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美姿:失落的記者

碰上畢業幾年的新聞系學生,她腼腆地打個招呼,倒是我按捺不住熱情,追問她「後來怎麼了」。她驚喜地問:「你認得我呀?」真的,我忘記的更多,但對她頗有印象。女生能幹有心,兩年不見,我很想知道她畢業後的故事。但為了方便閱讀,讓我先補充一點前傳。女生小四就決定當記者,考上新聞系,上課時常常聽當過記者的老師講編採室的架構、做新聞的熱血、上司的破口大罵,還有輿論對社會的改變。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拍過畢業相就當個好記者。她進入網媒工作,認真睇新聞、追蹤新聞尾、觀察生活、思考弱勢社群,想替「沒有話語權」的人發聲。新聞狀似排山倒海而來,但要從中找到故事、人物、議題,其實更是大海撈針,而海面總是波光粼粼,是一根針,還只是陽光的折射?像假又像真。可身邊都是年輕記者,資深的不是含淚轉行,就是飾演十個煲一個蓋的角色。她自己諗古仔,做完寫幾多字?原來網絡世界無限大,新聞毋須權衡輕重始決定篇幅分量,愈多文就愈多點擊。於是她能寫就盡寫,能分稿就盡分。自己寫完自己上載網頁,毋須美術編輯代勞。一旦發現有錯字,自己再默默上網修改。報道開始了,報道結束了,中間只有網民偶爾剝幾粒花生贈興,但有血有肉的上司呢?說好了輿論改變社會呢?石沉,漣漪只是傳說。[鄭美姿]PNS_WEB_TC/20180714/s00314/text/1531506743701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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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烙印

我的右手手腕,有兩道淺淺的小疤痕,有點似割脈的傷疤。二十九年了。我記得,那年六月四日傍晚,地點是中環。我是一個大學新聞系學生,六月實習期剛開始,我在電視台新聞部實習才兩三天,是初出茅廬的「同學仔」。那一夜,我被調配跟隨直播攝影隊到中環採訪。地面滿是黑衣人,很擠迫;攝影師說,要找高位拍攝全景及傳送新聞片段。我們環顧四周,唯一高點,就只有匯豐銀行總行門前的電車站上蓋。上蓋頗高,我們只備短梯,如何爬上去?不管了,我站在短梯上,雙手按着車站頂,用盡死力「引體上升」,總算佔領了制高點。電車站頂極目盡處,前後左右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都穿着黑衣,四方八面湧來,哀傷而悲憤,抗議血腥鎮壓、軍隊屠城。人群洪流不息,這夜,正是六四黑色大遊行。過了好一會,我才發現自己手腕在淌血,大概是車站上蓋邊緣太鋒利割破了。六四那一夜,凝望着黑色之海,目睹歷史在眼前流動,我無暇清理傷口;好些年後發現,這道疤痕,從未消退。接下來,以記者身分,近距離目睹專制的殘酷嘴臉、人們打倒昨日之我的變臉逢迎,給我深刻啟蒙,那是後話。快三十年了,那年那天,我相信每個經歷過的香港人,都可以告訴你一個故事。[區家麟]PNS_WEB_TC/20180604/s00311/text/152804881958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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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麗瓊:暴徒變英雄

梁天琦暴動罪成,最高可判十年監禁!有傳媒把他捧成英雄,「為理念獻身拒潛逃……」、「廢青變英雄」,甚至拒絕將旺角暴動定性為暴動,僅稱為「旺角大衝突」。一個罔顧記者安危、漠視新聞自由的暴徒,被新聞界自己捧為英雄?難道大家忘記當日有旺角暴徒因不忿被影到他們暴動行為,而打爛記者的攝錄機和相機,破口大罵,更有記者在採訪中受傷。作為暴動主角的梁天琦,事後並未就記者在暴動中受暴力對待而道歉,更揚言記者在採訪旺角騷亂時受傷是「抗爭的沙石」。一個高呼「抗爭無底線」、隨時可犧牲所有人,包括代表公眾知情權的記者、維持治安的警察、巿民的性命財產的暴徒,就是英雄?一個聚集烏合之眾、撬爛道路、向人擲磚的爛仔,就是大家可以信任的政治領袖?梁天琦憑什麼呼籲大家「保護香港」?根據林子穎拍的紀錄片《地厚天高》,梁天琦說,是大學畢業前夕感到前路茫茫,患上抑鬱症,後來認識黃台仰,「抱着改變社會的希望參加立法會補選」,病情因而好轉。連自己前途都不知方向的青年,就可以帶領香港走出方向?無法駕馭自己情緒的人,卻去搖旗吶喊,操控群眾情緒?破壞法治的人,卻去競選做立法會議員?梁天琦的荒謬,傳媒的迷失,莫過於此。[潘麗瓊]PNS_WEB_TC/20180521/s00196/text/1526839692569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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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家麟:不辱使命,不負此生

聽到林建誠離開有線新聞的消息,心裏一沉,終於來到這一天。有線中國組,中流砥柱很多,林建誠是其中的主幹。十年前汶川大地震,林建誠趕赴災區,遇上山崩泥石流;烏坎事件,他一馬當先突破封鎖;六四周年,他竟然找到陷獄廿多年的李旺陽,也不幸成為李旺陽最後一次訪問。他為弱勢社群發聲,聆聽小人物的遭遇;林建誠最後一次中國採訪,乃去年海祭劉曉波事件,事後公安追捕劉曉波的朋友,有線新聞的司機亦一度遭扣押,他提早被調回香港,在大本營負責編輯策劃,從此再無踏足中國採訪。香港電子傳媒慣常的內地記者,每次輪調只駐兩三個月,剛建立了一點人脈關係與新聞線索,又是時候回香港跑其他新聞,難以累積經驗。林建誠是異數,他有廿多年記者經驗,駐廣州一駐十年;他熟悉內地潛規則,採訪時面對官員留難,何時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何時表現一副偽裝的軟弱,早有充足盤算。遠離家人新聞長跑十數年,殊不容易,林建誠本來已退居後勤,準備稍作沉澱。林建誠說過,駐中國十年,是他人生最精彩的十年;他的報道,見證了劃時代的急劇變局,不辱使命,不負此生。離開記者崗位後,他將轉讀神學,祝願他有一個更精彩的下半場;也希望香港傳媒的中國採訪人馬,人才輩出,繼承衣缽。[區家麟]PNS_WEB_TC/20180501/s00311/text/1525111761518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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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帆川:《蘋果日報》罷工15分鐘 其實好可悲

《蘋果日報》外判制激起員工強烈反彈,壹傳媒工會發起罷工15分鐘。觀乎工會的行動宣言,字裏行間充滿無力感,跟《蘋果》報道一貫的銳利筆觸,天壤之別。這可謂傳媒業悲歌。設若今次勞資糾紛發生在其他行業,受害者不是新聞從業員而是楚楚可憐的勞苦階層,再配合傳媒廣泛報道,社會反應未必如此冷淡。 新聞從業員難吸引市民關注 記者經常為他人爭取權益,但說到爭取個人權益卻舉步維艱。要爭取高層關注麼?記者不值錢,公司容易聘請新人生產廉價稿件濫竽充數;要爭取社會關注麼?則面對三大障礙。 第一,記者形象每况愈下。對市民來說,新聞從業員就等於記者,而記者就等於吹噓「老作」的騙子,或者揭人八卦的狗仔隊。雖然不少記者仍致力做好具有社會價值的報道,但有價值不一定多人看,多人看的通常都無價值。有趣的是,讀者又會在無價值的新聞下踴躍留言,炮轟記者「垃圾」,形成一個畸形的惡性循環。而即使讀者發現了好新聞,也僅聚焦新聞主角,急不及待送上咒罵或祝福,絕少會為意到記者在背後的付出。 第二,傳統媒體不得人心。在社交網絡時代,媒體形象比公信力更重要。成功的新媒體皆以KOL(網絡紅人)姿態經營,累積忠實擁躉。《100毛》小編以「毛毛」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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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你來得太早

1997年6月30日,我是記者,採訪位置在舊添馬艦英方告別儀式會場,負責直播報道。當回歸一刻來臨,數千香港人在臨時搭建的看台上站立,旁觀大屏幕直播會展中心舉行的政權交接儀式。 國旗升起,國歌奏完,會展禮堂特別在高處架設了吹風機,令國旗區旗在展覽廳內都能威武地隨風飄揚。我四處找人訪問,捕捉當下感受。一個又一個,有人耍手拒絕、有人輕輕搖頭、有人一路沉默。 他們只是觀眾,沒有歡顏、沒有不快、沒有表情。 這一夜,甚麼都沒有發生。 整個回歸儀式,都是一個non-event;最少,對香港記者而言,一切在預計之內。 香港是大英帝國最後一個有顯著價值的殖民地,地球上最極端自由市場的繁盛都會,交給一個共產主義國家,全球矚目。為了方便全球直播,回歸日前後各項大小儀式,劇本早已寫好。那是真的劇本,政府發給電視台的程序,厚如字典,時序準確至每一分鐘每一秒,甚麼人說甚麼話,主角配角甚麼動作,都早已定稿;傳媒直播,人手一本,一大台戲,毫無懸念。香港人角色,是稱職的觀眾。 事後,有外國記者問︰「就是這樣回歸嗎?無事發生啊!」 我們這輩記者,九十年代絕少人轉行,人人都說要「睇回歸」;外國傳媒提早數年,來港開設地區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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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中國)政要來港時……

每當有來自香港以外地區的政要訪港時,勢必成為傳媒焦點;特別是來自中國的高官,其發表的意見,甚至對香港主要官員的態度,對香港 (至少對各主要官員的情緒) 都可能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因此,每當政要訪港,傳媒希望追訪,市民希望了解更多,甚至表達自己的訴求,乃人之常情;然而,香港的傳媒是否能自由地採訪,確保公眾知情權?市民想表達,又是否有方法? 就讓我們回一回帶:2016年5月,全國人大委員長張德江訪港三天;那三天,雖然張德江表示要「看、聽、講」,但政府的安排卻完全背道而馳。雖然政府公布的行程之中只有三場公開讓記者報名採訪,包括抵埗和離港和「一帶一路」高峰論壇,採訪區亦離開講台非常遠,而於高峰論壇中,記者甚至於會場內不可自由活動和採訪;其餘一些參觀活動,只有四家指定傳媒機構攝記能跟蹤採訪,況且記者區設於張德江落車位置逾百米外,其他記者只能以長鏡拍攝到張德江背影;當局發放張德江見政府官員的片段,是由政府新聞處拍攝及剪輯的。記者完全未能有向張德江提問的機會。而若公眾想示威 – 都有指定示威區,然而,那些示威區不單止遠,甚至「連酒店門口都睇唔到」;亦即,市民如果在指定示威區示威,其目標受眾根本難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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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記者形與實

有旺角暴動被告在法庭上辯稱自己是「公民記者」,具體案情不在這裏討論,以免妨礙司法公正,這裏只作一般評論。「公民記者」的概念上世紀90年代被提出後,學術界一直未有定論,但自從手機與互聯網滲入千家萬戶之後,很多人已經自稱並且做了「公民記者」。 「公民記者」或者公共新聞是關於新聞工作者究竟應該純客觀報道,還是參與民主過程。新聞報道需要專業的人員、專業的器材以及專業的發布渠道。而今有人認為,只要拿起手機拍攝事件發生的過程,就可以成為記者,然後放上網發布,便是新聞報道。專業的資格與手段已經沒有門檻。 記者是否應該參與事件的過程、干預事件發生的進程,是爭論焦點。角色衝突對於報道事實真確性是有影響的,如何報道大型的警民衝突還是有專業要求的。記者最理想的位置是站在衝突雙方的中間線,才可以清楚觀察衝突雙方所採取的行動,因為記者站在警察後面拍攝抗議民眾的行動,就會只看到抗議民眾的暴力行為;相反,記者站在抗議民眾後面拍攝,就會只看到警方的鎮壓手段。 現實上往往不允許記者站在中間位置,但記者從來不會衝到最前面,也不會遠距離觀察,混在其中就更加要突顯記者的專業操守。記者最起碼要穿著帶有明顯標識的著裝,讓警察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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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有線新聞

要說有線新聞,必須要說的人物,是馮德雄先生。 有線人口中的「阿馮」、「王上」,在很多人眼中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對於新聞質素,對於要做最快最新,有近乎瘋狂的偏執。 高瘋期的阿馮,幾乎一年365日都在newsroom坐陣,事無大小一把抓。他會因為一個live take遲數秒,就在intercom咆哮大叫「Take啦take啦做咩仲唔take出街」,甚至直接衝入linesroom問責;他會親自聆聽整個記者會的raw片,告訴記者那個bite更好;他會因為一個bite一隻故仔「甩cast」暴跳如雷,叫人「返屋企瞓覺」。 即使休假,阿馮都會無時無刻留意新聞台每一個細節,那怕只出錯一個字,幾分鐘後某採主檯頭電話就會響起,話筒另一端傳來阿馮的聲音。 由記者、剪片、主播到編輯,上上下下都知道阿馮身邊有張令人聞風喪膽的「電椅」,他會教你何謂電視新聞、質問你故仔「頭shot」用甚麼、教你如何面對鏡頭做live做扒,一電就是小半天。 誇張點說,沒有坐過電椅、沒有見過阿馮咆哮跑入linesroom,不算做過有線,這種偏執,或許因為他相信他經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 「觀眾一個月俾幾百蚊就係睇新聞。」 在阿馮的「高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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