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知巷聞﹕深入內部逐處比對 皇都戲院現形記

(受訪者提供)皇都戲院(資料圖片)去年底,早在九七年結業的皇都戲院突然成了新聞主角,事緣這座戰後建築正在古諮會等候評級的清單之上,但有民間團體發現業權被大規模收購。後來事件一直發酵,古諮會額外加快皇都評級,會議上,古蹟辦建議評為最低的三級,稱皇都保存原貌上得分較低,戲院結業後改為桌球會所,說無法想像現在的會所曾是一間戲院,不相信仍有戲院元素存在。不過,古蹟辦的人大抵沒有好好研究過皇都內部,「活現香港」最近邀請中大保育專家吳韻怡到戲院內部,發現桌球會所當年只是把戲院用假天花與地台遮蓋便營業,換句話說,戲院大部分的原裝結構,包括梯級形的堂座地下、舞台裝置、放映室等,仍保留至今,等待重見天日。是戲院也是劇院專家設計舞台 上演古典樂一九五二年,璇宮戲院在英皇道與電廠街轉角位置落成,七年後易名為皇都,以當時美國最新型電影院為藍本設計,座位逾千,當年是數一數二的大型戲院兼劇院——觀眾席前,除了有大型銀幕上映電影外,還有一個闊大的舞台,燈光、座位以至聲學都經過專家計算設計,曾上演不少大型古典音樂演奏、歌舞表演,在一九六二年大會堂落成之前,這個在北角的大型建築物其實一度是重要的古典音樂表演場地。時空隔了六十多年,關於戲院的痕迹,並不如古蹟辦說的無法想像,這次進入戲院,吳韻怡發現除了戲院結構與配套如放映室、洗手間等仍存在,舞台的痕迹也未消失。吳韻怡在北角長大,母親在皇都戲院裏的商場賣童裝十幾年,她記得,那是八十至九十年代,她經常出入戲院,印象中戲院經常播放嘉禾的戲,電影海報上的主角有成龍,商舖的位置就在戲院通往「超等位」的電梯附近。其後,戲院九七年結業,母親的商店也沒有經營下去,二○○○年,戲院改裝成桌球會,至今仍有運作。(貂蟬浮雕_四月,皇都戲院外牆的廣告牌被除下,令藏身背後多年、題為《蟬迷董卓》的大型建築立面浮雕重見天日。)改裝後痕迹猶在假天花地台 遮蓋原結構事隔多年,這天吳韻怡再次走進戲院內部,發現桌球會的確已佔用當年戲院的大部分空間,不過建築師改裝時並沒有對舊有結構改動太大,只是在巨型的空間,以假天花和假地台遮蓋上下的空間,換句話說,戲院主要的結構仍然留存。「我們從一樓的桌球會進入,沿後樓梯一直上,踏出後樓梯時,就來到天台。」所謂的天台是一個平台,再走上一道梯才到達我們現在常說的拋物線形桁架屋頂,在那裏,她還看到戲院建築物頂部有幾扇玻璃窗。「我們起初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我再看資料,才知道那是舞台上為防火而設的排煙窗,當時的璇宮戲院應該是根據英國劇院的建築規格而建,萬一舞台發生火警,這些窗會自動打開。」這些排煙窗,不論在一九五九年抑或二○○○年的建築圖則都能看到。安裝配套可重見天日返回室內,與天台並列的室內空間,該是戲院的「超等位」,不過這天摸黑來到,超等位的拱形入口已被石屎封上。然後,她來到戲院裏位置最高的放映室,現在放映室已沒有放映機,放映的窗口也已被封,不過室內空間該沒有大改動。「超等位」與「堂座」樓下有四個洗手間,男女廁各二,吳韻怡說,洗手間雖仍有尿兜坐廁,但這空間已變了放置雜物的士多房,抬頭看,見到天花呈梯級形——那是堂座的地台,「這證明了現在的桌球會地台下,堂座的座椅雖已被拆走,但梯級形向下斜的地台,原來仍然存在」。戲院雖已改裝成桌球會,但若有心保留建築、把建築還原成戲院再保育,其實只要拆去假天花與假地台,將其他戲院配套設施如放映室、樂池、超等位重新鋪上電線,電燈亮起,這座戰後最老的戲院,重見天日並不是癡人說夢。(昔日超等位的入口之一,穿過這入口便是通往超等位的樓梯,現在已被圍封,但重新打通便能進入舊有超等位範圍。(受訪者提供))屋頂﹕獨有拋物線 減低街外聲浪影響皇都戲院的外貌,最突出的該是屋頂的「外露式拋物線形桁架」(parabolic roof trusses),出自戲院的結構工程師劉寶光手筆。因為外形獨特,雖然五十年代的港產片因為技術和器材所限而多在九龍片場拍攝,但位於英皇道的這座戲院,落成幾個月就被《再戀負心人》導演用作拍攝場景,後來一直是英皇道的地標。這種屋頂設計,不僅全港獨有,當時報章亦形容為遠東罕有,不過這設計不止美觀,還有其功能性,可以減少戲院裏會阻擋觀眾視線的承托支柱,也可以減低放映室受街外聲音震盪,確保電影播放的穩定。(屋頂﹕拋物線形桁架一般用鋼鐵建成,但皇都戲院的則用上混凝土,相信是因為成本較廉宜的緣故,另一角度看也可以說是更貫徹戰後現代主義建築的特色。(受訪者提供))舞台排煙窗﹕英國劇院規格 火災「自動」排煙五十年代落成的皇都戲院,除了是可以播放電影的戲院,還是一個有舞台表演的劇院。吳韻怡說,當時的劇院是跟隨英國規格而建,劇院舞台上方的位置像煙囪,其實也有防火作用,頂部的窗口是排煙窗,當舞台發生火警時,連接了熔斷線的窗戶會自動開啟排煙,這些煙窗在英國劇院是規定要安裝的,皇都戲院一九五九年的圖則中可以看到,現在從建築物外也能找到這些窗。另外,除了煙窗,圖則上也看到舞台與觀眾席之間的天花上也安裝了防火簾,作用是當舞台發生火警,防火簾會降下,把觀眾席隔開,讓觀眾有更多時間逃生。(舞台排煙窗(受訪者提供))( 舞台排煙窗(受訪者提供))((受訪者提供))放映室﹕締造港產片黃金歲月在改名為皇都戲院之前的璇宮戲院,當時安裝的是最新型的放映機,後來易名後,皇都戲院與中環皇后戲院與九龍麗聲戲院聯成一線,放映首輪西片,包括一九六五年的《沙漠梟雄》及一九六六年的《仙樂飄飄處處聞》。一九六九年,香港第一次舉辦日本電影節,地點也在皇都戲院,至一九七一年,皇都加入成為嘉禾成員,則開始以播放港產片為主,這類舊式大戲院直接締造了港產片的黃金歲月。( 放映室﹕在戲院建築的頂部,舊有的放映室現在變成了機械房,內部除了把投影的窗封了以外,其他改動不大。(受訪者提供))洗手間﹕陳設依舊戲院裏的舊洗手間,指示牌上是舊式的寫法,中文字從右邊讀起,洗手間內部陳設依舊,不過看來已被荒廢一段時間,處處雜物。「開古諮會時,有委員曾說皇都戲院商場的商舖好舊式,好像『frozen in time』,我覺得昔日戲院的這些廁所也是﹗」(洗手間﹕戲院裏的舊洗手間,指示牌上是舊式的寫法,中文字從右邊讀起,洗手間內部陳設依舊,不過看來已被荒廢一段時間,處處雜物。「開古諮會時,有委員曾說皇都戲院商場的商舖好舊式,好像『frozen in time』,我覺得昔日戲院的這些廁所也是﹗」(受訪者提供))地台梯級﹕觀眾席痕迹 抬頭乍現二○○○年,戲院被改裝為桌球會,但翻看當年改裝時的圖則,當時的建築師沒有拆掉舊有戲院的結構,只在樓底空間偌大的戲院加裝假天花和假地台,遮蓋舊有戲院結構如觀眾席梯級形的地台。吳韻怡說,這些痕迹仍未拆去,例如在戲院堂座底下的舊男廁,仍能看見天花呈梯級形。( 地台梯級﹕從一樓男廁望上天花,看到舊有堂座的地台底部,也是梯級形的,證明戲院舊有結構沒有被拆去。(受訪者提供))文﹕陳嘉文圖﹕受訪者提供、資料圖片編輯﹕屈曉彤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2016年7月1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保育 古蹟 皇都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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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評級建議還可信嗎? 從皇都戲院說起

因為參與保育北角舊皇都戲院的事,親身見識了香港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序:歷史建築文物評級。今年4月,古物古蹟辦事處建議將舊皇都戲院定為最低的3級,立即引起民情反彈。不少人慨嘆,為何古蹟辦如此「唔識貨」?大家都疑惑:為何建議評級這麼低?4人主導700萬人瑰寶生死將舊皇都戲院評為3級的背後理據,一直是個謎。現時所有歷史建築的評級,都會先經由一個4人專家小組(加上古蹟辦執行秘書)評審,專家的評分成為建議評級的基礎,而最終評級將決定政府機關會花多少力氣去保護這些建築。亦即是說,制度上我們賦予這4位仁兄很大權力,去主導屬於全港700萬人瑰寶建築的生與死。那專家小組如何運作?外間一向難以得知。香港電台《早辰.早晨》節目最近深入探討現時的文物評級制度,難得找來其中兩位專家,由他們親身闡述其衡量建築文物價值及評分的準則,為神秘制度引進一點陽光。但是,只是照進一點點,已經嚇死人。這是專家們的說法:.看歷史價值,蕭國健博士 (歷史專家)如是說:「假若漢墓值5分,清代(建築)最多4分,咁皇都幾多分?」.看社會價值,蕭博士如是說:「睇過戲係幾時嘅人呢?叻極都只係50年前嘅人。」.看集體回憶,羅慶鴻先生(建築師)如是說:「集體記憶係『集』邊個嘅『體』……鄧麗君我個仔已經唔識啦!」專家還有其他偉論,但一句講晒,舊皇都戲院只有「50年貨仔」(正確其實是60多年),有幾叻?報道一出,公眾嘩然,網上「神回」及「秒殺」不絕,有興趣可以到臉書查看。但「剝完花生」想深一層,原來我們的歷史建築一直是被這樣的人、準則及制度評審,足以成為國際笑話,就一點也笑不出。這牽涉4個核心問題:一、違反常識。何時我們只純粹「鬥舊」來衡量一座建築歷史價值的高低?以「歷史專家」那把尺,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下、越戰韓戰,甚至是二次大戰,這些事「叻極」都只是「幾十年貨仔」,難道相關遺蹟遺址的歷史價值比不上「歷史專家」口中那漢朝的墓、清朝的廟?電影頂多只有百多年歷史,試問地球上哪裏找一座千年戲院,可以在那「歷史專家」的文物評級分紙上,與漢墓同分?以偏狹、落伍且錯誤的歷史觀審視古蹟,既違反常識,又違反專業。二、本末倒置。今天不盡力保護「幾十年貨仔」的建築,未來是不會有幾百年歷史建築留下來,這是最基本的邏輯。兒子不懂鄧麗君是誰,我們不是更有責任去守護、保存記憶,讓他將來都有機會認識,而不是輕輕讓盛載相關歷史的建築在城市中黯然消失?更核心的問題是,「專家」憑什麼以一己(或你家人)狹隘之見, 粗暴草率地為全港人決定什麼是我們的集體回憶?三、脫節離地。「庶民生活」在「專家」眼中不屑一顧,但以影視業為例,背後支持香港影視業揚威亞洲、造就其輝煌成就,正是每天去戲院買票、入場看戲剝花生的你和我。電影是香港重要文化軟實力,戲院劇院的歷史及文化重要性,不會比那漢墓及清代廟宇低。只可惜「專家」眼中這只是「庶民生活」,而碰上某人兒子不懂鄧麗君是誰,就變得毫無價值(而我懷疑,「專家」們有否揭過有關香港影視業歷史入門書的任何一頁)。四、封閉黑箱。歷史建築盛載集體回憶,討論建築文物評級,理應是眾人之事。但是,現時制度由上而下,基本上我們容讓這4位「專家」(及古蹟辦執行秘書)躲在「暗角」為我們珍貴建築先判別其價值,但我們對他們如何運用權力、用什麼標準、對相關建築有否足夠知識基礎,是一無所知;對他們有否司其識,為每一幢建築作出公允評級,是無從得知及監察;而當他們像今次做了莫名其妙的決定,公眾亦無可奈何。例如訪問中,就有專家小組成員親口說:「我個人不太重視這些參考資料(古蹟辦的研究)。我係用自己的認識去做評估。」幾多珍貴建築因此消失?我們不介意專家們獨立,但不代表容忍他們獨斷獨行、目空一切;我們不介意專家們埋首工作,但不能容忍他們躲在「暗角」,胡亂草率地去決定我們歷史建築的生與死。而我們更要問:究竟過往有幾多珍貴建築,是因為這樣落伍的準則、封閉的制度而喪失了應有的保護,從而在我們面前消失?電影,從來是庶民了解世界的窗框;皇都戲院也成了那個窗框,讓庶民開始了解,現時文物評級制度如何百孔千瘡。不禁要問:我們還應相信古蹟辦任何文物評級建議嗎?原文載於2016年6月6日《明報》觀點版 保育 皇都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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