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新舊鄧寇克

因為新版《鄧寇克大行動》的關係,上網看了一九五八年的老版本,黑白片,同樣是陽剛正氣,同樣是生死存亡,感覺終究非常不一樣。 該怎麼形容呢? 老版本沒有數碼科技的強勁支援,戰况效果當然欠缺激烈。新版本不管是2D或3D,槍來彈往,立體身歷聲,皆能把觀眾瞬間拉進戰爭氛圍,坐在電影院裡,你像跟英法聯軍一樣被困在既近又遠的海岸,死亡威脅分分秒秒從四面八方襲來,前有去路走不了,後有追兵正趕來,滄海茫茫,平安回家變成世上最艱辛的事情。 然而正因戰况刺激,人與人之間的恩仇愛恨難免被遮掩了若干,終究是「戰爭片」,人情氣息只是打底,脫險解困始是戲肉,你抬頭仰望大銀幕,有幾分似旁觀一場電競遊戲,最重要的是看誰贏誰輸。 老版本卻較似「文藝片」。一堆佬味十足的英法將領在黑白菲林裡狂奔疾走,各施計謀,各有盤算,而且口水多過茶,有時候回憶成長,有時候期盼未來,一場危困串起了不同的生命故事,明明是戰友,但當面臨威脅,竟又隱隱似敵人,槍口雖仍向外,卻須提防自己人的背叛與離棄,生命如是,鄧寇克的海灘便是生命的真相。 老版本肯定不合年輕觀眾口味。回不去了,自從有了數碼科技的聲光幻影,口水多過茶的所謂經典電影已難迎合新一代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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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囍:《鄧寇克大行動》引發的評論

《鄧寇克大行動》引發了我看來算是相當激烈的爭論,這很好啊,對作者來說,能夠得到認真的評論,不管是讚還是彈,有人看了,而且關心,一定是最好的回報。之前《星聲夢裡人》,身邊有人很喜歡,有人很討厭,各自表述,不像這一回,喜惡不同的兩批人,從評論電影本身,轉而評論彼此的判斷上去。 爭論到最後,關鍵問題是:誰比誰更懂看電影。 看了幾十年電影,有些電影我很喜歡,卻不明白,有些打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已經知道整套戲會是什麼樣子,明白到不得了,就是不喜歡。電影當然很複雜,但坐在觀眾席,投入別人苦心經營的幻象,付出的是戲票和時間,除此幾乎毫無負擔,離場時撫心自問一下,喜歡不喜歡呢?沉澱一會,再慢慢回想為什麼有這番感受,百多分鐘光影,被什麼觸動,或觸怒?那是因為情節喚起了個人記憶,還是電影本身的問題?我不知怎樣才算「懂看電影」,把一齣電影變成一場和自己的對話,是最起碼的「值回票價」。 因為喜歡跟自己談電影,我認為一個人看戲是上佳享受,跟其他人看,散場後至少要一起去喝杯茶,不用急,慢慢整理,交換大家最深刻的瞬間,以此為線索,拼湊出彼此的同和不同,拍拖所以要看電影,因為在這些絮語中,方能發現戀人在美感、價值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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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田彥一:評論評論的評論才是評論

情境示範,歡迎續寫—— //網上標準影評:一部電影花幾多錢竟然拍成這樣。 評論這則影評的評論:花錢多少與電影好壞無關。 網上回應:咁我畀一蚊你,你拍畀我睇。// 筆者:以上三人以為自己是投資者。 //網上標準影評:電影與原著/史實差太遠。 評論這則影評的評論:作品的藝術與現實成份應該分開。 網上回應:成本書逐頁scan擺入菲林播幾分鐘畀你睇好唔好?// 筆者:好多人以為識字就係影評人。 //網上標準影評:這是近年最好看的電影之一。 評論這則影評的評論:跳到這種結論就是怕得罪片商。 網上回應:這是最廢的影評,沒有之一。// 筆者:我的中指是十隻手指之一。 //網上標準影評:奇斯洛夫斯基電影《十誡》曾有這樣的一個片段…… 評論這則影評的評論:這是電視劇。 網上回應:寫波蘭導演名已經佔六個字,之後每次應該用「他」,都照寫原名,有種影評叫「呃稿費」。// 筆者:遺憾的是,沒有提到杜斯托也可夫斯基。 //網上標準影評:……媚媚道來……橫空出世…….嘔心瀝血…… 評論這則影評的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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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代人的批評.陌生人的批評

回想起來IATC「評論的十二種未來式」也真是厲害,儘管座上所有人都說評論這題目趕客,但來聽的觀眾坐滿了中央圖書館演講廳。文學季再搞「評論生態保育集思」講座 ,講者是洛楓、黃念欣、黃子平諸位眾人偶像,但就回到真實界的沙漠(「Welcome to the Desert of the Real」):二十來人,台下觀眾幾乎全部都認識,逾半擁有研究院或以上學歷,包括青年教授。這樣又折射出,評論乃是專業精英的對話,難以謀於大眾。或者是評論這題目太大,我設題時不夠細心,應該要再把題目收窄。黃念欣教授便先批判題目,抱着一種「永遠面對目前」的拒絕懷緬態度,認為過去即使是文化最輝煌的九十年代,其實也沒多好;現在的評論生態其實沒什麼問題,學院裏的學生一直在寫不用我們擔心,要發表文學評論也有園地。其實評論生態離不開園地與文化場的結構分析,以我個人體驗,當公共園地都傾向以「閒話式文章」取代認真的評論,只要「書話」而不要「評論」,對於評論人的打擊乃屬較大。我也懷念十年八年前的網絡,當時是archive的思維,blog的型態,專收紙媒容不下的文章,長,形態個人化,讀來確實有意思長知識。但現在網絡的評論,比較短小、需噱頭,其實綁手綁腳。而在「閒話」中,人們其實不斷評論、判斷他人(及作品),愈來愈judgmental,卻不承擔「評論」的正規責任,例如舉證,例如公平對待。回頭想,也許評論與巿場的碰撞首先造成問題,比如文學評論書籍銷量差,則導致文學評論的出版物數量極少,據聞文學雙年獎評論組的候選書籍屈指可數。當評論數量少,則個別評論的壓力也增大,講一句不中聽的實話,可能得罪人家幾年。當然,寫評論就是要不怕得罪人,自己是要有膽量去保持評論的風骨。不過,如果想用評論去討好人、得到網上一時的讚賞,或者也是一種風骨的磨蝕。近年聽青年們常談「怎麼寫才會有人看」,而少說「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這大概就是社交網站的年代,讓我們把他人的意見放得很大,容易失去批評的距離。而我想,一個評論群體是否健康,可以觀察他們有無發動自己agenda的能力。這能力既是知識層面的,也是場域結構層面的。至於評論者個體,像洛楓這樣就很健康:隨身必攜PPT以示尊重場合,前有定義後有近例,有批判而不虛無,傲氣鬥心俱備,此即隻身走江湖的功架氣度。台灣詩人楊佳嫻路過香港,在文學生活館開了一個講座,講唐捐、鯨向海和她自己的詩。講座中心重點在於,詩可以如何突破傳統文學的「美」之觀念,包括以肉身與器官創造破壞性與批判性的美學,以滑稽的性暗示與網絡語言去挑釁雄偉的權威。這講座聽下來,十分令人傾心,合乎我們本來的信念:有能力的人才能作出最深刻的反叛。佳嫻便是有那種中文系高材生,極度知曉中文系戒律森嚴及權威美感,但也明瞭戒律的反面之脫軌與叛逆誘惑,因而她正正是會被自己相反的事物吸引。看了她引自己的詩我笑道,人家說你是閨秀派,我看是弄錯了位階,至少是皇后吧。她回應說鯨向海一直形容她的詩為武則天。這正合了黃子平教授在「評論生態保育集思」講座中所說,「批評總是同代人的批評」,子平先生在會上說,大作家和大思想家往往同時代出現,甚或根本他們是在同一個文學社群中成長的,互相砥礪,重要的是看到令自己興奮的作品,「不評睡不著」的衝動,寫作的核心動力才最重要。被相反的事物吸引,但不一定能放在身邊。回想起來,我最懷念的是一種「陌生人的批評」,即不認識,但喜歡對方作品,發表捧上了天的評論,還是未見過面未打過話,也不怕批評。我是在這樣的想像中成長的。但現在發現,陌生的批評像是大都巿才有,在逐漸村落化的年代,都是很奢侈的一回事。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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