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對立,欲望流動

五六月據說是電影淡季,但很多好的藝術電影,看得人都嘴刁了,應接不暇。看了《巴黎影舞者》(The dancer,下稱《巴》),法國才女導演史提芬妮狄芝絲杜自編自導首部劇情長片,有非常鮮明的個人觀點,有明顯的虛構成分(裏面邪氣得像十二少的伯爵就是杜撰的),肯定也是很具爭議性的詮釋。以下只先談電影處理,盼能詳讀洛伊.富勒(Loie Fuller)和伊莎多拉.鄧肯兩位現代舞的奠基者的傳記。 一直覺得舞蹈是關於非常直接的、身體的美麗。電影中Soko所飾演的洛伊.富勒,自從到了美國被母親剪去一頭長髮,就一直被呈現為男孩般的中性之美,像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她自創的舞蹈「蛇舞」,需要舞動沉重的舞衣,她身上的肌肉叫男子都羞愧,並背負着嚴重的創痛,時時要把手浸在冰塊裏。那是舞蹈像運動的一面,要求舞者像運動員那樣把自己推向極限。電影也拍出了洛伊舞蹈裏那種色光變化中雲濤一般的舞衣效果,不以人體吸引目光,而是通往更大的世界、開啟更多樣想像之美。而電影如何超越昔日的舞作現場?它給我們現場看不到的近鏡,有富勒接近死亡的氣息,雙目深陷,像一隻夜蛾的頭顱。極限的舞蹈是接近死亡的。 欲望 難以捉摸 電影也確立了洛伊.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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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人生波麗娜》:你當感激的三類人

(編按:內文有劇透) 這三類人都是老師,他們的共通點之一是:他們不會逼你成為他自身的複製品;共通點之二是:他們要你改變時,都是讓你成為更好的你。 坊間輿論常把目光放在「怪獸」一般的師長身上,抒了一道悶氣,卻無助於年少的在人生路上繼續前行。何不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那些推動別人前行的人身上?《翩翩人生波麗娜》(Polina, danser sa vie)以舞蹈喻人生,女主角波麗娜並非一鳴驚人的天才,發展幾經波折,但其成長的不同階段中皆有人給予其重要的啟發--即使當下對於波麗娜來說,都是打擊。 第一類老師:塑造者 Bojinski是個不苟言笑的嚴師。他給波麗娜的第一個評語就是:「你手腳僵硬!」那時候波麗娜仍不算是他的學生,而是芭蕾舞課入學評核試的參加者。在波麗娜面前,這個老師彷彿只會批評。他嚴謹而敏銳,從波麗娜背脊的角度到她的心理狀態都一絲不苟。偏偏最嚴謹的老師遇上最認真的學生,波麗娜不怕老師勉強她,因為她總是更勉強自己。也許Bojinski最看重的不是學生的天才,而是其心態。他終於讓波麗娜考入頂級的莫斯科大劇院芭蕾舞團,還為她編了一闕獨舞。可惜,Bojinski無法看到愛徒在國際舞壇的殿堂上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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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影舞者》 只等綻放的一剎

巴黎,繁雜而美麗,觀看《巴黎影舞者》的時候,不禁幻想,如果女主角不去巴黎尋夢,還可以去哪兒呢? Loie Fuller是何許人?她為了追尋表演夢想,由美國遠渡重洋到法國巴黎,尋找演出機會,在這片開放的土地上,以Serpentine Dance(暫且譯作蜿蜒之舞)一鳴驚人,而且她不止是一個單純的舞者,更帶領團隊不斷開創前所未有的舞台效果、燈光設計,甚至研發了燈光效果的新技術,更為自家創作申請專利,以一百多年前的世界而言,絕對是前衛的先行者,亦是「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的一員。 然而,後來世人對她漸漸淡忘,取而代之是被稱為「現代舞之母」的Isadora Duncan,何解?Loie Fuller的心路歷程如何?兩人的人生起落又有什麼關連?這正是《巴黎影舞者》(法語La Danseuse,英語The Dancer)的故事主軸。 全片超過一半時間,聚焦於女主角的蛻變歷程,而且這段歷程某程度上帶了一點「病態」,由經歷喪父之痛,再逃出母親「魔掌」,還有苦練舞步帶來的肉體煎熬,甚至後段「伴侶」離去,幾乎每次「重大事故」之後,女主角都會有新的轉變,好像動物蛻皮一樣,以嶄新的形象重生,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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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有證夢

有些書愈看愈有味,《紅樓夢》自是其中一本。去年在演藝學院兼職教一門「經典閱讀:《紅樓夢》」的課,帶一些非文學本科的同學細讀《紅》,每節課就是回到閱讀的純粹快樂,自己也十分享受。《紅》主線是少爺小姐的青春情事,但很多書中細節到中年才愈看出奧妙,擊節讚嘆,受用不盡。紅樓.夢三闕今年九月又將再開這門課,於是給藉口自己偷閒跑去看了香港舞蹈的實驗舞蹈劇場《紅樓.夢三闕》,由何應豐、楊雲濤、黎海寧三位名家,各編一段,想來是品質保證,一定好看。至於設定觀眾分上層企位與下層坐位、半場須調換,我以為是專為製造遺憾的——你總是覺得自己所佔的不是好位置,看不到全貌。何應豐的〈假語村內一塊石頭〉,多有何氏自家的簽名式:甫開場已感受到這是《紅》的《1984》版,蒙頭舞者與繫頸紅巾,指涉謊言與壓抑的外在環境,權威型態的敘述者(坐在輪椅上的梵谷),自動寫作形態的碎語流瀉,裸裎舞者象徵內心憂暗,官服欲望的誘惑。楊雲濤的〈白〉是一段獨舞,對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的紅樓警語,中央一抔黃土(「一抔淨土掩風流」),楊氏如武僧兜轉煎熬,伏拜於黃土,其後以大開大闔的舞步,將黃土在場中濺畫出縱橫圖樣,末後又虔敬地以掃帚把黃土掃回原來樣貌,不吝是「四十不惑」的修煉態度。黎海寧的部分元素最豐富。「十二金釵」依椅群舞煞是好看,雙人舞部分展示幾段人物關係,我最喜歡是一段女角憂愁自閉,男角欲撫慰而始終不能近身,這樣描繪寶黛關係,有別出心裁的現代角度。而鄧宛霞唱崑曲〈枉凝眉〉(黛玉判詞),同時舞者在自設的白紙方框內幽怨起舞,其對映層次非常豐富:傳統戲曲是以唱詞描繪人物(以判詞的外在敘述替代內心獨白),而現代舞則獨擅表達主體情緒,現代與古代,形體與聲音,情緒與語言,數個層次在極度簡約的舞台上互扣,叫人心裏驚動。將鄧宛霞即席揮毫的書法以即時投影在白長卷上作為背景,舞者以焦躁狂亂的舞姿(我好像有認出一點武術招式)以表達大觀園的離亂光景,也見編舞在形式上的探索。文學改編的演藝作品如今多如雨後春筍,反引起筆者反思——蓋因有時某些「改編」只是虛幌,對比原著時心中不是味兒,倒怨記憶是種負擔,覺得自己沒讀過原著還可能沒那麼難過……這次何、楊、黎三位,都強調改編時中的「改」之一面,是原著的延伸而非照搬,有個人關懷的切入點;但是三位都是讀通了《紅》的,而分寸把握得很好,反不必拘於形相情節,恰應了寶玉參禪時口占的一偈:「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云可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心滿意足,帶着方家的領悟,走出劇院時心情也不同。《幽夢影》說人生三恨: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紅樓夢未完。但在現代的角度看,正是未圓之缺,可以引發更多的意義。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8月15日),圖片為網上截圖 文學 舞蹈 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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