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大不列顛

英國脫歐派在公投勝出,引發全球金融動盪。英國脫歐的長遠影響是什麼?沒有人說得準,因為一切還取決於一連串懸而未決的問題。選民大比數支持留歐的蘇格蘭,已經準備再次舉行獨立公投。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獨派以44.7%對55.3%無功而返。現在英國脫歐,蘇格蘭人希望通過脫英留歐,獨立成功機會大增。而英國正式脫歐之後,英國與歐洲將維持怎樣的經貿關係、英國和歐洲的資本和產品能否仍以低門檻進入對方市場,更是未知。英國脫歐不是黑天鵝事件很多人說英國脫歐是無人預期得到的「黑天鵝事件」。但細看一下,其實又不是完全無迹可尋。在臨公投前,支持退歐的民意飈升。移民人權工作者、國會議員Jo Cox在公投一星期前被疑似右翼瘋漢射殺。不少人以為這會為留歐派吸引更多同情票,但槍擊後的民調竟然顯示退歐民意不跌反升。在這脫歐派來勢洶洶、兩派叮噹馬頭的情况下,留歐支持者一定會空群出來投票,一票都不能少;相反,脫歐支持者因為要求激烈地打破現狀,引來巨變與不確定,稍有猶豫就不會出來投票或改投留歐。在這上坡劣勢之下,脫歐仍能以52%對48%勝出,不能說沒有說服力,即使再投,結果恐怕也會是一樣。那些說「投脫歐選民以為脫歐不會過才會這樣投」者,都只是無法接受現實自欺欺人而已。說年輕人都支持留歐、只有老人支持脫歐,更是無視年輕人是投票率最低一群的現實。脫歐派勝出,其實反映了一個英國自1980年代以來的大趨勢。很多人預計脫歐不會勝出,只是低估了這個大趨勢而已。年初《經濟學人》已經刊文,說脫歐公投,其實就是全球化受益者與受害者的對決,並預測在歐洲一體化下增長強勁的地區將傾向留歐,受自由貿易逼迫的傳統工業區則會投脫歐為主。如你看看公投結果的地圖,會發現這個預測基本正確,只是支持留歐的自由貿易得益區,除了要以歐洲抗衡倫敦爭取更大自主權的蘇格蘭之外,就幾乎只得倫敦及其周邊地區。這次公投結果,體現了英國的貿易自由化受害者,遠多於受益者。新自由主義受益者與受害者的對決這個「倫敦vs.全英倫」的格局,起源自戴卓爾夫人1979年上台後進行的新自由主義市場化改革。戴卓爾夫人的政策,包括將政府經營的煤礦私有化、取消工業補貼、開放自由貿易、緊縮政府開支,同時進行名為「大爆炸」的金融業規管大鬆綁。這造成煤礦、造船廠、鋼廠和其他大工廠大規模倒閉,失業遍野。而福利被裁,更令工人階級家庭的生計雪上加霜。獲得更大自由的倫敦金融業,則愈做愈大,使倫敦成為與紐約並立的全球頂級金融中心。自戴卓爾時代起,英國中央政府的財經社會政策,全面向倫敦傾斜。整個中央政府,彷彿成為只服務倫敦、不再理會倫敦以外地區的中央政府。這個轉化,催生了「英國即倫敦、倫敦即英國」的格局。都市地理學理論家Neil Brenner稱之為「國家政權的尺度轉化」(rescaling of statehood)。這個新格局使倫敦以外地區成為寸草不生的廢土。樂隊Pink Floyd 在1983年推出的大碟The Final Cut其中一首「The Post War Dream」,對戴卓爾時代工人階級社區的絕望景况有很傳神的描寫:If it wasn’t for the nips being so good at building ships(如果不是日本仔那麼會造船)The yards would still be open on the Clyde(克萊德河邊的造船廠應該還未倒閉)And it can’t be much fun for them beneath the rising sun with all their kids committing suicide(而他們在上升的太陽下不會有什麼樂趣,因為他們的孩子都在自殺)What have we done Maggie what have we done(我們到底做了什麼?Maggie(戴卓爾夫人)我們到底做了什麼?)What have we done to England(我們對英倫做了什麼?)Should we shout should we scream(我們要叫喊嗎?)”What happened to the post war dream?”(「戰後的夢想怎麼了?」)Oh Maggie Maggie what have we done?(啊Maggie Maggie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撕裂英國的3股力量支持蘇格蘭獨立的左翼民族主義理論家Tom Nairn曾指出,戴卓爾時代的這種倫敦化政策,加上潛伏200多年的族群文化矛盾和英國君主立憲制的落後反動,乃是蘇格蘭民族主義崛起的底蘊。勢如破竹的蘇獨運動認為既然中央政府只管倫敦金融,蘇格蘭人便應乾脆脫離英國再造國家、復興工業和重建福利體制。這是對抗新自由主義的建國希望政治。英倫的傳統工人階級無法有獨立建國的願景,他們只能期待工黨回朝,逆轉戴卓爾時代的政策。但1990年代工黨在貝理雅之下全面向右轉,與保守黨只顧倫敦的金融化和自由市場政策趨同。之後歐盟東擴,東歐移民大舉移入英倫,成為低薪服務業的生力軍。傳統工人階級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沒有最絕望,只有更絕望。在「伊頓公學——牛劍——倫敦金融區——國會——唐寧街」一條龍的精英建制眼中,這些「失敗者」都是可有可無可隨時置換的廢人。這些深感被整個建制出賣的中年低下層,便是這次脫歐運動的中堅。脫歐公投之後,英國建制紛紛攻擊支持脫歐的選民,罵他們瘋狂不理性,被民粹右翼排外法西斯政客操控愚弄搞出大災難。但這些選民真的那麼不理性嗎?大家在講的,是誰的理性?從倫敦圈精英的理性來看,脫歐當然不理性,因為加速歐洲一體化,讓倫敦鞏固其世界金融中心地位,成為美國、中國等地資本進入歐洲的橋頭堡,絕對符合他們的利益。但這卻不是倫敦以外絕望一群的理性。對後者來說,生活早到谷底,不能再差到哪裏去。他們投票支持脫歐,就算無法改善自身處境,但若能為踩在自己頭上、蔑視自己的建制精英帶來巨大損失,讓他們驚慌嘶叫,也絕對是符合他們自身利益的理性行動。這是「你不讓我翻身,我便與你玉石俱焚」的絕望政治。蘇格蘭脫英留歐、英格蘭大部分地區支持脫歐,和倫敦支持留歐,代表的分別是1980年代戴卓爾夫人改革釋放出來的希望政治、絕望政治與新自由主義政治。英國在這3股錯綜複雜的力量拉扯下撕裂甚至瓦解,恐怕會愈來愈難避免。延伸閱讀:(1)Tom Nairn. 2003. The Break-up of Britain: Crisis and Neo-nationalism. Common Ground.(2)Neil Brenner. 2004. New State Spaces: Urban Governance and the Rescaling of Statehoo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作者是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原文載於2016年7月4日《明報》觀點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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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人後悔脫歐、當中我們學會了什麼?

脫歐公投塵埃落定,相信結果教不少人意外。英國脫歐擊起直捲歐洲各地的千重浪是意料中事。蘇格蘭脫英的二次公投,歐洲各國相繼的脫歐運動,甚至世界政治格局之丕變似乎在所難免。意想不到的是,在公投結果出爐之際,不少媒體報導有支持脫歐的選民表示後悔選擇,更有人發起支持二次公投的聯署,迄今收集到超過400萬人的簽署。網絡上充斥著後悔的呼聲,英國的街上亦不見載歌載舞的慶祝。公投的結果和英國民眾的反應,尤如兩個平行世界。究竟這是英國民主路上的一次意外,抑或如法國右翼政黨民主陣線主席馬琳勒龐所言,是一次「民主的耀眼課堂」呢?自英國首相卡梅倫在去年6月向歐洲理事會闡明公投計劃,英國脫歐之爭論持續了差不多一整年。留脫陣營舌劍唇槍,鋪天蓋地的資訊都交雜於爭議聲中。選民長時間浸淫於正反雙方的論調中,公投結果理應經過深思熟慮。然而,何解一部分人在結果公佈之剎那,會質疑自己之選擇,甚至期盼第二次機會的來臨?有人聲言,「脫歐」一票無非是姿態上的反抗,根本未有想過英國會脫歐;有人抱怨,他們被人利用,脫歐派用謊言背叛了英國人;有人表示,從未思考過脫歐之嚴重性,其負作用現在令他們如夢初醒。姑勿論事實到底如何,脫歐的衝擊似乎警示了我們,同樣的事情有可能在歐洲各國發生。民粹之形成和影響公投之政治博弈、有人形容為世代之爭、地域之爭、貧富之爭。民主本來是多元的、開放的。不同立場之間的討論理應能夠加深相互瞭解,逐漸建構出尊重全體人民意願和權利的社會。誠如歐洲人權法院指出,民主必須培植於「對話和妥協精神」之上,「不斷追尋對不同權利之間的平衡更是構成民主發展的基本台階」。但自從次貸危機觸發2008年金融海嘯以來,貧富懸殊的議論甚囂塵上。1789年《人權及公民權利宣言》第一條揚言:「社會差距只能基於共同的福祉而存在」,奈何在市場機制決定社會差距之現實環境下,人們開始意識到社會精英,財團和政府機構千絲萬縷的關係奪去了社會公義之鑰匙。由是,「我們是99%」的精神形成了新一代的民粹主義,試圖重奪人民的控制權。及後,這種民粹主義通過歐債,難民,恐襲等危機的爆發在歐洲各國落地生根,形成當今的政治格局。一般而言,民粹主張社會是由「人民」和「精英」這兩組對立的群體所組成。社會內的爭鬥不外乎是「純潔人民」和「腐敗精英」的對壘。由於民主所關懷的是人民的政治,民粹往往表現出一種一元性的道德觀,缺乏妥協空間。在歐洲一體化之進程中,文化和經濟的融合產生不少社會矛盾。歐盟作為牽頭的精英機構,固然成為眾矢之的。荷蘭的自由黨,法國的民主陣線,意大利的五星運動,到近日領導英國脫歐的英國獨立黨等均在如斯「反精英,反建制」的情緒下抬頭。民主建基於人民福祉,政治以人民為出發點本來無可厚非。但當民粹走向極端,形成強烈的「敵我意識」,妨礙理性溝通,就會成為民主的絆腳石。多個星期來,英國脫歐派一直在印有「我們每星期都給歐盟3.5億英鎊,不如留給NHS(國民保健署)吧!投脫離!」的巴士上巡迴英國各地,多個脫歐派的電視廣告亦以此作為宣傳重點。即使負責監督政客和公務員如何運用統計數字的英國統計局出來警告脫歐派的數字誤導選民,媒體不斷提出證據反駁其真確性,脫歐派之追隨者卻充耳不聞。直到脫歐派承認宣傳是「一個錯誤」,數字只不過是「一個目標」,英國人才恍然大悟。3.5億英鎊如是,經濟衝擊如是,移民政策如是,留歐派的證據都沒有被脫歐派的支持者認真檢視和討論。民眾不積極檢視事實之真偽,人云亦云,最終民主被一小撮人所騎劫,人民不能真正成就自決之民主。民主的自覺事實上,英國人後悔脫歐並非證成了脫歐的選擇為之錯誤。更重要的,是英國人不能實行極俱正當性之民主自決。在脫歐派揭開面紗之一刻,英國人才真正檢視脫歐爭議中的事實和根據,共同面對脫歐的命運。在此之前,大部人只拼命為自己的立場護航,並無真正為脫歐的議題進行深入和坦誠的討論。美國政治學者 Michael Walzer 曾警告「選舉中有不可預測的結果。分配性的決定(distributive decision)有時候是不公義的。因此公義必須面對民主上的危機。」其原因是,「少數服從多數」作為以數量解決政治問題的辦法,本質上並無斷定公義與否的能力。只有保持清晰的頭腦,孕育超越立場的理性對話,方能提升民主之合理性。只要是英國人經過理性討論,反思和審慎選擇,留歐或者脫歐,在民主的道路上都是值得驕傲的里程碑,都俱有其正當性。可惜的是,今次有部分英國人低估了選票的威力,有的盲目相信花言巧語,有的不曾思考後果,選票在他們手中成為了少數人的政治工具,最後為英國人帶來不願樂見之結果。民主從來不是教條式的「少數服從多數」。以選票代替理性討論來簡化民主,民眾就會不知不覺陷入精神撕裂的民主觀念中。缺乏對民主的自覺,民主難免會淪為純粹的政治博弈,而非人民意願和夢想的載體。誠如美國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所言,公民伴隨著一種道德責任,即是「能夠用公共理性就根本的問題向對方說明自己的原則和投票意向」,同時「願意聆聽別人和用開放的態度來決定怎樣合理磨合別人的觀點」。在民粹主義推波助瀾的多極化政治中,保持頭腦清晰殊不簡單。但正因為當今政治亂象風起雲湧,世界才更需要我們用文明對抗歪理,用民主精神克服民粹之衝動。英國人後悔脫歐,可能是英國民主路上的一次意外,卻又是教會我們民主之可貴,民主之脆弱,民主自覺之重要課堂。民主路從來不容易走,但只要大家同心協力,坦誠面對你我,必定會走出一條康莊大道的。原文載於2016年7月4日《明報》觀點版作者Facebook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alexdiscuss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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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為民主定分界

英國脫歐公投結束,英國政客第一件事處理的,不是脫歐的善後工作,是跑馬仔,保守黨的爭做首相,工黨的爭著推倒「左王」黨魁科爾賓。以此作引子,今次文章會舉出一些例子,嘗試讓大家看看,有時在實際政治操作上,未必能夠簡單地界定某種行為是民主不民主,符合不符合民意。我不會直接說這些例子是民主或不民主,只會說,他們是真的有發生在西方民主國家的,大家自己思考看看。很久沒打這麼長的文,不知道有多少人會看完呢。誰決定黨魁,議員還是基層昨日,工黨黨團 (該黨的國會議員) 投票,以172票對40票大比數通過對科爾賓的不信任動議。表面理由是他領導留歐陣營不力,實情是很多議員嫌他太左,不利吸引中間選民,向來都不想他當黨魁。去年黨魁選舉時,科爾賓差點連湊夠議員提名報名參選都做不到。被不信任,按常理是要下台的,但科爾賓就說,我去年9月才在全部黨員的票選中以60%大比數當選,有民主授權,你們百幾個議員憑甚麼叫我下台,我怎樣都不會辭職,夠膽就再選過,在選舉中打敗我。這就構成一個民主概念上的問題:決定誰當黨魁的,是議員還是基層?如果議員跟基層意見相佐,誰的意見應該獲得接納?有英媒引述上月做的調查,截至當時,大部分去年投了科爾賓的基層黨員依然說支持他。我做了一個表,假設科爾賓的得票跌2成,其他候選人得票不變,科爾賓仍然能取得54%票。再假設,科爾賓得票少了三分一,他仍然會有49.5%。除非反科爾賓的票能一票不漏地集中到一個候選人身上,才能推倒科爾賓,有1%走漏都推不倒。2015 resultCorbyn vote -20%Corbyn vote -33.3%Jeremy Corbyn251,417 (59.5%)201,134 (54.0%)167,611 (49.5%)Andy Burnham80,462 (19.0%)80,462 (21.6%)80,462 (23.7%)Yvette Cooper71,928 (17.0%)71,928 (19.3%)71,928 (21.2%)Liz Kendall18,857 (4.5%)18,857 (5.1%)18,857 (5.6%)422,664372,381338,858所以工黨議員們在迫宮之餘,須面對幾個問題:1. 阻止科爾賓再參選恐怕會被基層批不民主 (因相當多人支持科爾賓)2. 他們要舉出能夠吸引基層選票、擊敗科爾賓的候選人3. 否則科爾賓再次勝出的話,他們怎麼辦?選首相,選政黨,還是選議員保守黨方面也要換黨魁,而保守黨在國會有過半議席,是執政黨,於是他們選出來的黨魁也會成為首相。非黨員的一般選民,sorry,在這情況下沒權決定誰當首相。雖然外界都覺得領導脫歐派的約翰遜最有民意基礎做黨魁,但這始終是黨內投票,留歐派仍有一定勢力,他們不會讓約翰遜好過。所以被視為溫和留歐派的內政大臣文翠珊,被英媒視為次熱,可能成為各派妥協下的人選 (compromise candidate)。筆者在FB上都提過,1990年戴卓爾夫人下台,向她迫宮的 Michael Heseltine 最終選不上黨魁,而是一直說支持戴卓爾的馬卓安選上。馬卓安在事後也沒有提早大選爭取民意授權。當然,類似制度在很多其他民主國家都有,像日本、澳洲、意大利等等,首相/總理都是隨時換人,無須重新大選。有些人說,總之是同一批議員和同一個政黨嘛。但這並不代表這個制度不能被人從民主概念上挑戰。到底投票時,選民是選首相,選政黨,還是選議員呢?如果執政黨可以隨時換人,那他們在選舉前推舉一個受一般人歡迎的人,選舉後立即推倒他,選出一個受議員歡迎而不受選民歡迎的人,在制度上是完全可以的,但道德上會否有點那個呢?我們再來看看經常被英國人批評不民主,「沒有人選出來」的歐盟。單從制度上來看,歐盟委員會主席 Jean-Claude Juncker 的民主成份未必比英國首相低。他是歐洲議會最大黨派 EPP 推舉出來,獲歐洲議會大多數議員支持選出,而歐洲議會是全歐盟人民選出來的。EPP在上屆歐洲議會選舉投票前亦一早已經公布推舉 Jean-Claude Juncker 為主席候補,當時甚至有電視辯論舉行,和周遊列國拉票。他的提名也獲得大多數歐盟成員國政府接納,當然他們全都是民選政府來的。有些英國人就說,我們沒人理歐洲議會的,也沒人知道 Jean-Claude Juncker。但你們自己不理和不投票,不代表人家的選舉就不民主囉。又來另一個問題。歐洲很多國家是採用比例代表制,國會沒有政黨能取得過半議席,通常要選舉後看各政黨取得多少議席,再協商誰做首相。如果選舉結果跟預想的很不同,一個令人意外的人選當上了首相,這個首相是否能夠說獲得民意授權呢?又或者,如果A黨跟B黨在選前談好合作,會共同推舉A黨黨魁當首相,但選舉完後B黨的票數更多,B黨還有沒有責任推舉A黨黨魁當首相呢?以上都是有實例的。意大利2013年大選後,第一大黨民主黨 (PD) 的黨魁 Pier Luigi Bersani 籌組新政府失敗,辭職,由另一位黨幹部 Enrico Letta 接上,成功籌組新政府和當上總理。那 Enrico Letta 是否民主產生呢?一年後,PD舉行黨魁選舉,由另一位黨幹部 Matteo Renzi 勝出,他隨即要求 Enrico Letta 讓位,結果 Matteo Renzi 成為新總理。那 Matteo Renzi,也就是現任總理,是否民主產生呢?丹麥2015年大選前夕,極右人民黨 (DF/DPP) 表明反對左派的社民黨 (SD) 黨魁 Helle Thorning-Schmidt 連任首相,將會支持右派的自由黨 (V) 黨魁 Lars Løkke Rasmussen 做首相,當時民調也說自由黨民望高過人民黨。但選舉結果是社民黨第一、人民黨第二、自由黨第三。那到底是誰當首相呢?結果是自由黨的 Lars Løkke Rasmussen 在人民黨支持下湊夠票當選首相,儘管他的政黨排第三。這樣又是不是符合民主呢?單單制 vs 比例制有些香港人就會說比例代表制不好,甚至有人說比例代表制不民主,單議席單票制好得多。是否如此呢?這麼說吧。我在今次脫歐公投後,看到有人說,今次投票率是72%,投給脫歐的票是52%,相乘就是只有全體選民的37.4%支持脫歐,所以無須作準。英國上次大選投票率為66%,保守黨在單單制之下,憑37%得票取得過半議席,相乘即是保守黨只獲全體選民的24.4%支持。就算我們不考慮投票率,只計算確實投下的票,我們仍然可以說有63%的人沒投票給保守黨。卡梅倫在這情況下當選首相,能否說獲得民意授權呢?事實上,有些歐洲國家的憲法規定只有比例代表制才算是一人一票,這樣議席才能完全按照得票率分配,不會像單單制般出現失衡。除了卡梅倫以37%票當選首相,上次大選的其他「異常」還有,蘇民黨 (SNP) 憑4.7%票取得56席,自民黨 (LDP) 有7.9%票卻得8席,獨立黨 (UKIP) 更是12.7%票只換來1個議席……加上英國還有非民選的上議院 (雖然權力較小),要跟「不民主」「沒有人選出來」的歐盟委員會主席 Jean-Claude Juncker 相比嘛……代議 vs 公投筆者當日在公投點完票之後就立即說,還有「屎橋」可阻英國脫歐的,例如舉行二次公投。一些網民說「咁都得?」「奸賴」「要尊重民意」。可是幾天下來,英國真的越來越多人在討論二次公投,不但網上有過百萬人聯署,連國會議員都要求國會辯論,甚至波蘭政府 (執政黨黨魁) 都說支持英國再投過。法律專家也說,公投沒約束力,就算國會或政府無視公投結果,也是合法的。我當日就舉過個例子,希臘去年公投,人民向德國提出的緊縮政策明確說不,誰知道一個星期後,希臘總理齊普拉斯在歐盟峰會上被德國總理默克爾兇完一輪,就答應執行緊縮政策。到底是公投話事,還是代議士話事?齊普拉斯上台前,在競選時也是反對緊縮政策的。代議士能否在當選後憑自己意願改變立場,還是要以支持者意願為先?有趣的是,在之後的提早大選中,齊普拉斯再次取勝,反而不滿他而退黨參選的前黨友卻大敗。我在FB上也提出過一個問題。一個民主表決,有效期幾長?多久之後可以反悔或者再投過?例如代議士或領袖任期,每個國家不同,甚至一個國家內都不同。美國眾議員任期2年、總統4年、參議員6年。澳洲和紐西蘭國會最長3年一屆,歐洲很多國家是4年一屆,英國5年一屆。法國總統以前7年一屆,十幾年前改了做5年一屆。然後,要在任期中途彈劾或趕他們下台,有些國家很難,有些很易,像美國幾乎沒總統能被趕下台,意大利則經常換總理 (國會兩院任何一院都可以不信任總理)。一次「重大決定」又有效多久?是不是不能修改?美國憲法有27項修正案,當中有2項是互相抵銷的,就是1919年通過的第18項,禁止酒精飲品 (The manufacture, sale, or transportation of intoxicating liquors in the United States for beverage purposes is hereby prohibited),以及1933年通過的第21項,推翻第18項 (The 18th amendment to the Constitution is hereby repealed)。一輪投票 vs 兩輪投票繼續關於選舉制度的事情。之前5月9日的菲律賓總統選舉,因為香港很多菲律賓人,地理上都近,獲得不少港人關注。結果被稱為「菲律賓特朗普」的 Rodrigo Duterte 大勝,至少傳媒都說他大勝。看回全部結果,Rodrigo Duterte 的得票其實是39%,只是他跟其他候選人的差距甚大,才被稱為大勝。但如果選舉不是最高票者勝,而是規定要過半票勝,沒人過半就讓最高票兩人舉行第二輪投票,結果會否不同呢?Rodrigo Duterte 39.0%Mar Roxas 23.5%Grace Poe 21.4%Jejomar Binay 12.7%Miriam Defensor Santiago 3.4%可能你會想,他第一輪都贏這麼多,第二輪都好大機會贏啦。但這並非絕對。看看同樣5月22日舉行的奧地利總統選舉,第一輪以35.1%票排第一的極右候選人 Norbert Hofer,最終輸給第一輪中只有21.3%的綠黨前黨魁 Alexander Van der Bellen。二人在第二輪的得票是49.7%和50.3%。或者6月5日的秘魯總統選舉,第一輪以39.9%票排第一的前總統之女 Keiko Fujimori,最終輸給第一輪中只有21.1%的前總理 Pedro Pablo Kuczynski。秘魯這兩人的差距,比菲律賓的 Rodrigo Duterte 和第二名的 Mar Roxas 的差距還要大。秘魯二人在第二輪的得票是49.9%和50.1%。如果菲律賓總統選舉採用兩輪投票制,或者英國國會選舉不是採用單議席單票制,隨時可能由不同人上台。所以,有時選舉制度也是可以影響民主結果的。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選舉 民主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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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倫敦現場:在脫歐公投後睡醒的倫敦年輕人

「或許我一覺醒來,我便不會再在『歐洲』了。」我在脫歐公投結果公布前,和身在新加坡的香港朋友說,然後便關燈入睡。公投結果仍在點算時,我所在的學生宿舍火警鐘大作;大學生偷偷抽煙或烤焦多士而使火警鐘誤鳴是常有的事,於是這些愉快的倫敦年輕人拿着酒瓶、捲煙和半袋薯片圍在花園裏聽着消防車的鳴聲漸近,像即興野餐一樣從容。「老人們已經把年輕人的未來毀掉了」沒有帶零食走火警的我則站在或許真的正在燃燒的宿舍外,向離開香港已久的朋友解釋為什麼牛頭角的奪命大火這麼難救。回到房間後,我的臉書上仍然清一色的各種火災資訊,把窗簾拉上後我仍覺得窗外的世界仍在遠處燃燒——是不是因為我的倫敦同學並沒有在想像火災才能如此從容?過了午夜、臉書開始出現熬夜的倫敦同學們 (或不需熬夜的亞洲朋友們)看公投開票直播的動態時,我便躺在安穩如大船的房間裏沉沉入睡。第二天一早醒來,看見身在亞洲的朋友們傳來信息說「你已經不在『歐洲』了」。這時窗外那假想的大火終於燒到倫敦。和我同齡的倫敦同學們陸續睡醒,使我的臉書開始出現大量憤怒或不相信結果的動態。其中一位同學在早上八點二十一分說No way. I’m going back to sleep,另一位同學在不久後說她想住在山洞裏算了這國家完蛋了老人們已經把年輕人的未來毀掉了;整天我的臉書變成一半香港的火海、一半倫敦年輕人的怒火,整個社交網絡的世界彷彿再也沒有別的事情了。我在軟暖的被窩裏讀着那些憤怒和不想面對新聞的絕望,是的如果我們再次入睡或是從此隱居在不問世事的深坑裏,會不會醒來就發現睡房外的世界那場改變遊戲規則的公投只是一場不好笑的夢、會不會可以像穿山甲一樣卷曲而不需要面對外面崩塌的泥石?窗簾的邊緣透進無法直視的強光讓我無法輕易入睡,就算不想理會不想承認還是無法逃避。各自對國家的現在和未來的想像網絡世界和報刊裏不同角度的消息和評論像瞬間擴散的火頭,以使我應接不暇的速度從各處湧至;人的認知始終受制於閱讀速度與資訊量,我明明仍在倫敦卻已經覺得和倫敦人的光速討論有了無法追貼的時差。午後的巴士上仍留有星期五凌晨三時出版的免費報紙,裏面的記者和作者們都仍未知道公投結果,只是我在上車前踏進newsagents已經看見報紙架上全是報道脫歐派勝出的頭條。那些曾經教過我造薄餅的羅馬籍倫敦人、在我中學任教過的英國人、和我一起趕過功課吃過下午茶的同學整天不斷地轉貼網上媒體的報道和infographics,內容大多是反駁支持脫歐的政客和人民,以及對投票結果跟大部分年輕人意願不同的憤怒和無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香港同學在網上討論股市、貨幣匯率、護照和國籍對旅遊和移民的影響,彷彿我們失去或賺到了許多我們其實還未兌換的價值:未來雖然只是尚未確鑿的想像,可是仍可引起此刻無比真實的恐懼或沾沾自喜,我想許多英國人在公投前後的痛苦和喜悅都是因為各自對國家的現在和未來的想像而起。我對在結果公布後連續幾天、每數小時便和我抱怨一次脫歐之弊的朋友說,自臉書排山倒海而來的憤怒和恐懼使我害怕如果我離開宿舍,便會在不再一樣的倫敦裏遇到難以想像的壞事。她叫我不用擔心,因為London is not where Brexit happened:倫敦市面的確不會什麼可見的轉變,英國人仍然一副撲克臉的Keep calm and carry on,即使這是改變歷史的一天。 結果公布當天的倫敦仍滿佈在不同崗位讓社會順利和有趣地運作的歐洲人及其他移民者,市中心還有使倫敦觀光巴士設置十國語言的大量旅客,和自歐洲各處來英國首都遊學或參加學校旅行的中學生,一切都如常地熱鬧而歡欣。倫敦人這個城市身分我在倫敦輾轉住過三個無法自選室友的住處,每一個都有至少一位來自意大利的室友;在大學裏選過的兩門醫學人文(medical humanities)課都由操着濃濃德國口音的教授主持,經常進出醫院的朋友說有一半照顧她的醫生和護士都不是英國人。倫敦人(Londoner)這個城市身分可以同時和「歐洲人」、「亞洲人」、「北極熊」等國籍和平而美好地共存在同一個身體裏:這是我一直以來想像的倫敦,於是公投結束後倫敦市長對所有國籍的Londoner重申他們都仍受倫敦歡迎而重視、香港人開始零星地轉貼關於「倫敦宣布獨立並加入歐盟」的建議時我並沒有太驚訝。網上廣為流轉的一張以黃色表示Remain、藍色表示Leave的分區點票結果地圖清楚地把大不列顛橫腰分成鮮黃色的北方和鮮藍色的南方,而倫敦是少數在南方亮起黃色的區域——轉發這張地圖的同學們熱烈討論搬到完全反對脫歐的蘇格蘭去或許會是使她們相當愉快的選擇。如此明顯地把大英帝國撕裂成兩半的不只南北兩半的地域,還有最重要的年齡分野:十八至四十九歲的人大多數反對脫歐,大多數支持脫歐的則是五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 。一夜之間,北方和南方、年輕和年長的人,都站在對立的兩面,不同世代的人想透過脫歐或留下達成的不同想像和願望,都反映在投票結果裏。如果英國人平均壽命可達九十歲的數據準確,我身邊這些廿幾歲的同學們若不移民,她們便得在公投後的英國或歐洲生活六十幾年。在脫歐公投前她們成長於怎麼樣的英國、並依她們本來看見的世界想像自己正朝向怎麼樣的未來呢?對仍在倫敦求學的年輕人來說,歐洲像是個可以輕易進入的巨大庭園。免簽證的日子在英國申請的電話卡經常提供便宜的歐洲漫遊優惠,因為自英國坐廉航、火車或巴士往歐洲免簽證旅遊比香港人到台灣或日本度假更便宜方便,以致我在倫敦的每一任室友都很認真地邀過我往巴黎吃午飯然後馬上回倫敦過夜。在申請大學學位或資助時英國人和歐洲人共享同樣的、往往比其他所有國籍的學生更優越的資源 ,英國人可以申請在全歐洲通用的醫療保險卡(European Health Insurance Card),和哪位歐洲人談戀愛的話可以輕易搬到對方的國家居留或工作或求學……愛情、友情、遊歷、工作機會、高等教育、醫療保險等等,對於十幾廿歲的年輕人來說,已經是人生需要面對的大部分課題。 因着英國和歐盟的聯繫,他們本來可以想像在歐洲各處找到各種比只留在英國更加美好的可能。而這些從他們出生以來便存在的權利和可能性,忽然都在公投結束後一夜之間指向消失。這次公投改變了兩代人對未來的想像、也在兩代人之間劃下深刻的傷痕。儘管未來仍未落實,但我看見的年輕人毫不樂觀;英國、歐洲以至世界即將巨變,而她們無力得像坐在頑固地往下沉的船上。我的同學在日落前如此形容公投結果後看似沒有轉變的倫敦街頭:If you listen closely, you can hear millions of young hearts breaking across the world.原文載於2016年6月29日《明報》世紀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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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Brexit:誰怕歐盟?

(世紀版編按:傅楠,原名Nick Frisch,紐約出生的美國人,曾為本版以中文撰寫「漢語練習」專欄。現為耶魯大學東亞系博士生兼耶魯法學院常駐研究員。傅楠在成長時期,曾在德法邊境來回往復,與歐洲結下不解緣。上周英國公投,脫歐派勝出,震撼全球,影響深遠。剛抵巴黎的傅楠,為香港讀者撰文,談談自己對歐洲的情感,以及脫歐於歐美的意義何在。)我上飛機之時,媒體報道主要是說英國公投最可能要決定留在歐洲。今早到巴黎機場,世界已經改變了。此轉變是讓我回憶第一次歐盟歷史的教訓。我五歲之時,跟父母一起搬去德國待了一年。我們住的小農村是在德法之間的一條河的德國邊境。因方便的理由,去超市買東西,經常開車過橋去法國。我的父母經常跟我講:「幾十年前,我們小的時候,能否過這條就是河死生之分:因為你的猶太血緣,有過一段歷史期間,你如果身在這條河我們住的那邊,必定要死;如果身在河的有超市的對面,就能活着。」父母沒有跟我講歐洲二十世紀的滿血歷史等此類細節;這都是以後在書裏面學會的。但是這個基本原則,關閉邊境跟公開市場的區別,我一直沒有忘記。歐盟不僅是抽象概念;骨子裏能感覺到公開協約與邊際管制的區別。歐洲此土地兩次全面毁壞自己的體系以後,終究找一個非武力的管理歐洲不同國家利益的方式不只是一個奇蹟,也是全人類要珍惜的經濟、政治模式。價值觀的鴻溝這幾年來,歐盟每一次碰到困難,我都想過:表面上可能看起來不太理想,但是,跟前兩三輩子歐洲人以暴力解決衝突的暴力方式比較起來,連成一個缺乏高效的歐盟即可。歐盟的建業基礎本來是反映二戰的本土民族主義的後果;跟一、二戰時代的歐洲是個inverse reflection,是「以史為鑑」的具體實現。我一直有信心,歐洲人會認為雖然鏡子有缺點,但還能看得清楚歷史的反映。比利時等此類歐盟機是很容易嘲笑的:當然有無數西裝革履的官僚從早到晚談雞毛蒜皮:香蕉大小的規律,other examples of silly EU regulations TKTK(to come to come)。這也signals United Kingdom最後的的消退。蘇格蘭、北愛爾蘭都是支持留在歐盟。蘇格蘭此後很可能再次舉行獨立公投,而這次跟下一次的結果不會一樣。按照歐盟規定,北愛爾蘭地區跟愛爾蘭共和國目前擁有的公開邊界很可能要縮緊。此後,北愛爾蘭離開英國跟愛爾蘭統一的可能也要提高。此兩個地區若跟小英格蘭的價值觀有此類鴻溝,他們的居民可能會拒絕英國的身分,而去擁抱歐洲的身分。以後還可以不帶護照過橋嗎?歐洲大陸對英國的態度也會冷下來;如果拒絕歐洲的身分,巴黎跟柏林為何要繼續考慮英國的利益?英國在歐盟之內最大的優勢是威脅歐盟的完整性;此優勢已經失掉了,蘇格蘭等邊緣也可能要失掉了, 只留下來倫敦,英格蘭國,跟威爾斯、倫敦投票者是支持留在歐盟,倫敦周圍的英格蘭國與威爾斯是支持脫歐。倫敦跟周圍的利益衝突何能化解?一個是國際金融中心、國際菁英雲集的地區,另一個是愈來愈落後的地區。歐洲身分的分裂可能是剛剛開始而已。看英國的脫歐公投以後,今天在巴黎電視上看歐洲各個右派政黨呼籲舉行自己的「脫毆」公投。我跟父母住德國當時,柏林圍牆正在崩潰中,「歐洲」的擴大看起來是歷史趨勢,自然而然的現象。二戰的教訓真能如此快忘記?若有一天我有孩子帶他們去歐洲,能否隨便開車,不帶護照過橋,經邊境買東西?還是,我們會在關口等着拿護照,等着之時,我跟他們講一個故事:「幾十年前,我小的時候,過邊境是很容易,能為了買東西做晚飯而已隨便開車過橋過邊境……」(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巴黎筆記:歐盟之意涵)文:傅楠作者簡介:耶魯大學東亞系博士生兼耶魯法學院常駐研究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8日《明報》世紀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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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英國脫歐談中歐分合文化基因

英國全民公投脫離歐盟,結果轟動全球,引來各方議論紛紛。英國與歐洲的關係是否因此四分五裂、難以彌補?英國本土不但出現了不同性別、年齡、學歷、階層及宗教信仰者的巨大立場差異,蘇格蘭、北愛爾蘭、威爾斯和直布羅陀等更有立場迥異者醞釀脫離英國,至於歐洲大陸各國諸如意大利、法國、瑞典及奧地利等,亦湧現一股效法英國、脫離歐盟的舉動,顯示英國的脫歐行動,很可能產生骨牌效應。歐洲長期分裂不斷必須指出的是,當前英國脫歐的舉動,在歐洲歷史上說,並非什麼新鮮事物,因為歐洲長期以來總是分裂不斷。遠古年代不談,就算是16至20世紀時,就有比利時分裂出荷蘭、挪威分裂出瑞典、英國分裂出愛爾蘭等,近年則有蘇格蘭長期欲分裂於英國和加泰隆尼亞欲脫離西班牙等,可見歐洲的分裂力量十分巨大。回顧歐盟的創立,可謂歷盡艱辛曲折。最初,法國大文豪雨果有鑑於歐洲城邦林立,彼此間戰爭不斷,所以於19世紀40年代提出了「歐聯邦」(United States of Europe)的理想,但遭冷待,被指為浪漫理想主義者,所以19世紀末葉至20世紀中,歐洲多因攻城掠地而爭戰頻仍。在經歷二次世界大戰後,英法德三國領袖乃痛定思痛,徹底領悟到大家應該聯合在一起,利用貿易、工作、民心和生活等不同層面的互通,加強彼此間的依存,結成命運共同體,從而減少分裂和戰亂。一代名相邱吉爾所說的「口水戰總好過兵戎相見」(to jaw-jaw is always better than to war-war)更成為促使各方求同存異(註1)、共商聯合的指導思想,然後在經歷多番談判後於20世紀90年代以竟成功。簡單而言,歐盟的成立經歷了6個里程碑。其一是1949年創立歐洲議會(Council of Europe),藉以處理美國援助和戰後重建。其二是1950年提出了舒曼計劃,藉以發展重工業,促成了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創立。其三是1957年簽署了《羅馬條約》,令各國在歐洲煤鋼共同體的基礎上增加合作,然後有了經濟合作發展組織。其四是1979年建立歐洲金融體系,尤其創立了歐洲貨幣單位,為日後創立歐元提供重要指標。其五是1992年簽署《馬城條約》,確立了歐洲聯盟的格局,並確立了歐盟各國無論在外交、國家安全、司法及內政方面的共同綱領,貨幣統一亦提上了議程。其六是1997年訂定了《阿姆斯特丹條約》,為發行歐元制定貨幣聯盟之公共財政紀律。簡單來說,戰後歐洲的重建,既着眼於息爭止戰,亦注重尋求互利合作,締結共同體,為商業貿易、資本互通,以及民間往來掃除障礙,則成為了重建與發展的主旋律。其過程雖然曾面對不少阻力,產生諸多問題,但各國領導人鍥而不捨的精神與努力,最終實現了理想,令原來四分五裂、常有衝突的歐洲,終於可以打破千百年來的廝殺頻頻、戰火不斷,享受持久的和平,無論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科技等,獲得了前所未見的良好發展。歐洲「分乃得安」 中華民族「合甚自然」可惜,這大一統的局面只維持短短的20多年(以歐盟成立計算),歐債危機時更湧現了嚴重的矛盾,其中又以希臘一度威脅脫歐投俄最受注目,令歐洲各國的猜忌表面化,裂痕擴大,但真正付之實際行動的,當屬英國公投脫歐了。不少人更預測,英國只是先行一步而已,跟隨者將陸續有來。歐洲歷經半個世紀艱苦努力才能走在一起的由分而合成果,只在短暫共聚即出現分裂的現象,其背後原因值得日後深入探討,當前則令我們想到國學大師梁漱溟在探討中歐文化異同時提及的核心問題——歐洲各國的民族「總因為他們合起來似甚勉強,必分乃得安」,與中華民族總覺得「合甚自然,分之則不安」呈現了巨大差異。儘管自晚清以還諸如梁啟超等學者,已提出了眾多如山川地理、語言文字、民族制度等眾多因素差異的解釋,但應以文化基因的不同,導致彼此對分合看法差異最為突出,而宗教信仰則可說是文化基因的內核,用梁漱溟的話是「文化都是以宗教作中心而發展」(註2)。扼要地說,歐洲社會大多信奉一神宗教,視本身宗教以外的宗教為異端,並將個人獲得神的救贖、得享永生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中國社會受孔孟教化,「敬鬼神而遠之」,視延續血脈為「永生」,個人只是家族中延續血脈的一環而已,尤其強調百子千孫,令中國成為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錢穆因而說「兒女的生命裏便保留了父母生命之傳統,子孫的生命裏便保留了祖先生命之傳統」(註3),而黃仁宇更一針見血地指:「中國人在血緣關係裏獲得永生。」(註4)反映大家對人生終極追求的截然不同,令其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梁漱溟進一步指出,由於文化和宗教信仰有別,歐洲人強調集體生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平等,因而由宗教統合社會,並走上以法律約束行為之路。而靠法律約束行為者,自然要在權利義務上界定得清清楚楚,互不相擾,因而容易為了維護一己權利而爭鬥,產生分裂。中國人以倫理代宗教,重視家族生活,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親疏有別,因而由倫理統合社會,並走上以禮俗約束行為之路。而靠禮俗約束行為者,則要淳厚風俗,強調彼此好好相處,講求謙讓包容與和諧。所以梁漱溟將中國文化稱為「無兵的文化」,意思是沒歐洲文化般因維護一己之利而爭鬥,產生分裂,其結論是「中國總是化異為同,自分而合……西洋卻不盡然,寧見其由合而分,好像務於分而不務於合」(註5)。政治體制非放諸四海皆準香港中西文化混合,一直盡取兩者之長,惟近年則總有一股強調全盤採納西方制度的呼聲——尤以爭取民主為甚。但如果細看中歐文化基因的巨大差異,更不要說其他諸如地理環境和歷史前進軌迹等千差萬別,則不難看到,若然將西方制度照單全收,帶來的諸多陷阱或問題,應不容低估。畢竟,政治體制並非如自然科學定律般,可以放諸四海皆準,而是一方水土一方情,所以不應一廂情願地以為,在人家文化環境下運作良好的一套制度,全盤移植便能在我們文化環境下發揮同樣效果,說明需按本身社會實况與文化底蘊作出調適,去蕪存菁必不可少。至於如西方社會般以號召公投、高舉自決為政治鬥爭手段,則尤其與中國文化格格不入。這樣做的結果,輕則給社會造成嚴重撕裂,重則引來災難性後果,為政議政及社會大眾實在不可不察。註1:Healey, N. M., 1995, “From the Treaty of Rome to Maastricht: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in Healey, N. M.(ed.)The Economics of the New Europe: From Community to Union, p.12.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註2: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台北:正中書局,1963),頁307至308註3:錢穆,《靈魂與心》(台北:蘭台出版社,2001),頁10註4:黃仁宇,《資本主義與廿一世紀》(台北:聯經,1991),頁142註5:梁漱溟,頁311文:鄭宏泰、陸觀豪作者鄭宏泰是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助理所長,陸觀豪是退休銀行家、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名譽研究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8日《明報》觀點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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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脫歐對日本的影響

英國脫歐,遠東的日本也被捲入了一場無妄之災,在世界經濟一體化的現代,牽一髮動全身,想要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最明顯也是最先的,就是對日本金融市場、企業活動,對實體經濟造成影響。由於英國信用下跌,歐洲的經濟也將陷於不穩定中,因此市場的資金流向日元作為避險的投資,同樣情況也出現在瑞士法郎或黃金上。為什麼日元會是避險貨幣呢?最主要是因為長期的低利率甚至是負利率所致,由於低利率,政府不能再透過減息的手段刺激經濟,所以持有日元的虧損風險較低。亦因為低利率,日元往往成為投資者套利交易賺錢借入的幣種,但因為市場風險升溫,投資者被迫將套利交易平倉去止賺或止蝕,賣出相關幣種,買入日元還款,於是便會推高日元匯率,出現「被避險」的情況。 朝日電視台訪問英國旅客對脫歐看法(圖:朝日電視台新聞) 日元急升,日股暴落(圖:日テレミヤネ屋)英國脫歐公投結果的當日日元已一度升到2年7個月以來的高位,1美元兌99日元。同時股價下挫。股市大跌,更曾經觸發熔斷機制。日經平均指數曾一度下跌1300點,當天收市跌約8%。麻生財務相緊急記招(圖:日テレ News 24)事實上公投結果一出,麻生財務相已緊急開了一次記者招待會,對於脫歐做成的世界經濟及貨幣市場的危機表示極度擔心,會密切注視市場動向,政府會考慮在需要的時候介入貨幣市場。當歐羅及英鎊匯率下跌,表示英國和歐洲的購買力下跌。日元匯率上升,更是大大影響了日本的輸出及企業在歐州的業務。根據帝国データバンク做的調查,至今年6月為止現時日本進出英國的企業數有1380間,數量在歐洲中僅次於德國,而直接投資額超過1兆7000億日元,是繼美國後在當地第2位多的投資額。企業類中製造業、銷售業、服務業、金融保險業佔多數,而且企業數中佔45.4%是大企業,包括日立、東芝、豐田、本田、日產等,這些企業很多都不希望英國脫離歐盟:日立在英國有製造列車的工廠 (圖:NHK News)日立社長明確反對英國脫歐(圖:NHK News) 東芝社長表示不希望出現影響經濟安定的事件 (圖:NHK News)在英國製造鐵路列車及核能發電廠建造計劃的「日立製作所」東原敏昭社長於6月23日指出「已發出反對脫歐聲明,當然也有為應對脫歐成功而考慮的各種準備,會密切注視公投結果。」明確反對脫歐。而在英國有電力、媒氣、核能發電計劃業務的「東芝」綱川智社長亦表示脫歐會引起經濟的混亂所以不希望脫歐成功。日本企業在英國脫歐後的影響(圖:NHK ONLINE)根據NHK於6月2日的時事公論中提到,現時有1089間日本企業的歐洲業務據點都設在英國,脫歐一旦成為事實,日本企業在歐洲也面對被迫大幅修改業務計劃。由於英國失去歐盟資格,英國與各國的進口關稅將會出現調整,再加上出入口的手續重新出現,對以經英國向歐洲各地出入口的日本企業勢必造成成本上漲。而以往在歐盟國家可以自由設立工場及營業點的方便也將會失去,需要重新申請各國的許可;聘用人手方面亦由於簽証不再適用於歐州全域,也失去了以往的便利性。因為脫歐後英國不再跟其他歐洲國家奉行同一經商法規,對於一直以整個歐州作統合部署的日本企業,需要處理的問題、手續及成本都會增加,所以有可能出現大量日本企業將據點從英國搬到其他歐盟國家的情況日企在歐洲的問題增加,加上日元匯價跟歐州的差距擴大,勢必影響日本的出口,再加上股市下跌,企業和個人投資意欲及消費意欲勢必減少,通縮將有機會出現。早前MIZUHO總合研究所試算日本GDP會因此出現0.1%-0.8%下調。而由脫歐引起的經濟問題,也成為了將影響7月10日參議院選舉的引線。日元匯價急升,股市下挫,對於以推低日元匯價為手段復興經濟的「安倍經濟學」儼如一盤冰水,原本打算在這次選舉大打經濟牌的自民黨,現在卻要面對各在野黨對「安倍經濟學」失利的攻擊。 安倍經濟學的「三支箭」(圖:朝日小學生新聞)事實上因為匯率上升,關稅等問題,令日本與歐盟交涉的「経済連携協定(EPA)」也將陷於停滯不前。經濟產業大臣林幹雄在24日也表示原今年內有望達成一致的EPA協定現在要於今年內大致達成共識將會「變得嚴峻」。國內也隨即提出質疑安倍所提倡的「第三支箭」是否應該繼續推動的聲音。而在2014年,當安倍經濟學的第一及第二支箭射出後,第一及第二季的GDP依然錄得7.3%及1.6%的下降,所以國內亦早已存在對「安倍經濟學」批判聲音,對這一次參議院選舉增添不少變數。外交方面日本擔心的是英國會跟中國走得更近,影響了他們在亞太區的影響力。實際上由去年英國不理會美國反對成為G7國中首先加入中國主導的亞投行(AIIB)後,加上英國政府希望招攬中國投資英國促成的習近平訪英,都令日本擔心英國立場會向中國傾斜,如今一旦英國成功脫歐,不難想像在失去與歐盟的牽絆後,英國會尋求與中國發展更密切的經濟關係。回顧歷史,金融風暴後日本曾提倡成立「亞州貨幣基金(AMF)」,目的想撇開美國和歐洲取代「國際貨幣基金(IMF)」在亞太區的影響力,同時希望確立日本在東亞地區的經濟及金融支配地位,最終成立「日元區」促進日元國際化。但因美國不願意看到日本在IMF以外另起爐灶並坐大在亞太區的影響,結果AMF宣告失敗。現今的AIIB正是當日日本希望做的事情。合理地考慮的話日本沒理由不加入AIIB,但結果日本一再重申中國尚未就各種亞投行的問題作出清晰解釋所以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加入的打算。去年五月安倍晉三更在日本經濟新聞主辦的國際論壇上宣佈將在今後5年拿出累計1100億美元投資給亞洲的基礎設施建設,明顯想與亞投行抗衡。日本口裡雖說想和中國建立起戰略經濟關係,但骨子裡仍然不希望亞太區的主導權落入中國手中。所以日本對英國和中國走近一事其實是非常敏感。 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現時已有57國家加入(圖:jin115.com)同時,今年由於中國軍艦進入沖繩、尖閣諸島(釣魚台)海域,日本政府內對中國的警戒心也進一步增加,也有人擔心自天安門事件以後歐盟前身歐洲共同體(EC)對中國輸出武器的禁令將對英國失去約束力。6月24日外相岸田文雄發言表示日英關係一切正常:「日英兩國有共有的基本價值,有政治、經濟、安全保障等合作關係,將會努力繼續強化、維持相方關係」但同時也緊急派外務事務次官杉山晉輔於本月29及30日前往布魯塞爾及倫敦跟歐盟、英國關係人士作意見交流,可見日本對事件的重視和著急。另外,英國脫離歐盟的公投在世界上很可能會帶起一輪新的獨立浪潮:大部分人表態留歐的蘇格蘭很大機會重啟獨立公投,北愛爾蘭為了留歐亦有機會啟動國界公投脫離英國回歸愛爾蘭。甚至因為不滿公投結果,已有超過16萬人連署要求「倫敦獨立」。這股浪潮最終會否影響到日本呢?說的正是沖繩的獨立問題。沖繩知事去年9月於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發言,表明沖繩人有自決權,說明日美政府不理民眾反對強行推進美軍基地搬遷的現況 (圖:JNN 日本新聞網)去年安倍晉三強力推動普天間美軍基地遷至邊野古的事件,加上沖繩新任知事翁長雄志鼓吹的族群自決,令沖繩人對於自決、獨立的呼聲增加。當地2013年成立的琉球民族獨立綜合研究學會,主張脫離美日的控制,琉球建國,越來越多當地的年青人受到號召,官員也開始和東京保持距離,以迎合當地人的訴求。一直以來沖繩的人都討厭美軍,「普天間基地」事件,普遍人對安倍以「沖繩作為跟美國談判的籌碼而追求自己的目標」感到反感,日本在處理沖繩問題上已是個燙手山芋,受英國脫歐的漣漪效應,相信日後小小的火種也可能變成沖繩獨立的導火線,日本政府實在不得不慎重對應。回顧香港,港獨是近年不少人提出的訴求,在世界翻天覆地的現在,從英國脫歐,我們能夠得到什麼啟示、借鏡?又應該如何自處,尋求出路?網誌《貓。旅》:http://nekotabi.com.hk作者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nekotabi.jp/ 日本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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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將往何處去?

英國人作出了一個同時有害於英國和歐洲的公投選擇。卡梅倫為擺平保守黨內的不同聲音,同時面對英國獨立黨的競爭,便將一個涉及極大技術細節的議題訴諸一次公投。結果卡梅倫賭輸了,公投非但不成為他的民意後盾,更與他的留歐立場相左,為以示負責只能黯然辭職。一個人丟掉相位事小,重要的代價是英國從此與歐洲分道揚鑣,又面臨內部不同地域、階層、世代分崩離析,變成政治局勢難以收科的國家。對外影響力恐怕盡失究竟英國可以往何處去?一個失去歐洲的英國,其影響力還可以如何發揮?無可否認,今日英國僅僅是一個中型國家,但放諸歐洲版圖而言,卻是英法德「Big Three」3個最具實力和重要的國家其中之一,在歐盟內部的權力平衡中有着重要位置。英國退出歐盟不同於失去某些個別小國——諸如馬爾他或盧森堡,不但令政治失去平衡,更是令長久以來「歐洲大融合」這個故事的圖像,趨向崩裂。在疑歐聲音傳遍各國的時刻,英國退歐成為先例,自然會引起各國疑歐派施加壓力,爭相效尤。反過來,歐洲各成員國政府為遏止疑歐派,對英國退歐定必採取強硬態度,不容許英國既退出歐盟,同時期望於達至對英國有利的英歐協議。而偏偏英國最重要的盟友美國,在其全球部署之中,希望英國能在歐洲舞台上發揮穩定的角色,並且協助美國影響歐洲的方向。而新興國家,諸如中國則需要英國作為對歐盟踏腳石,取得更有利的經濟合作條件。可以說,英國的影響力是取決於一個其介入歐洲的身分,而如今英國人卻選擇退出,美國和新興國家會否再重視英國恐怕成疑,無疑對英國從今以後的影響力大打折扣。世代與階層矛盾 改變政治版圖公投結果和相關的調查,反映英國世代和階層之間的意見分裂:年輕一代活在英國已經進入歐洲的年代,見證歐洲合作的發展,大都選擇留在歐盟;而年老一代則仍然保留英國與歐洲分開處事的記憶,支持脫離歐盟的比率剛好與年輕人成反比。以致年輕人質疑為什麼自己今後大半世的未來,竟由日落黃昏的一代決定。而基層與中產的取向差異雖沒世代般顯著,但也不容忽視。中產較基層更為支持留歐;當留歐派打經濟牌,表示一旦退出歐盟將面對經濟衰退,但基層市民回應的想法,卻是經濟早就衰退了,留歐派的方向反而顯得離地。傳統上支持工黨的北部工業區和威爾斯,在今次公投上也傾向退歐,這無疑與工黨的留歐立場背道而馳。反而倫敦,除了此前選出一個少數族裔出身的工黨市長,更一反英格蘭多數地區的意向,支持留歐。社群遠較多元和較集中高教育水平人口的倫敦作為例子,突出群眾間的差異,一邊是教育水平、社會位階、收入較高,居住城市、對未來較樂觀的一群;另一邊是苦勞大眾、教育水平較低,居於鄉鎮、對未來遠較失望的一群。工黨似乎能取得前一類人士的支持,卻失去傳統基層工人的認受,流失往退歐的英國獨立黨。傾左立場的科爾賓非但不能一反此前地方大選下工黨的頹勢,更在今次公投上突顯工黨的危機。作為傳統兩黨制下其中之一個大黨,其支持底盤有着這樣重要的轉移,英國獨立黨藉此崛起,再加上保守黨就歐洲立場的不穩定,恐怕將會發生有如1922年大選,自由黨驟然被工黨取代的變化。一場政治角力最終揭露社會分裂有如兩個國家的事實。地方分離 再難回頭世代和階層的差異,需要時間處理,但地方分離的主張已經急不及待。蘇格蘭和北愛爾蘭在今次公投,傾向留歐,與英格蘭和威爾斯走向相異。這對意向親歐的蘇格蘭來說,可說是再次舉行獨立公投的契機,蘇格蘭民族黨黨魁斯特金表明將尋求舉行第二次獨立公投。這次公投一如大選,顯示日趨保守的英格蘭因人口眾多,得以主導整個聯合王國,而蘇格蘭則無法從中影響全國的走向,出走獨立的誘因只會愈來愈大。北愛爾蘭的整體結果雖屬傾向留歐,但仍有相當部分地區傾向退出。這反映北愛爾蘭的複雜情勢,雖然愛爾蘭政府在公投後隨即表明尊重英國的公投結果,並會繼續維持兩國通行的現有安排,以及繼續維持《耶穌受難節協議》的遵行,以免引發親英聯合派與偏愛爾蘭的民族派之間的對立。但地方分離主義勢必伺機而起,蘇格蘭如是,北愛如是,甚至一如英格蘭傾向退歐的威爾斯亦會如是,畢竟現時威爾斯取得相當來自歐盟的補助,退歐以後這些援助勢必要由倫敦負擔,只要不斷趨向分離,也就愈有條件要求倫敦下放資源和權力。一夕之間,英國人決定了他們今後的命運。退歐的標誌性,可與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相提並論,當日美國阻止英國、法國、以色列三國出兵埃及,標誌英國相對弱勢的事實。我們看到過去英國轉而藉歐洲聯合去發揮自身影響力,可是這個政治角色已經逆轉,對外影響力將會減弱,而且將國內的社會分裂和地方分離一併顯現,才是對英國的重擊。作者是時事評論員原文載於2016年6月27日《明報》觀點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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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Brexit: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

英國脫歐公投,以不足百分之四、大約一百三十萬票左右之差通過,震驚全世界。最後的大型民調都指,留歐會以些微票數險勝。選舉當日,賭博網站開出的賠率是留歐1.1倍,脫歐最高則是10倍。我在倫敦在對冲基金工作的朋友說,投票之前一天所有交易員都認為會留歐,完全沒有為脫歐做準備。結果,英鎊一日間兌美元大跌百份之十,銀行股跌過五腳朝天,全世界股票市場全面下瀉。然後未來英國首相前倫敦市長約翰遜高呼,這是英國的「獨立日」!很少單一的政治投票事件,會有這樣的威力。不少英國人到今天,仍然還不相信這真的發生了。英國獨立黨的法拉吉,似乎興奮過度,立即對脫歐派聲稱英國對歐盟每周三億五千萬英鎊的淨付出(已被不少專家指為完全沒有根據的數字)可以全數轉移至英國公營醫療系統的承諾拋諸腦後,說是一個錯誤政策,反口之快,比立法會選舉後兩天便說從不支持╳╳力量的政棍還要無恥。脫歐派的保守黨員,見公投勝利便好話說盡,指英國不會這麼快正式脫歐,還有時間慢慢與歐盟商量細節,企圖穩住局面。可惜,歐盟理事會主席圖斯克立即發話要英國儘快與歐盟商討脫歐安排,希望英國早走早着。法國、荷蘭和意大利的極右疑歐派聲勢大振,高調要求各自的國家要像英國一樣舉行脫歐公投,歐洲政治全面動盪。至於英國國內,蘇格蘭民族黨強硬地指要發動第二次獨立公投,因為蘇格蘭各郡都大比數投票留歐,絕不容許英格蘭人決定他們的前途。更詭異的是,北愛新芬黨領袖撲出來說由於北愛和留在歐盟的愛爾蘭現在的邊境是開放的,英國脫歐後邊境便不得不關閉,所以北愛要公投決定是否維持開放邊境,並應進一步決定愛爾蘭是否應該統一。簡直是All hell breaks loose!大倫敦的聯署行動更趣怪的是,同樣以六比四之差投票留歐的大倫敦,有市民發動聯署,指倫敦這個國際大都會、歐洲的金融中心,不能亦不應跟隨英國脫歐,應該獨立成為一個歐盟內的city state,並設立移民計分制,讓英格蘭的國民申請移民倫敦事。讀者或許會覺得,這個是搞笑的聯署,但執筆之時已有超過五萬人聯署。如果超過十萬人聯署,英國國會便要進行辯論。到時,又會再次激起,留歐及脫歐的辯論。但最瘋狂的是,選後不到兩天,已有一百萬人聯署,要求從新舉行公投!公投後如此激烈的反彈,如此不服輸,實在很難想像這是重視程序不會輸打贏要的英國人會做的事。這次公投對英國的影響之深遠,實在難以想像。相信連最最最犬儒英國人,也只可以苦笑地說句What a mess indeed, 連Interesting都說不出。這次公投所造成的英國空前的撕裂,最大責任,一定是卡梅倫。我看見香港不少人讚揚他公投後辭去首相一職,是敢於承擔敗選責任的決定,實在對香港現在的狀况感到可憐復可悲。香港的官員怎能和民主社會的政治人物比較呢?卡梅倫辭職,在民主社會,只是基本要求,毫不值得推崇。但這個紈絝子弟,貴族後裔,當上保守黨主席後,雖然一口亮麗的英文,外型得體,但從來都是smart ass一名。他靠着保守黨輪了多次選舉後,以年輕進步形象突出,並成功利用工黨衰老的機會當選首相。然而他一直不直面保守黨,甚至英國的深層次矛盾問題,試圖以辯論及道理領導英國的走向,卻學了民粹的招數,利用公投的所謂民意授權卸責。蘇格蘭獨立問題雖然表面在蘇獨公投敗選壓下,但怎料在大選中蘇格蘭民族黨再次大勝,其實蘇獨的民意從來沒有解決。為了壓下保守黨內部疑歐派的民意,他再次訴諸公投,以為英國人的保守性格懼怕改變的性格會再次令脫歐派從此滅聲。怎料玩出個大頭佛,在全球右轉,排外反移民的大勢下,輸了這次英國數十年甚至一百年最重要的公投,令聯合王國面臨空前的分裂危機。卡梅倫勢必成為英國的歷史罪人。另一個要被狠批的人,是工黨黨魁科爾彬。這個極左翼分子,在這次公投拉票活動中,表面反對脫歐,其實對歐盟諸多批評,完全是打着紅旗反紅旗。科爾彬的進路,是認為歐盟是自由主義的組織,是他想像中的社會主義英國的阻力,所以脫歐反而更好。這種脫離民情的想法,結果是他不願與其他留歐派一起拉票。這次開出來的票數,在多個工黨控制的重地,都是脫歐大勝,證實工黨這個應該是親歐的政黨完全失敗。難怪工黨黨內要科爾彬立即為公投結果負責下台。曾恐嚇蘇格蘭人的英國政府蘇格蘭要求第二次公投,實在天經地義。大家還記得當日蘇獨公投,英國政府是如何恐嚇蘇格蘭人他們獨立後要重新加入歐盟,是如何困難,如何不可能嗎?現在英國全國強行把蘇格蘭拉出歐洲,他們要求留下,你如何反對?北愛爾蘭問題更是困難。愛爾蘭當日追隨英國沒有加入神根公約,是因為愛爾蘭和北愛有邊境,如果愛爾蘭獨自加入神根公約,便要和北愛建立邊境檢查,這有損愛爾蘭人的民族感情,於是選擇留在英國的common travel area。好了,現在英國脫離歐盟,那看來必定要建立邊境檢查了,這如何解決?唯一合理做法,便是北愛重新加入愛爾蘭的懷抱。尤其是北愛這次公投支持留歐,英國國會如何反對呢?當然,教派的衝突無法完全解決,但這罐本來己經埋葬了的蟲,要重新打開,英國人真的想承受嗎?倫敦問題更大。倫敦佔英國的GDP一個非常重要的比重,其中金融業的發達,特別是作為歐洲金融的中心,是八十年代尾倫敦開放金融業管制後,巴黎和法蘭克福被遠遠拋離。多間大銀行,已經表明脫歐後,會把不少部門調往巴黎、法蘭克福和蘇黎世,保守黨如何應付呢?有人說行大陸法的地方難以成為金融業中心,但有聽過都柏林嗎?愛爾蘭是行普通法的,也是說英語的。很多基金公司已打算把總部調往都柏林了。移民問題無處不在這次公投,不認不認還需認,移民的問題佔了絕大部分的原因。事實上,公投後不少選擇脫歐的人接受訪問,都說害怕歐洲人繼續來英搶奪福利及工作,並隱含着對穆斯林的種種歧視。不幸地敘利亞難民問題,加深了這種恐懼,終於出了這個結果。但不幸地,以為脫歐可以阻止歐洲人來英,卻是一相情願了。即使脫歐,英國可以放歐洲共同市場嗎?但若要像娜威和瑞士般不入歐盟但參與共同市場,還是要容許freedom of labour的。如果這個關節眼問題原來解決不了,那脫歐是為了什麼呢?當然,更大口氣地說英國終於可以找回自己。日不落帝國,難道不倚靠歐洲便不能生存嗎?當然不是。英國這個人類文明獨步天下的民族,自有他的生存之道。但世界畢竟不同了。六七千萬人口的國家,在這個崇尚自由的地球中,要繼續長居第一線,要憑藉的東西,實在太多。美國會承諾照顧這個小弟弟嗎?奧巴馬面有難色。但最重要的是,這次英國人的選擇,是一個inward looking的選擇。是不自由的選擇。是恐懼戰勝理性的選擇。英國人無論如何厲害,在歷史上只要不是向外、不擁抱自由,也逃不過衰落的命運。我常常說英國人最最深層真正成功的原因,是她的理性主義、她對實證主義的堅持。沒有這點,英國人也只不過是Homo sapiens sapiens。這次公投,令我們知道,非理性是超越民族的。全世界要為此深深思考,因為四個月後,我們隨時全球要面對更大的災難。大家戒慎恐懼吧。作者簡介:人民力量前主席,曾任國際知名退休金顧問公司聯席董事,為多間大型國際商業及公營機構提供退休金計劃和投資顧問服務,對世界各地退休制度有深入認識。文:劉嘉鴻原文載於2016年6月27日《明報》世紀版 歐盟 英國脫歐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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