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靄儀:石黑一雄的世界

很久之前,閱讀了石黑一雄Ishiguro的小說The Remains of the Day《長日將盡》,覺得這位日裔英籍作家十分聰明,因為英語這個含蓄的語文,不是從小在英國長大及受教育的人很難說得完全自然,用來寫寫文章沒問題,但寫小說,特別要寫人物對白就難免露痕迹了。用英文寫小說的非英裔成功作家不多,看他們怎樣克服問題令人多所領悟。石黑一雄的小說每以第一身敘述,但這個人因為身分和處境特別之故,說的都不是日常慣用英語。例如《長日將盡》的大宅總管,說的是舊貴族總管特有的咬文嚼字的英語,理所當然有異於自然日常語調。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浮世繪畫家》,主角是戰後日本的老畫家,用英文講述日本社會和生活,帶着濃厚的翻譯色彩也就理所當然了。最近(2015)出版還未有譯名的The Buried Giant不是第一身敘述,但整個故事背景是圓桌武士時代的英倫,籠罩在傳說、神話故事的氛圍之中,人物的對白模仿神話故事對白,不近日常又是理所當然。其實石黑一雄的小說差不多全部都是寓言多於寫實,他的「現實」世界,差不多都是模擬現實的虛幻世界:例如《長日將盡》的貴族大宅生活,不但已衰敗消失,而且字裏行間,讓讀者知道,從來不是像那位懷念去日的主角說得那麼高貴。Never Let Me Go是石黑一雄最感情強烈的小說,故事敘述在英國某處的寄宿學校長大的幾個人物的生命,與他的其他著作的共同特色是主角視作正常的生活,讀者卻愈來愈感到背後有很大的謎團,女主角口中講述的前途:「捐贈」donation、「完成」completion,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最後才知道,原來這間「學校」是個科學實驗,「學生」是為培植器官而養大的複製人,但創校的科學家愛上了自己的實驗,覺得他們有權被視為人類一樣。「學生」們隱隱約約知道自己的命運而又接受命運,但又隱隱約約渴望其他人類享有的人生意義和過程。籠罩着全書的哀傷,其實也是我們這一代的哀傷,所以能深深引起讀者共鳴。石黑一雄並不高深,但勝在弦外之音,令人久久回味。[吳靄儀]PNS_WEB_TC/20171009/s00202/text/150748544530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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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好賣,一是作家得獎,一是作家死掉 倫敦書店店員答問錄 文:黃熙麗

「其實不需要因為這個獎,才開始讀他的書吧?」在倫敦查令十字路(Charing Cross Road),全英國最大的書店Foyles,店員沒好氣道,一邊把滿車的石黑一雄作品上架。另一位店員用手推車運來幾包書,扛米似的把書放地上,數來有二三百本,填滿半個書架。書店不設「翻譯小說」或「外國文學」專區,譯作或英語原著都放在一起,以作者名字排序。有婆婆拿着石黑的書問,為什麼名字是日本人,可是書上沒寫譯者名字?店員搬得有點喘氣:「因為他本來就是英國人呀。」時為英籍日裔作家石黑一雄獲諾貝爾文學獎翌日午後。這天沿查令十字路逛書店,店員們對石黑獲獎均是淡然。我好奇,作家的寫作養分,來自怎樣的書店? Foyles店員:我們昨天知道他得獎已預備存貨 董橋筆下形容Foyles為「世界最大的書店」,於1903年於查令十字路開業,2014年遷到現址,燈火通明的六層大樓。就算獲獎,他的書依舊靜靜放在一樓的小說區,按作者排名的書架上,佔一層半,倒是每年都大熱但倒灶的村上春樹,常年獨佔一個書架。才半天,有數種作品已清空,於是店員推來滿車的書補貨,又另開一個書架,數百本都是石黑的書。「我們昨天知道他得獎已預備存貨,每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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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翎:迷人的敘述

談石黑一雄的文學,不能不談他的文字。他的小說最大的魅力,在於敘述的語言和風格,典雅蘊藉只可意會,承襲英國文學古典傳統,然而他書寫的題材卻是與現代人的處境和身分扣連。瑞典學院秘書長形容是珍‧奧斯汀和卡夫卡混合,再加一點普魯斯特。我卻會把卡夫卡和普魯斯特換上柯南道爾和喬伊斯,以示他的文學血統甚為純正。 他寫的故事不是每個都精彩完美,但文字運用是一流的,在英語作家裏也是一線的。看到一些人對他獲諾獎頗不以為然,揶揄他只是二流作家,我懷疑他們沒有讀過他的原文,或是本身對這樣典雅含蓄的文體反感,但評鑑一個作家的水平該與個人喜好無關,用一個可能有點政治不正確的比喻,他的英文有點像董橋那樣的中文。或許有人不喜歡這種風格,但鮮有人會否定董橋的中文造詣。而文學終歸是語言的實驗。文學離不開語言,沒有語言就沒有文學。 我讀石黑一雄的作品,沒有依照時序,第一本讀的倒是《我輩孤雛》,後來才讀最喜歡的《長日將盡》和《別讓我走》,而那本短篇小說集《夜曲》讓我了解到他文字裏的音樂感從何而來。這些書有些拍成了電影,找來大明星演出,但我覺得還是不及原著,文字的韻味沒法複製和移植,甚至無法翻譯。 在社交網絡資訊擁擠的速讀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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