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xit——純粹市場大震盪 還是普世價值崩盤?

這邊廂,電視台跑過一個個支持 的小鎮,鏡頭前是幾乎沒有店舖開門做生意的冷清街道、一看就知道被丟空了很久的房子、幾個閒散的青年;那邊廂,卡梅倫下台,脫歐派政客開始婉轉地推翻當初的選舉承諾,工黨保守黨在玩真人版Game of Thrones,極右派UKIP的Nigel Farage在歐洲議會上大放厥詞……簡直像在看一場國家級鬧劇。選民有好好討論過嗎?6月底的英國,室外還是只有10幾度,天空總是灰灰的。北方工業市鎮Sunderland以61%的票數選擇脫歐;諷刺的是,Sunderland得到過很多歐盟補助金。同樣的情况也發生在威爾斯Ebbw Vale以及英格蘭西南部的Cornwall。歐盟的補助遍及鐵道興建、市區重振、青年再培訓、鼓勵就業、漁農業資助……然而,當接受《衛報》的訪問時,21歲的Zak Kelly可以說:「歐盟到底為我們做過什麼了?」公投之後,突然有大量的英國人在網上搜查「歐盟是什麼」,這立即成了國際大笑話。然而事實上,在公投前英國脫留兩派跟他們的選民,有好好討論過「歐盟是什麼」嗎?脫歐派一味把移民說成是寄生蟲來激起本地人對社會資源被瓜分的恐懼;留歐派一味只說脫歐之後我們會損失幾多幾多。可是,對於有近40%的人不是失業就是不能工作的Ebbw Vale來說,這些恫嚇又有什麼用?幾年前我在大學寫一篇有關公平貿易的論文時,接觸過「全球化」及「新自由主義」這兩個詞。當時研究的市場主要是咖啡、茶葉、可可、棉花,這一類原材料市場大多是前西方殖民地國家。殖民統治再加上新自由主義,不少國家的經濟結構是完全畸形的,她們全國幾乎只生產幾種原材料,出口給已發展工業國加工;反過來,當這些國家想打入工業國市場的話,就難上加難。例如,加納的可可豆可以進口歐洲,可是,他們的朱古力成品卻要面對極苛刻的關稅;以玉米為傳統主食的墨西哥反過來要向美國買玉米;在玻利維亞,連水都幾乎被私有化。所謂自由貿易根本上從來都不自由,自由貿易是你愈有「牙力」,你進去別人的市場時就愈可以零干預、零阻礙。歐盟離地 人心走遠今年美國「狂人」特朗普節節勝利,然後英國竟然真的脫歐成功,讓人如夢初醒,原來財富不是只集中在富國中,而是集中在富國的一小撮富人手中。醫療不是福利而是商品,教育不是人權而是投資,資本家追着全球一個比一個便宜的人力市場來將生產線搬來搬去。本地工業敵不過全球競爭,工廠倒閉,工作外移,那些追不上競爭快車的人,通通被丟在後面。不能否定歐盟在今次公投中成了代罪羔羊;然而,歐盟近年的表現又實在是未如人意。在難民問題上,它進退失據、不負責任(一個讓右派大做文章的惡行);在歐債危機上,更儼如經濟獨裁君主,把緊縮政策強壓在希臘人身上(一個讓左派恨得牙癢癢的舉動);還有她正在跟美國商議的自由貿易談判(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如果真的簽成了,歐洲的醫療、教育、食品安全、供水等涉及民生的基本設施,都可能會對美國及私人企業開放。歐盟愈來愈離地,而歐洲人的人心也愈走愈遠。離開歐盟英國就能變回福利主義?可是,離開了歐盟,英國就能變回福利主義社會嗎?英國政府從來都不是新自由主義的犧牲者,反而是其積極的擁戴及執行者。「There is no alternative」,戴卓爾夫人這樣說。綠色和平Will McCallum就指出,把跟歐盟議定好的漁獲配額,三分之二都給了幾間大公司的,是英國政府,而不是布魯塞爾;疑歐派就一直對歐盟的諸多條例很有微詞,覺得她們阻住商家搵食;極右政客Nigel Farage幾次暗示公營醫療服務應該私有化才會更有效率……很難相信這些人,會帶領脫歐後的英國成為更平等的國家。電視上,記者詢問一個青年:現在脫歐了,相不相信工廠會回來?他說相信。真的可能回來嗎?都40年了,世界變了很多了。這個英國青年的說話,有點兒讓我覺得是在萬變的社會中尋求不變的渴望。這次公投,脫歐派除了煽動仇外情緒之外,還呼喚了英國人對過去大國榮光的嚮往。同樣住在Cornwall卻支持留歐的Ameena Williams就說:「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回到邱吉爾的年代,然後在草地上吃下午茶。」公投遊戲打開了潘朵拉盒子自由貿易也好,歷史的鴻濤也好,被丟在後頭的地方可以轉型再生,還是由得它們慢慢變成死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次公投給了被遺棄的人一個發泄的出口。經一役長一智,歐盟再不改革,就只會愈來愈離地。群眾愈是不滿,極右政權就愈是有機可乘。投票過後才一兩天,種族歧視案件一下子上升了57%。波蘭人的文化中心被塗鴉,德國車被劃花,到處出現「白人地區」的貼紙,晚上的Covent Garden,街上有人這樣哼着:Rule Britannia. Britannia rules the waves. First we’ll get the Poles out, then the gays……玩火似的用移民做箭靶的公投遊戲,打開了潛在英國社會底下,一個絕對不能打開的潘朵拉盒子。有一篇文章,作者說,就像當年柏林圍牆倒下是他人生中最鼓舞的一天一樣,脫歐是他一生中最沉痛的一天;現在圍牆又升起來了,那是英國國土盡頭,承着海浪拍擊的懸崖。先不說歐盟對世界其他地方是不是一樣充滿大愛,至少在歐盟圈內,她推動了一系列的普世價值,讓微小的人、邊緣的種群有更多平等的機會。然而英國脫歐和席捲歐洲各地的極右思想,等於是摑了人類文明一巴掌。原來多元、共融、平等、自由等價值一遇上經濟危機,是如此不堪一擊。Brexit,不止是政治經濟圈的大地震,還是對普世價值的極大挑戰。原文載於2016年7月9日《明報》觀點版 英國脫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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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脫歐 顯日本經濟財政脆弱

英國脫歐,日圓急升,盛傳日本央行有機會干預匯市。誠然,脫歐意外成真,日圓作為避險工具而突然暴漲,引起日本哄動,可以諒解。不過,日圓走弱已有一段時間,就算轉強,理應不會猝不及防。因此我們不應只聚焦當下,真正值得深究的是:日本近年何以對匯市異常敏感?綜觀這幾年,國內政要多費盡心神思索日圓貶值的可能性,每當日圓稍為升值,就對干預措施蠢蠢欲動,正好反映安倍內閣對於如何解決經濟蕭條,苦無對策。1985年9月,美日英法及當時的西德簽署《廣場協議》,日圓大幅升值,日本政府實行量化寬鬆和低利率政策,繼而產生經濟泡沫並爆破,使日本步進「失落」的寒冬。可是,安倍在2012年履任後所推行的「3支箭」,仍視日圓匯率高企為大敵,處理方法亦不見得創新。最終,日圓貶值加重進口能源的負擔之餘,日本的出口卻不見起色,今年5月按年更下跌11.3%。其實,早有不少聲音一再警告日本不要過分迷信於日圓貶值的功效,必須盡早實行大膽的經濟結構改革。就如美國財政部長傑克盧較早前表示:日本需要把目光轉向內需,而不是外需。但是,日本要刺激內需,談何容易?人口老化嚴重 經濟財政問題難解決提到日本人口老化的問題,很多人並不陌生。面對活力不足所引致的經濟與財政危機,安倍內閣提出在本世紀中維持「一億總活躍社會」,成事機會卻渺茫。回顧兩年前通過的《經濟財政運營及結構改革基本方針》,日本政府主張提高出生率來緩解人口下降,而不採納開放移民政策。不過,2014年的總和生育率只有1.42,與維持1億人口需要的2.1仍有一段頗大的距離(註1)。就算最終日本政府因無計可施,決定積極引進外來人口,亦不見得容易。首先,日本留不住大部分的海外留學生,這表示人才難以長居日本。參考一份近期的調查,在受訪的500多名外國人留學生中,雖有九成四表示畢業後願意留在日本工作,但其中竟有七成二期望有機會轉到海外據點工作。更可惜的是,當中各有約三成五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想在3年或5年內達成這個目標(註2)。箇中原因很多,但工作語言和環境、居留權問題,都顯然不利於外國人投身其中。此外,日本廣為人知的濃厚民族主義,國民對「外人」的疑心很重,使移民政策難以開放。本土生育率低,外來人口又不多,預料到2040年,日本60歲以上人口將超過20至59歲的人口。另一方面,厚生勞動省和總務省有關60歲以上人士的資料顯示,年紀愈大的國民消費額愈低(註3)。綜合起來,再考慮當地年輕人消費支出和老人收入減少的趨勢,日本國民的總消費額將會有減無增。而且,人口日趨老化,意味老人福利的需求會增加。然而,錢從何來?要確保穩定的公帑收入,方法之一就是加消費稅,但這又會減低國民的消費意欲。更甚,在經濟低迷的情况宣布加稅,更宛如選票毒藥,且看安倍以G7為藉口,繼前年再度推遲加消費稅的計劃到2019年秋季,以免拖累7月參議院選舉的選情。人口結構問題,再加上民眾不願加稅,經濟求內需大幅增加、財政求收支由負轉正,遙遙無期。全球勢力在未來將重新洗牌在野民進黨的山尾志櫻里近日在NHK的節目表示,這次日本應對脫歐風波的過程,正好揭示了依賴日圓疲弱的「安倍經濟學」非常脆弱。可惜她未能一語道破,因為真正荏弱的,其實是整個日本的經濟與財政。面對這兩方面的諸多問題,日本都顯得力不從心,與百年以來脫亞入歐、戰火重生的自信對比,確實大不如前。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往昔的「日不落帝國」不是一瞬拱手把大國之名讓給美國,作為現今全球第三大經濟體的大和民族,當然也不會一夜沉淪。不過,隨着時間的流逝,英國脫歐後的歐美勢力分佈勢必重新洗牌,而將成為「老人國」的日本,也肯定是亞洲地緣政治的一大變數。註1:newsphere.jp/national/20160301-1註2:《外國人留學生之就職活動狀况》,頁5(www.disc.co.jp/uploads/2015/06/2015fsmonitor.pdf)註3:熊野英生,〈從數據看老年消費的實態〉,刊於nippon.com原文載於2016年7月7日《明報》觀點版 英國脫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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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裏藏刀

公投個多星期後,不少英國人仍為脫歐感到忿怒和不平。公投過後,脫歐的問題陸續浮現,先前脫歐派承諾每年交付歐盟的會費可用諸醫療服務和解決移民問題,公投後卻一概推翻,甚至對如何收拾殘局亦全無應對方略。前港督彭定康痛斥脫歐派一派謊言,不少人亦怒斥現政府無能,名作家Ishiguro便痛心脫歐除令英國經濟衰退外,亦可能令英國變得排外和歧視!現時有近三百萬歐盟國民在英國居住,亦有近一百萬英國人在歐洲工作或進修,脫歐後他們的居留均可能受影響。有朋友所服務的機構計劃將歐盟的業務分拆往歐洲分行,朋友將被調往歐洲,因而躊躇年幼子女將在何處繼續升學。英國有不少年輕人嚮往到歐洲工作或升學,計劃亦可能因公投結果而受影響!對一個尊重民主制度的國家而言,重新進行公投是不可能的,就如英首相卡梅倫說,人民已作出了抉擇,儘管公投僅以百分之五十二票數通過,但這仍是人民給予清晰的指示,政府必須執行這指示,餘下的問題是如何團結國家免陷於分裂。可是,政壇亦是風起雲湧。卡梅倫宣布將於十月辭職後,多名政客均表示有意問鼎首相寶座。一度大熱人選為脫歐派的領軍人物前倫敦市長約翰遜和支持留歐的現任內政部長文翠珊(Theresa May)。然而上星期四晚約翰遜(Boris Johnson)突然宣布退出競逐,脫歐陣營的二號人物現任法務部長高文浩(Michael Gove)隨即宣布加入角逐。其後傳媒披露,高文浩早有預謀,利用約翰遜打響了民望,並趁留歐派憎恨約翰遜之際突然倒戈相向,幾小時內便將約翰遜從最高處扯下來,英國傳媒喻此為戴卓爾夫人被迫下台後英國政壇最戲劇性的午夜叛變(Act of Midnight Treachery),有傳現財相歐思邦(George Osborne)可能在幕後與高文浩聯手,而高文浩的太太莎拉近日給其夫的電郵外泄,內容質疑約翰遜的領導能力,更被指是刻意安排,莎拉甚至被喻作莎翁名劇的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另一邊,工黨領袖高賓(Jeremy Corbyn)亦因其在公投表現不濟而受同僚迫其下台。前首相貝理雅近日撰文,指與歐盟談判必須由富經驗及熟悉歐洲事務的人士出任,大有毛遂自薦之感!笑裡藏刀,落井下石,爾虞我詐,這是政治,還是人性?原文載於2016年7月6日《明報》副刊 英國脫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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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人誤會了歐盟?從國家主權說起

經過多個月來政治上的拔河,英國人最終選擇了讓英國脫離歐盟。這意味《里斯本條約》第50條將會啟動,進入可能長達兩年的脫歐談判。無論結果是好是壞,英國公投無疑擊起了直捲歐洲各國的千重浪。在意大利,荷蘭,丹麥和匈牙利等國,爭取公投的聲音日益高漲。根據愛丁堡大學4月公布的調查,在法國,德國,西班牙等地有約半數人支持舉行公投(註1)。就連之前積極爭取入歐的土耳其,其總統埃爾多安在6月22日也表示有意舉行公投讓國民選擇入歐與否(註2)。驟眼看,歐洲一體化進程似乎遇上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這個史上最大規模的政治實驗,有剎那倒塌之可能。疑歐之背景毋庸說,在英國脫歐之爭論中,主張歐盟威脅國家主權的呼聲最為突出。自從金融海嘯和歐債危機爆發以來,大量移民從歐洲各地湧入英國尋找機會。社會福利,就業和工資等均面對前所未有的壓力。2015年英國因移民增加了約三十三萬人,相當於倫敦百分之四的人口(註3)。《歐洲聯盟運作方式條約》第45條訂立了歐盟境內勞工自由流動的規則,這意味著英國無法就經濟移民實行獨立的邊境管制。在英國憲法傳統下,議會主權(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享有司法上至高無上的權力,構成英國主權的基礎。正如牛津大學英國法教授戴雪(AV Dicey)論道:「在英國憲法之下,議會有制定和廢除任何法律之權力。而且,沒有人或機構有英國法律承認之權力,來凌駕或駁回議會之立法」。由是,不少英國人認為,因歐盟法規而令英國議會無法獨立處理國內問題,跟歐盟褫奪了國家主權無異。英國人要求重奪話語權的情緒在這背景下發酵,漸次形成了對歐盟甚至歐洲一體化之不信任,導致了脫歐的局面。事實上,英國自歐盟前身「歐洲煤鋼共同體」(ECSC)起始之初已對歐洲一體化存有懷疑。歐洲經過大蕭條和二戰蹂躪以後,英國大部分的貿易已由歐洲轉移至英聯邦國家。50年代的英國出口總額中,歐洲只佔百分之十(註4)。英國與歐洲各國之經濟往來亦不及與英聯邦之間般重要。因此,在1951年《巴黎條約》簽署之際,英國基於經濟和政治考量,放棄了加入「歐洲煤鋼共同體」。經濟上,作為當時歐洲一枝獨秀之經濟大國,英國擔心過度投身於整歐洲一體化,會對其歐洲以外的利益產生負面影響。再者,在歐洲各國都抗拒國有化重要產業的氣氛下,這意味著舒曼計劃(Schuman Plan)的實踐將會與工黨領導下的英國的經濟理念扞格不入,威脅工黨之經濟政策(註5)。政治上,英國質疑「歐洲煤鋼共同體」是為歐洲聯邦化鋪路,戰後英美的特殊關係和英聯邦網絡更令英國自視為國際社會一員多於歐洲一員。1951年英國外交部的備忘錄中明確表達了這種懷疑和自信:「英國不能夠認真考慮參與歐洲統合當中。除了考慮到地緣和戰略因素,英聯邦之關係和英國作為英鎊中心的特殊地位,我們更無法認為英國能夠將自身的政治和經濟交託給一個超國家機構。」(註6)。由此可見,雖然概念上「歐洲煤鋼共同體」只是一個以經濟為燃料的政治穩定器,但經濟和政治誘因並未能說服英國付出入歐之潛在代價。正如當時英國外交大臣貝文(Ernest Bevin)所言,歐洲的進一步統合,是「打開後不知會跳出什麼特洛伊木馬的潘朵拉盒子」(註7)。主權之迷思既然歐洲一體化需要一套制度,而制度的約束力本身又難免與國家主權產生矛盾,那麼我們在主權問題上應該如何理解英國與歐盟之關係?歐盟法律適用於英國,源於英國國會通過《1972年歐洲共同體法案》。法案第2(1)條和第2(4)條規定,共同體內的條文無須另行立法便適用於英國領土內,而任何英國已通過或將會通過的立法將受共同體法律約束,並按之解釋和執行(註8)。面對英國與歐盟在法律上的特殊關係,不少人都認同脫歐派靈魂人物,前倫敦市長約翰遜所言:「你不能彰顯議會主權,又同時接受《1972年歐洲共同體法案》」(註9)。然而,這個關係包含法律和政治兩個重要面向,必須釐清:一,《1972年歐洲共同體法案》是英國主動及自願地讓歐盟法律適用於英國領土的一項法案。簡單而言,立法確認了歐盟法律凌駕英國法律,但其效力源自法案所賦予之權力,並非取代英國主權。正如 John Laws 法官在著名的 Thoburn 一案中所言,歐盟和英國之間的憲法關係是建基於英國議會之立法上(註10),「作為主權個體,英國議會無法放棄主權」(註11)。在之後的 HS2 一案中,英國最高法院確認了以上原則,認為歐盟法律凌駕性是有條件地進入英國的司法系統,並無絕對凌駕英國憲法傳統的特質(註12)。英國國會亦明確表示,「多年來,國會通過了限制國會主權運用的立法。這些法律反映了英國內外的政治發展。這些法律包括《1972年歐洲共同體法案》」(註13)。由此可見,無論在法律和政治上,英國與歐盟的權力關係並無矛盾。由始至終,轉讓權力的主導權和最終權力都掌握在英國人手中。1975年留歐的公投如是,2016年脫歐的公投如是。人民主權(popular sovereignty)結合憲法傳統而建立出的議會主權,是任何機構都不能取代的。誤會歐盟是吞噬國家主權的洪水猛獸,無疑是把國家主權視為「絕對」和「不能妥協」。前英國首席大法官Tom Bingham 在晚年著作「法治」中提醒我們,雖然當今議會的至上主權仍然是英國憲法的普遍原則,普通法的構成部分,但戴雪教授所提倡的議會主權的絕對性在當今英國已不復存在(註14)。從此路進,《1972年歐洲共同體法案》和彰顯議會主權,在法理上是順著同一脈絡的。二,在全球化年代,國家往往不能獨立存在於縱橫交錯的政治體系之外。不少國際組織的成立無非是以制度連結不同的主權國,促進經濟或政治之有序運作。制度通常伴隨著一種義務或法律責任,當中難免對權力有一定約束。今天不少國家再不止於韋伯(Max Weber)宣稱的那種在領土內能正當地使用武力的權威,而是地域或世界組織的一員。這意味著國家的權力不在局限於國境之內,必須和其他權力磨合。按社會學家 Saskia Sassen 的分析,全球化無可避免削弱國家的「排他領土性」(exclusive territoriality),即國家在領土內的權力運用將會受到挑戰(註15)。舉一個簡單例子,任何國家要進入歐洲的單一市場,必須和歐盟達成有約束力的協議--例如無法隨便訂立關稅,或限制貨品和人員的流動。但這決不是對國家主權的威脅,而是國家按協定或組織規定,來履行其承諾,義務和責任。這是政治道德的問題,國家主權無關宏旨。《金融時報》首席經濟師 Martin Wolf 曾言道,英國無疑是歐洲國家,英國人面對的問題只有一個--希望英國成為怎樣的歐洲國家。是歐洲的邊緣國家,還是塑造歐洲未來的國家(註16)?今天,英國人選擇離開這個潘朵拉盒子。諷刺的是,他們卻打開了另一個潘朵拉盒子。雖然前後兩次的決定不可同日而語,但其精神脈絡卻如出一轍。經濟,地緣政治,國家主權等仍舊是爭論之焦點。英國所面對的,始終是國家在歐洲共同體中的角色和利益問題。然而,在任何制度之中,利益永遠不會單方面傾斜。功利式思維無助我們創造或改善任何依靠真誠合作的制度。順此邏輯,如何適當地約束和授予國家權力,將會是今後國際化的重要課題。這不單是政治家需要研究,我們每位公民更必須思考。因為國家,是屬於每一個國民的。作者Facebook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alexdiscuss1.Europe split on Brexit and single market2.Turkey considers following in Britain’s footsteps with referendum on whether to give up stalled EU accession bid3.Migration Statistics Quarterly Report: May 20164.The English & Their History by Robert Tombs, page 7975.The Making of Eurosceptic Britain: Identity and Economy in a Post-imperial State, page 306.Documents on British Policy Overseas (1986), series II, vol. I, no. 4147.The Origins & Development of the European Union 1945-2008: A History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page 248.European Communities Act 19729.Reality Check: Did the UK lose its sovereignty in 1972?10.Britain in the European Union by Paul Craig in The Changing Constitution11.If EU law is supreme, can Parliament be sovereign?12.“Vote leave, take control”? Sovereignty and the Brexit debate13.https://www.parliament.uk/about/how/role/sovereignty/14.The Rule of Law by Tom Bingham, page 16615.Losing Control? Sovereignty in an Age of Globalization by Saskia Sassen16.Why I believe Britain belongs in Europe 歐盟 英國脫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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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是宏偉的幻象

脫歐留歐,引爆了關乎本土化 vs. 全球化、新世代 vs. 中老年、利益主導 vs. 自決優先等等爭議,而歸根究柢,最核心的一組議題恐怕是:到底一個「集體的歐洲」是否可欲?即使可欲,是否或如何可行?即使可行,能否或如何長久?若不妥善回應這組困惑,實不容易理解歐盟之當下混亂,更難思考應對之方向。「歐盟懷疑論」絕非新鮮事,哈伯馬斯(Habermas)十多年前已寫《歐盟的危機》一書透露悲觀。他並非認為歐盟不可能落實,而是質疑落實一個期待中的歐盟要付出多少代價,並且要由誰來付。他當時已預見移民問題將是歐盟續存的其中一大挑戰,只因歐盟欲求成功,必須建立在持續擴張的外向基礎上,把周邊地區的新興或分裂政體吸納入內,亦即把它們「歐洲化」,但這過程必對歐盟成員的凝聚構成風險,令先進成員之間產生「分裂因子」,一旦遭遇經濟動盪,為求自保,崩潰即成。六年前病逝的英國左翼思想家東尼朱特(Tony Judt)更是著名的疑歐論者,他的幾場演講集結為《論歐洲》一書,開宗明義稱團結歐洲的想法為一種「宏偉幻象」,a grand illusion,他主要從歷史進程着手,闡釋歐洲人如何在過去千百年間不斷努力追求團結與擴張,卻又因為民族文化和地理條件等因素而趨向分裂甚至衝突。他說「有意思的是,歐洲人長期以來共有的並把他們聯繫起來的紐帶之一恰恰是分裂意識」,到處是「隱形的分割線」,他們不願承認,到最後又不得不承認;他們在共享資源之際,亦必然被迫共享恐懼,然後互相排斥,把恐懼怒擲向對方。東南西北各有歐,朱特教授問「到底存在幾個歐洲?當然只有一個歐洲」,但這個歐洲一直在不斷拆解,組合,再拆解,再組合,而每回拆解皆以血腥和痛苦為代價,人們彷彿永遠在遺忘歷史,好了傷疤忘了痛,不斷向着幻象的方向前進,而結果,每回都不見得比先前更接近終點。朱特說:「如果把歐盟看作萬靈藥,像咒語那樣吟唱『歐洲』之名,在頑固不化的『民族主義者』異端面前揮舞『歐洲』的橫額並高呼『悔改!悔改!』,那麼我們總有一天會發現,歐洲的神話不僅完全無法解決這個大洲的問題,反而阻礙了對它們的認識……歐洲並不是答案。在當下困局中,歐洲理念的位置大致相當於達爾文提到的退化器官——也許類似單詞中的某些字母,雖然仍被拼寫出來,但不發音,只是作為探究其演變過程的線索。」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7月1日) 歐盟 英國脫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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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脫出的是大國行列

英國脫歐,英鎊暴跌,舉世震驚,霎時間好像世界末日似的。事實是否如此?不見得。2016年下半年,英國有望馬照跑、舞照跳,貶值隨時催谷英國出口,市面繼續一片繁榮。不錯,英國與歐盟之間的條約兩年內報廢,但英國在歐洲舉足輕重,歐盟依然會跟英國實行自由貿易。至於英國公民前往歐洲,依然會免除簽證。便是對英國金融業的打擊,也未必大。早在10年前,便有人警告英國若不採用歐元,倫敦金融區就會遭受前所未有打擊,事後證明是杞人憂天。英國的資產,是法治、是教育、是英語,只要制度健在,錢還是會一疊疊的運到,人才還是會一批批的湧至。為何美國歐盟中國反對英國脫歐?那究竟是什麼,令得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美國、歐盟甚至中國都反對英國脫歐?秘其不宣的原因是,英國是國際政治的樞紐,美國需要英國籠絡歐盟,歐盟需要英國提升自身實力,連中國也需要英國搭通美歐(一年前就是英國率先宣布加入中國的亞投行)。用香港的比喻來講,英國就像紅隧,接通港九脈搏;一旦紅隧被封,港九(美歐)溝通就需要其他渠道(如西隧)。結果是以後沒有人再使用紅隧,英國從此收不到過路錢(外交本錢)。說穿了,歐盟是英國立國以來第二個帝國。200年前,英國憑藉船堅炮利,強迫各國開放市場;200年後,英國戴卓爾夫人憑藉當時的歐洲共同體,推動歐洲開放市場。做法有異,效果卻是一樣。結果歐盟在英、法、德共同主理下,成為三國的共同後園,倫敦成為最新羅馬帝國的中心,英女王的御旨,用全歐洲的名義發出,(某程度上)號令群雄。萬般厭惡也好 仍要跟歐盟打交道在風雲變色的21世紀,脫離歐洲的英國卻將勢孤力弱,情况淪如戰後的日本,以一區區島國之力,抗衡經濟超級強國如美國、歐盟與中國。英國保守黨疑歐派說,脫歐的英國擺脫羈絆,可以躍身成為香港、新加坡,成為真正屬於全世界的經濟中心。疑歐派忘了提及的是,星港經濟繁榮,卻是「弱國無外交」,「硬食」大國制定的貿易、金融、勞工協定。在這種形勢下,如果英國選民真的以為靠着與英聯邦訂立自由貿易協定,就可以確立英國戰略地位,那麼只能回敬一句:Good luck。英國剩下唯一可取的做法,是英、美、澳、紐、加締結成盎格魯撒克遜(Anglo-Saxon)聯盟,成為英國的第三個帝國。五國同文同種,政治理念接近,或可一試。只是五國同盟內,美國勢必主導一切,其餘各國必會反對。去除美國之後,加拿大經濟規模有限,澳紐兩國雖然近年發展蓬勃,卻是位處地球另一端,難以接駁。到最後,英國萬般厭惡也好,還是要跟歐盟打交道。對美國選舉政情有擴散作用英國脫歐是慢性自殺,對於大西洋彼岸美國選舉政情卻有擴散作用。英美政治素來互通聲氣,由戴卓爾夫人、列根「新自由經濟派」執政,到後來貝理雅克林頓「第三條路」上台,兩國政壇間的蝴蝶效應本來十分微妙。經英國脫歐公投一役,美國打排斥移民牌的共和黨候選人特朗普或會重振聲勢,引領世界新潮流,也未可知。文:張無忌(牛津大學國際關係系準哲學碩士)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6月30日) 英國 歐盟 英國脫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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