東宮西宮》、Cuson的《快樂政治》,Kit Man、Martin Lau、Tman Tse的《香港災星》都各有特色,風格鮮明。當我們看到歪理連篇、官員醜行、權貴發言時,不禁血壓升高眼火爆,政治漫畫將我們與事件拉開一段觀察距離,於是,我們不禁發出一聲冷笑,讓自己今天好過一點,聽日再嬲過、再笑過。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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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故事的變化,香港的變化

(圖:利志達去年的新作《大海盜談》)雨傘運動不但挑戰實體政治,也是一枚大炸彈,投到香港文化深井,轟開了世代差異、文化身分、生活價值及歷史意識,大家都需要時間、平台、方法,去消化,去轉化這場浩蕩的運動。自己能力有限,策劃了一個名為「初白」的展覽,請來10位五、六十後的藝術家,以創作回應查問——雨傘運動後,年歲如何改變你的精神及創作面貌?希望拉開對中年人簡單的定型﹕保守、犬儒、花生友、無膽直接行動、既得利益者等等,望能展現複雜、多元、鮮活的社群造像,顯露中年人在運動及時光裏自存的生命風景。藝術家當中包括1982年已開始創作漫畫的利志達。近10年來,本地漫畫也因為新媒體的出現及社會變化而急劇變動,我好奇漫畫家今天如何看童真、說故事方法上的變化及手藝的價值,於是請來不同年紀的漫畫創作人,包括剛起步的區華欣、郭梓祺、90年代開始創作的阿高、跟利先生同輩的馮慶強一起閒聊,嘗試以時間為縱,看漫畫的變化,再看香港文化及價值的變化。因篇幅有限,只簡要跳接地記錄當天的對談。 大路嗎?我們從童真開始談。當然,童真不是天真,更不是幼稚,我以為是一種未被既定價值觀規範前,很純粹的,滿有好奇的狀態。在佔領中環及旺角,曾遇上不少這樣的臉。阿高也打趣說﹕「如果童真是一種觀察視點,丸尾末廣式用條脷舔眼珠,都可以好童真。不過,童真像初衷,容易被忘記;所以成日要提住『勿忘初衷』,但,『勿忘』已經令人很累。」利先生卻覺得,童真是游走另外的世界,一個兩個、無窮的非身處的世界和氣氛當中。馮慶強也想起,利先生80年代的短篇作品 《大路》,是講一班年輕人探險的故事,當中以單色紅色來表達一片荒涼的placeless很是前衛。有趣是,後查看資料,《大路》最初是收入志文鬼書系列 《猛鬼聊齋》(88)內,一個有關年輕人在異域探險的故事卻以鬼書出版,一方面,可見獨立創作跟主流媒體的合作關係,得有賴遇上有視野的主筆及編輯,同時,反映要講一個年輕人為主體的冒險故事,在當時的社會脈胳而言,並不是易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本地漫畫主要是打打殺殺的功夫漫畫的天下,馮慶強說﹕「當時看漫畫的口靚仔,讀書不多,草根階層,娛樂也不多,《小流氓》以徙置區生活為背景,描寫黑社會收陀地的故事,又會抱打不平,非常寫實,當然鍾意。後來因為大賣,暴力色情的公仔書分氾濫,1975年政府立法打擊不良刊物,《小流氓》變身較好聽的《龍虎門》,背景也搬了去日本,對手火雲邪神其實是日本人,主要角色也不再是社區內的小人物。」也許,機動變化,從善如流,一直是香港文化生態的基因,但是操作靈巧只是生存策略,跟創新內容可以無關,主流出版少有在題材上實驗,只會出版被驗證為賣得的戲碼,而利先生一直堅守用自己獨特的美學,去講生活的荒誕、人經常就本末倒置、關係的意義、記憶的不可靠、城市的疏離等等等等每次不同要旨的故事,是一條多難的窄路。 苦悶嗎?今天,年輕人又在看什麼漫畫?在創意書院教視藝的華欣說﹕「學生今天仍會看《老夫子》《牛仔》,認同當中的生活感,而我每年也會在班上介紹利先生畫寫新聞相片的《天安門之火》及阿高的《小香港人》系列,但學生的確不能忍受太沉重,太灰暗的故事。其實,不少學生自己的生活很複雜,家庭問題、自身問題,讀到上來已經五勞七傷,根本犯不着再看一些書跟他們說生命是多麼灰暗,簡單、明快、容易消化,加上面書及其他社交媒體的興盛,一版過,容易轉傳的,有關政治抽水的,即使畫功非常粗劣都可以非常受落。」二、三十年前,我們會把欲望投射到識得打真功夫為社區抱不平的英雄身上,也幾近浪漫地相信有個重情重義的黑社會,但今天主體意識強多了,不要大台,不信英雄的年代,在社群得到認同更重要,新媒體直接影響我們看故事的方法及取向,不是媒體先決的信徒,但本地故事一直價值真空,遇上大時代的變化,又未有系統說法,年輕人自己又沒有語匯去表達,只要有人代言,反映情緒,夠快夠過癮,自然受落。如何說一個好故事,卻不重要了。此外,利先生也提及長期為流行雜誌供稿,版面小,故事短,格局也小,怕自己已不懂畫長篇了。文化生態比媒體更直接影響創作習性及思路,正如方塊專欄文字,也要求作者文短精句多卻未必深刻。 讀和作從前讀者跟作者的關係也不純是消費關係,有時作者是文化養份的窗口,阿高說﹕「從前口靚仔時,無渠道看外國的東西,但就很喜歡漫畫書最後一兩頁,作者大多會大談自己看過什麼戲、聽過什麼歌,如馬榮成也會分享他最喜歡的池上遼一的畫法,有時又會看到他們日常生活的苦樂,做學徒的辛酸等等,這些部分都很好看,我也會跟着去看他們看的東西,如利先生很受丸尾末廣、大友克洋的影響這也間接讓我認識另類的日本文化,當然,還有冷門的外國電影及音樂。」馮也說﹕「利志達忽然又會用上很中國風的東西,如簡體字的應用、民國少女的服飾及髮型等等,都叫你眼前一亮,這也可能跟他讀過正形設計有關。」的確,本土創作從來都是文化雜會,很難有單一純粹的文化本質。我們也談及本地漫畫由80年代的師徒制(大時代方展博被送去跟電器師傅一起生活底褲都要洗的一種),改為流水作業分工精細大量生產的變化,除了大小不同了,沒有了景深,背景是石就是一樣的石,沒有變化,風格單一,但利先生卻可以說是本地唯一有鏡頭觀念的漫畫家,電影感很重,而且手藝非凡,不用網紙,所有的背景品都是一筆一畫,用時間來堆積,多強大。利先生入行以來,除了跟過黃國興一個月做學徒以外,一直都是獨立創作,有較大的自由,力保手藝的靈光,但當中又要有多少一言難盡的把持?當時的行家都不認同這種慢工細火的創作,讀者又經常看不明白他的故事。獨立,是能力、視野及堅守的總和。之後,眼前兩位中年男子如數家珍地大談利先生說故事的各種特式﹕如何利用留白的空間、顏色及線條的獨特使用、主觀鏡跟空鏡的交替出現、作者為何忽然現身,眼淚為何要這樣流下來、這個手勢在交代人物什麼、為何要有蝴蝶特寫、結局何其開放及震撼等等。也許,利志達席間有句很灰暗的說話﹕「我很認真,但世界不認真。」他也不止一次說過不想再畫漫畫了。但,認真的創作,是可以吸引認真的讀者的,看他們可以一本一本,一頁一頁地分析故事細節,也影響着他們自己的創作。年輕很多的華欣也提過,現在網上說故事的方式及美學其實很單一,好像很開放很多元,但離不開抽水單幅玩gimmick,反過來,今天看利先生的視覺語言仍然前衛。也許,真有個所謂時代的終結的說法,但我天真的認為,仍有人跨越時代,認真地說香港的故事,利先生會,阿高會,華欣都會,而認真的讀者更不可缺。(後排左起﹕郭梓祺、馮慶強、區華欣、阿高、利志達,背向鏡頭者為本作者文俞若玫。)「初白」展覽日期:6月7日至6月28日地點:牛棚1a space文__俞若玫編輯/譚詠欣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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