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冬娜:《想死無咁易》身不由己

瑞典電影《想死無咁易》在今年奧斯卡跟《爸不得妳快樂》、《十個拆彈的少年》等角逐最佳外語片獎,最終都敗在《伊朗式遷居》手下。其實《想》英文片名翻譯瑞典原作,簡單叫A Man Called Ove,一看就知叫Ove的男人才是主角。 (評台編按:內文有劇透) 電影開首的一場戲已交代Ove是哪種個性,他買花,有個女人站在旁邊準備付帳,Ove立即訓斥對方要排隊;其後收銀員告訴他一束花盛惠七十克朗,他反駁明明標價五十克朗,收銀員解釋那是一百克朗兩束的價錢,Ove說他只要一束花,為什麼不能付五十克朗?收銀員拒絕,Ove很憤怒,絮絮不休地控訴這種營商手法,再延伸到對社會的不滿,以為他還據理力爭下去嗎?鏡頭一轉,他拿着兩束花到亡妻墳前,再抱怨一回。 Ove年近六旬,被迫提早退休,他唯一的朋友,即妻子,因病離世。他曾是街坊會主席,訂下諸多規矩,禁車輛駛入社區,討厭別人胡亂放單車、貓狗沒規矩,Ove滿腔怒火,與鄰為敵,但故事發展下來,他執著,堅守原則,同時是個正直的人,當遇上熱情的新移民鄰居,Ove逐漸把溫柔一面顯露出來,觀眾慢慢知道這麻煩老頭,原來命途多舛,他自幼喪母,跟隨寡言的父親長大,卻在準備入大學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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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開心,如何活着?

今年DSE通識卷一,有一題擬將新加坡和香港的開心程度相提並論:「獅城」以平均7.56分,力壓「香城」的6.98分。 這種比較,其實意義不大。 開心不開心,有如飲水,冷暖自知。我的開心是否等於他人的?開心與否,其實相當主觀。何况,不開心其中一個來源,就是發現別人「好像」比自己開心。開心的死穴,就是比較。愈在社交網絡流連,愈感落寞。大概是人們總是將自己生活的姿彩展現人前,放閃、食好西、周遊列國,而可憐兮兮的我,卻在電腦前click來click去。 考題又要考生「解釋哪兩個香港生活素質的向度應優先獲改善,以提升香港的開心程度」。不用資料提醒,我們都知道香港的「政經社文環」都大有改善空間。政治層面,沒有普選,我們不開心。經濟層面,樓價創新高,我們不開心。社會層面,貧富懸殊,我們不開心。文化層面,廣東話被邊緣化,我們不開心。環境層面,綠化地帶、郊野公園備受威脅,我們不開心。 幾乎所有層面都可以令我們不開心。不過,改善了這些層面,我們是否就會開心? 這當然要通過具體的、經驗層面的社會科學研究才找到答案,而非「吹水」了事。但先要處理的其實是哲學問題︰開心是客觀的事,而非在主觀的心? 我不是說社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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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網上輿論及趙雲文章

我在社交媒體的經驗,只限於玩玩facebook,沒有跟進網絡討論。世侄女話,你近期被網友鬧得「好甘吓」。「有幾甘呀?!」「自殺嗰篇,你話自己係過來人,而家好番,叫人唔好睇唔開,你咁寫,都幾乞人憎!」我的確係咁諗,但單單叫唔開心嘅人開心啲,又真係幾惡頂。世侄女話:「識你嘅,當然知道你唔係咁。」在情緒不好的低沉階段,不能自拔,你叫我開心啲,喂!大佬!我都唔知點解會咁sad……這兩年,學到最深刻的功課,就係與面對困難的朋友同行,唔使講嘢,喺隔籬陪吓佢,就係咁。我喺其他文章都有寫過吓,不過從個黑洞爬咗出嚟,開心得滯,就衝動咗少少,寫咗嗰篇嘢。世侄女竟然用長輩語氣,告誡小弟:「你下次寫自殺咁敏感嘅嘢,唔該想清楚先寫啦!」 佢仲話,有另外一篇〈香港遺民〉,都好多人唔滿意。呢篇我反為知道,因為有篇刊在《明報》給我的信,我看了,作者趙兄心情起伏,我想回應一下,點知世侄女話:「你回應,係咪為咗自己,defend一下?」我話唔係。「咁你就收聲啦,無謂再講。」但係文章一開頭,就「馬傑偉教授……」唔回覆好似好冇禮貌。趙兄指香港精神,被我們戰後的一代,說成是值得懷緬的時代,其實也有劣根,種下今天拜金走精面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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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中的哲學世界 我們人生的價值需要由我們自己來肯定嗎?

哲學入門【五之一】難度:★★★星野之宣的《星塵之旅》第六話講述了一個異想天開的科幻故事:遺傳工學家瑟斯.艾弗莉在太空執行調查任務時遇上意外,調查船喪失了飛行動力,不得已地降落在一個無人星球上,發出求救信號等待救援。信號到達最近的接收站需要地球時間十八天,而救援隊最快亦要三天時間到達,在這二十一天的時間裏,艾弗莉只可獨自在這星球上生存下去。在這星球待了兩日後,艾弗莉才發現這星球受到特殊的放射線影響,生物的生理時鐘會過得特別快。在這裏待兩天就相當於生理時鐘的十年。艾弗莉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活?等到救援隊到來,百般無奈之下她利用船上的遺傳工學技術製造出自己的複製人,讓複製人作為自己的「替身」活下去。船上有快速學習機,第二代艾弗莉可以在短時間內學習一切必要的語言和科學知識。另外,第一代艾弗莉亦有跟第二代傾訴關於自己的一切,盡力把第二代培養成像她一樣的人。第十二天,已經變成老人的第一代艾弗莉在第二代的身邊去世。(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29頁)第一代艾弗莉死後,長大後的第二代艾弗莉跟從第一代生前的指示,開始製作第三代的胚胎。她知道第三代才能活到救援隊到來,而她跟第一代一樣只能在這星球了此殘生。而且,比起在無人星球外擁有前半生的第一代和能於其他地方過下半生的第三代,作為第二代的她只有極為短暫和乏味的一生。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她,在無人星球的寒風中為自己的悲慘人生痛哭。對着虛空呼喚死去的「母親」,沉痛地問道:我是為了什麼來到這世上的?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30頁短短數天之後,老去的第二代艾弗莉為了保護第三代免受兇猛的野獸侵襲而犧牲了自己,結束了十天左右的人生。第二十一天,救援隊順利到達,救走了年輕的第三代艾弗莉。故事就此告終。這篇故事令筆者念念不忘的是,第二代艾弗莉問的那條問題,她那不幸和短促的人生好像真的沒有什麼意義可言。在那孤寂的星球上,她的生命只有十數天的長度,而且一般人能夠得到的幸福她不可能有,所謂生命的長度和寬度她兩者俱無。如果用數值去表達的話,她人生的價值可說是負數。有人也許會說,因為第二代艾弗莉成功做到養育第三代的任務,讓瑟斯.艾弗莉的人格延續下去。面對無人星球那嚴酷的生存環境,第二代沒有選擇自殺,而且為了保護第三代而犧牲自己,其實非常了不起。她的人生儘管毫無幸福可言,但仍然很有意義。星野之宣,《星塵之旅》,東立,1999年,135頁完成別人期望的人生然而,對第二代艾弗莉而言,養育第三代這件事本來並非她自己的願望。漫畫中看不見第二代對這件事本身有多麼重視,她最後的犧牲可能只是出於她對第三代的愛而已。正如第二代艾弗莉所講,她被生出來的目的,只在於養大第三代而已,換句話講,她只是讓瑟斯.艾弗莉這個人格繼續存在於世的必要工具。我們作為旁觀者,也許會說她養育了第三代這件事實現了某種客觀價值,但如果她是迫於無奈之下才選擇這樣做,事實上她本人打從心底裏抗拒這個預先決定的人生目標的話,我們又能否說她的人生活得有意義呢?美國哲學家羅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針對人生的價值問題作出了一個概念區分,他把我們對道德價值的理解分為「影響模型」(model of impact)及「挑戰模型」(model of challenge)。這個區分應該有助我們理解以上的分歧。影響模型:客觀價值決定人生意義德沃金指出,「影響模型」把價值視為一種客觀事物,這個世界擁有一些有待人們去實現的客觀價值。客觀價值可以包括快樂、正義或者美感。一個人的生命過得有沒有意義,就是看其有多大程度實現到這些客觀價值來決定,當事人對這些客觀價值的主觀感受並不重要。「挑戰模型」視人生本身為一種挑戰。人面對生命中各種挑戰,必然會作出相應行為。如果一個人能夠從中展示出「有技巧的表現」(skillful performance),我們就可說那人過了一個好的人生。至於人生中的什麼事情才算是挑戰,最後的決定權在當事人手上,而挑戰的界限和內容均需要當事人自我設定。如果一個人做了某件他極為討厭,或者極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那麼即使這件事情後來造成很好的影響,我們也不應該視這件事情為其人生添上了什麼價值。換句話說,價值不獨立於人而存在,只能依附於人的挑戰及其相應的表現而存在。挑戰模型:個人自主定義價值德沃金認為「挑戰模型」優於「影響模型」,因為前者更能夠解釋我們的道德直覺,而後者只是從結果論的角度理解道德價值。當事人的選擇自由對「挑戰模型」來說是至為重要的,而對「影響模型」來說則不然。德沃金的「挑戰模型」指出了實現價值的首要條件就是確保人對自己行動的自主性。人需要自主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挑戰和目標,才能夠實現倫理價值,而只注重行為結果的「影響模型」就正正忽略了這一點。例如,達芬奇有幅舉世聞名的畫作《蒙羅麗莎》,畫中人物臉上那神秘內斂的微笑公認是達芬奇的神來之筆。假若現在有學者發現達芬奇留下的書信,指出原來那微笑只是他誤打誤撞地錯手畫上的,甚至他本人非常討厭這幅作品,那麼我們恐怕就不會認為達文西還是那麼偉大了。如果他只是剛巧把畫畫這樣,根本沒有認可過這幅畫,這幅畫就不算是他「有技巧的表現」,故此這幅畫對達芬奇來說也就沒有什麼價值可言。如果貝多芬討厭音樂又一個假若:如果作曲家貝多芬事實上並不喜歡音樂,他投身音樂創作都是因為身邊的人強迫他的,他並非自主地選擇去做作曲家的。那麼無論他創作的交響樂多麼受人喜歡,我們也會說他的人生過得不好,甚至是毫無意義。如果你多少同意德沃金「挑戰模型」對人生意義的看法,那麼要評價一個人的人生是否過得有意義,就必須把當事人對自己人生的想法納入考慮。其實這也多少解釋我們為何會認同一個人的目標和志向必須由當事人去尋找,不能由第三者強行加諸其身上。總括來說,德沃金的「挑戰模型」指出了實現價值的首要條件就是人的自由。人需要自由地、自主地尋找自己人生的挑戰和目標,才能夠實現倫理價值,而只注重行為後果的「影響模型」就正正忽略了這一點。理解了德沃金的「挑戰模型」和「影響模型」的概念區分,應該能深化討論上文我們對第二代艾弗莉的生命有無意義的兩種看法。人生悲劇:沒有自由 沒有所求假定第二代艾弗莉至死一刻都沒有衷心接受「延續艾弗莉人格的存在」為她的人生目標,那麼即使最後她成功把第三代養大成人,我們也會有種直覺認為她的人生過得沒有價值。她生命的悲劇性,也許不在於其生命的長度,而是她不能自由尋找她生命的真正所求。假如她否定那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人生目的,基於嚴酷的生存環境和資源的限制,沒有過去和未來的她也難以嘗試尋找其他人生目標。她迫不得已接受第一代賦予她的終身任務,人生其他的可能性也付之闕如。第二代艾弗莉生於這個人生處境,除非她能夠衷心擁抱第一代寄予她的人生目的,否則她的人生難以談上有什麼意義。這個看法可說是反映了德沃金「挑戰模型」中關於人生價值的理解。另一方面,有人或者會認為,她只要養大第三代的艾弗莉,確保第三代安全離開無人星過上正常生活,令世上多了一個人得到快樂,就至少能夠實現一種客觀的價值。她有沒有主宰人生的自由,以及她自己認為什麼人生才是值得過的,在價值的考量上並不重要。不過,這個看法未免簡化了第二代艾弗莉的人生的悲劇性,讓她在漫畫中表現的痛苦變得有點多餘。無論大家最後認為第二代艾弗莉的人生有沒有意義也好,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就是她的人生是痛苦而短暫的。這個漫畫故事在現實大概不會發生,但是第二代的生存景況跟很多天生擁有嚴重疾患而無法自由行動的人差不多,我們應該慶幸我們能夠或多或少掌握自己的人生。簡介:作者和幾位愛好哲學的朋友成立了一個哲學普及文章的網站,對哲學問題感興趣的朋友,或想跟別人討論哲學的朋友,可以到以下facebook page一覽:好青年荼毒室——哲學部www.facebook.com/corrupttheyouth文﹕廸廸仔@好青年荼毒室編輯﹕王翠麗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月1日) 哲學 漫畫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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