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我們內心堅固而幽隱的碼頭

8月1日,是皇后碼頭清場10周年。當年的社運轟轟烈烈,無名青年與巿民餐風宿露絕食留守碼頭,開一代平民古蹟與公共空間保育運動之風。碼頭拆了,運動卻至少改變了人心,這些年來媒體和巿民都已嫻熟於城巿仕紳化帶來的壞影響,都知道如何批評又貴又醜的建築,都知道城巿的變化是來自外來權力的干預。雖然得知當年碼頭的幾張石櫈被拆的嚙心之痛仍然歷歷在目,但社會運動志在改變人心,我想我們應當感恩。 10年過去,很多東西改變了,絕食者胖了,有人出家了,我因文學事業忙得動彈不得,當年城巿論壇上,代表抗爭者發言的朱凱廸成了議員進入最艱難的一屆議會,代表政府發言的林鄭月娥則成了特首。有些朋友已經疏遠,但曾經經歷過的運動,還是留在我的身體裏。我是雙魚座,被回憶纏繞時接近無法脫出。但要吐露真情,有時又難以說明。有些東西還是一樣的,一樣的。 由是因此,幾個月前我覺得無論如何要推動陳滅詩集《巿場,去死吧》(下稱《巿》)的再版,因為這是一本印證了那個時期的城巿哀音、理想主義反抗之聲的書。陳滅當時賦閒,也到碼頭與我們一起,講課、喝酒、放聲論辯——因此《巿》中情懷實然來自當時作為反抗者的經歷與感受。然而以歷史研究者陳滅的眼光,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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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社運與選舉的矛盾

社運本來是就某些議題對政府或法律不滿而抗爭,例如國民教育、反23條、反對「網絡23條」、反對高鐵、反對東北發展、守護菜園村之類。而使用各種方式施壓或者構成威脅,迫使政府讓步,或者說服議員支持以達至自己想要的政治訴求。 因為種種原因,在香港,選舉似乎會被社運人士視為社運的終點,或者是下一步。也就是說,從事社運而發光發亮的「社運明星」,往往就會走去參選,就像讀書好的書生去考科舉一樣;而成功的話就會成為各級議員,至於他們的同伴也通常會成為議員助理。不論是梁國雄議員還是梁天琦,都是由從事社運開始走到選舉的。 這是因為很多背後的合理性。從事社運鬥爭進而成為電視新聞的主角,引起社會的注意與關注,本來就是抗爭的目的之一,也會大幅增加當事人的知名度。而這個知名度使大家都知道他從事社運。這怎樣也會改變從事者的一生,從好的方面看,成為名人會較容易交朋友也會有更多人想認識這人。 從壞的方面看,從社運產生的名氣會讓很多僱主敬而遠之,覺得僱用這樣的人會惹麻煩。並不一定是覺得他們是「搞事」或「難以控制」,但他們的抗爭對抗的總是強權,這可能是政府或者是其他經濟集團,作為商人往往對此有所忌憚,害怕影響大家的商業合作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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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回想 皇后碼頭運動的「本土」

隨着主權移交即將20周年,一些記者找我談談10年前也算具標誌性的皇后碼頭運動,在家翻看舊片段,許多往事迅即躍現眼前。 不經不覺,保衛皇后碼頭運動也10周年了。回想,這個運動從闖入天星碼頭阻止清拆開始,到之後進駐皇后碼頭留守至被清場為止,約持續了9個月。我們當時成立了一個名為本土行動的鬆散組織。不錯,在那個年頭,民主派或社運團體都不習慣使用本土這個字,而我們刻意以本土這一具有濃厚情感,以及願意為這地方作出行動的承諾,來定位自己的主體認同。 今時今日當本土認同在封閉族群主義主導下,愈來愈具有排斥性,同時,在主權移交即將20周年的今天,香港人仍然無法命運自由,我就益發懷念這場爆發於2007年的保衛皇后碼頭運動。 話說在九七之前的殖民地香港,皇后碼頭除了作為公眾碼頭,它也被用作港督履新登岸之處,在後面這一點上具有很大的殖民統治的象徵意義。但當時我們構思的本土行動並不戀殖,於是我們在皇后碼頭策劃了一個重要行動,名為「人民登陸皇后」。我們租了一艘船,命名作本土號,在對岸尖沙嘴天星碼頭出發,同時邀請來自不同背景、關注各種社會議題的公民團體及社群,大約100人一同上船登岸,他們包括深水埗和灣仔的舊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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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綠色運動的終極目標

二十五年前,香港電台一個名為《思考十三輯》的節目,曾經邀請周兆祥先生擔任嘉賓,討論何謂群眾運動的理想。作為香港綠色運動的先鋒,周兆祥的看法是:香港的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是理想死亡的年代,是只向錢看的年代,在他的眼中,只有兩個全球性的運動是有理想的,一個是馬克思主義運動,一個便是綠色運動。 二十五年後的今日,大抵應該很少人會認為馬克思主義運動繼續能夠引領全球風潮,而綠色運動則成為環境保育與永續發展。當年李天命先生便曾經如此分析,指兩個運動都是烏托邦式的理想,言下之意是很難站得住腳:一種他稱之為「投射式的烏托邦」,把理想投放在遙遠的未來;另一種他稱之為「回歸式的烏托邦」,意味著理想的目標是回到原始的過去。 李天命的區分,相當精準地反映了一般人對綠色運動的憂慮,特朗普宣布退出美國退出《巴黎協定》固然震驚全球,以至於香港討論常會觸及到的保育與發展的二元對立,甚至乎近日死灰復燃郊野公園是否可以用於建屋的討論,大概就是這深層焦慮最真實的寫照。 當然,投身綠色運動的朋友大抵會回應,回歸原始並不意味要完全拋棄科技,更不是說保育就不可以發展。於是乎,我們有「可持續發展」這詞彙,也有種種環保團體與商業機構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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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之鋒:熱血青年 vs 超級強權》外國人眼中的黃之鋒,我們眼中的自己

2014年,看了Matthew Torne 導演的《未夠秤》(Lessons in Dissent),紀錄片以兩個參與社會運動的青年為主角,一個是社民連的馬雲祺,一個是當時學民思潮的黃之鋒。 在後來寫成的文章中,記下了這一段: ……學民思潮,與當時仍未當選的梁振英會面,要求他對是否推行國教的立場表態。當黃之鋒介紹過自己,坐在一旁拿著一支筆、一張紙(當時還沒有拎摺凳)的梁振英,帶著其招牌笑容問:「可不可以再講一次,你來自什麼組織?」「學民思潮,是一個學生的組織。」「學民思潮是哪個『民』?」鏡頭下的梁振英,問得輕挑,也一貫地答非所問。 Joe Piscatella 執導的紀錄片《黃之鋒:熱血青年 vs 超級強權》(Joshua: Teenager VS Superpower)同樣出現了這經典的一幕,作為他為大眾關注的起點,也埋下他與梁振英往後多次交鋒的伏線。 這紀錄片在2017年美國辛丹斯電影節,獲得世界電影紀錄片觀眾評選獎,以黃之鋒為主角,從2012年談到2016年,談到2012年國教,談到2014年佔領,談到2016年立法會選舉,談到學民思潮的崛起與解散。 與《未夠秤》以兩位年輕人為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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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香港:吾爾開希,香港政治的少年符號

一九八九年只七歲的我,一切模模糊糊,關於吾爾開希,並沒留下深刻的印象。大抵是在九十年代約高小的時期,我才從後父的口中聽見這一名字。通常情况是,每年臨近六四,我那好發議論的後父,就會跟隨電視上的六四回顧節目一道發表評論。我一邊看他一邊評,緊湊過足球賽的評述。好記得多來年,他常常提及吾爾開希穿上「睡衣」打斷李鵬發言的一幕是何等的冒犯和不對,當時我縱未至於照單全收這一論調,但亦不太懂得如何反應。隱約記得,好像是上了中學,自己才曉得回說暴力鎮壓就是不對啦。 吾爾開希熱潮 直至近幾年整理八九香港的故事,埋首於六四前後舊報紙堆時,我才意外地發現另一個吾爾開希的形象,那是一個全然不同於我家後父口中所形容的「少年英雄人物」。那個時空的香港,我能找到大量專欄作家以吾爾開希這一名字做為標題,最震撼我的一篇是直接題為〈吾爾開希〉的文章,作者熱情洋溢的寫道:「吾是我、爾是你、開是打開、希是希望」,即是「你我攜手一同為中國打開希望」。結論更厲害,「吾爾開希」竟變成了動詞,說:這場「民主之戰」,「只要有更多的人『吾爾開希』……正義的一方必定得勝」(孔明,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四日,《明報》)。 可見,當年吾爾開希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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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中是一場春雨

說起「春雨」,你想到什麼?是發霉長黴,還是單純一場春天的雨水?春雨何解,春雨二字讀在心裏,勾勒出何種景致,這是一種「語感」。每人對文字都有一種直覺,不假思索之下,你領悟到的或豐富或匱乏的心理反應;沒分對錯,自有因緣。 我讀3.28的《明報》社評,堅硬的文章,竟然讓我生了一種語感。文中寫道多名佔中骨幹人士被落案起訴,與其說是清算,不如說是求仁得仁。 「求仁得仁」出自《論語》,故事大意為伯夷、叔齊兩兄弟畢生追求仁德,他們在周朝生活,但不滿周武王不仁不孝,遂不願在周朝土地上苟活,卻跑到荒山挖野菜求生,最後餓死。孔子稱二人為聖賢,說他們求仁得仁,追求仁德最終得到,不食周朝之物,沒什麼抱怨。 戴耀廷首次提出佔領中環的可能性,是2013年1月他寫的《信報》專欄。文章出街後一星期,我約他做訪問,在沙田一間嘈吵的餐廳裏,我們傾了兩個幾鐘,他說希望佔中能為香港爭取到真普選,並視此為一種以法達義。為着這個訪問我見了他幾次,最後某個夜晚我約他在舊立法會對出的大馬路拍照,並為他準備了一張木櫈,想預演何謂佔領中環。只記得他提醒了我幾次:「這可能違法。」其實只是拍張照片而已。 佔領中環最後真的上演,佔中三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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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動的選戰 (不能)消失的公民

周四黃昏,深水埗某大型商場內,民氣沸騰。七時正,特首候選人曾俊華抵達商場中庭,我身邊不少守候多時的群眾如見華仔,情緒爆燈——有些粉絲失控尖叫(「曾特首」「一號加油」),有的蜂擁而上,爭取握手、自拍、朝聖。場面之墟冚,十足十當紅韓星旋風襲港出席商場騷。毫無疑問,這叫「民情洶湧」。 曾俊華逗留大半小時後離開,商場稍為平靜,但民氣未散。不少平民繼續排隊,為的是走近幾部曾營設置的扭蛋機,領取「信任」、「希望」等精美襟章,集齊一套,令夢想成真。望着長長的人龍,我不期然想起,五年前特首選舉亦曾出現類似場面。 二○一二年三月二十三日,港大民研舉辦「民間全民投票計劃」,起初設置網上投票系統,及後因系統遭黑客攻擊,改以實體票站及人手投票。於是,部分票站全日大排長龍,至深夜仍有大批民眾聚集。之所以徹夜排隊,大家為的當然不止「投票」,更要表態。投票結果揭盅,共有超過二十二萬人參與,當中55%都是旨在表明對小圈子選舉不滿的白票。事後回望,這當然是徒勞無功,但當年確有不少港人(包括我)真心相信自己的「一票」,可以左右選委最終決定,從而改變選戰結局。 俱往矣。周五早上,公民聯合行動籌辦的「特首選舉民間投票」召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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