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媒體.恐懼.抽象

到某個年紀之後,時常勉勵自己,多壞的時間中也要堅持風花雪月,至少是一種風花雪月的態度——但原來有些時候,真的並不能夠。 我並沒有堅持收看劉曉波彌留之際「被公開會診」的片段和畫面。不止我一人覺得,那不是真正的救治(我無意質疑醫生們個人的心),那種片段不是為了顯示國家有救人之心而挽回面子,而是一種人之尊嚴的剝奪。彌留之際的照片,不忍卒睹、不欲示人,在中外文化均是傳統基本禮節。而當極權結合科技,大眾傳媒、電視畫面,已變成了行刑台。就像之前銅鑼灣書店諸子的電視認罪。 眼光瞥見劉曉波在牀上昏迷的面容,有人如我想起傅柯關注過的一張行刑照片,一個被凌遲的犯人在處刑過程中被餵食鴉片的著名照片。劉曉波的「死亡直播」,已經不是以往為政權塗脂抹粉的形象工程,而是直接的,規訓與懲罰,散播恐懼。經過科技而變形為新的恐懼。是學了ISIS的視頻處決人質嗎?劉曉波說到底,是個愛國者。他沒有任何武力,提出的是改革國家的倡議,也沒有要挑戰政權取誰而代之,是可以不用做到這個地步的。有朋友露出算命先生的真身,說以這種惡行對待愛國者,將來要遭報應的,而且是整個國家遭報應,日後會有天災——我看是創傷太大,退回前現代了——這反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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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德遜》(Paterson):詩歌本是平常事

占渣木殊(Jim Jarmush)自編自導的《柏德遜》(Paterson)內容平淡卻帶着點點情意,透過詩歌表達,更覺韻味無窮,情真意切。 電影圍繞着Paterson柏德遜(Adam Driver)的巴士司機與太太Laura(Golshifteh Farahani)一星期的生活着墨。Paterson每天起床都不用鬧鐘,自然而然便醒來,而醒來必拿起手表一看,每天如是。電影中不斷出現Paterson看表的動作,代表了時間一分一秒都在流逝。接着便是Paterson上班下班,中間加插一些生活瑣碎事,表面看似無聊,實際則喻意時間向前進,每一個生命都在變化,那怕只是每天晚上遛狗,進酒吧喝杯啤酒,生活都有不同,都影響着生命的改變,儘管前進的速度緩慢。 不過,我們就是做事太急,生活得太匆忙,不曉得慢活才可細意品味人生。慢活代表了把時間切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心靈才可以靜下來直觀事物。Paterson寫下的第一句詩已意味着記憶才是生活的全部(We have plenty of matches in our house, we keep them on hand always),因此他不接受手提電話,上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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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的反面 讀盧樂謙詩

大部分人認識Him Lo盧樂謙,往往是他作為社區藝術、民間工藝的策展人,近年他的策劃往往引起很大的注目和效應,連結了許多不同的人群,在很多地方都做出亮眼的成績,一新人們的耳目。這樣一個、做大量跨媒介作品的人,原來也要寫詩——詩與藝術,對於存在的必要意義。 我一直羨慕Him在溝通方面的天賦,他可以進入任何人群,以極快的速度進入他們的話語方式,打入他們的圈子。在詩歌的許多定義中,「自我對話」是其中一個常見的理解——而人們之所以需要自我對話,某程度上是因為身體內存在無法向外在世界敘說的部分。所以剩下來的問題是:Him存在對世界無法敘說的部分嗎?那又是什麼? Him的詩篇幅大都相對短小,我常覺得那是經生活的大鉸剪刀裁切之後的剩餘。而我向來喜歡碎布、小物、剩餘之物——這些是日常世界運作所必然會產生的,差一點就是垃圾,要很努力才能保存下來。於是,它也是奢侈的。在這本詩集裏,反覆出現過一個說法:「悲傷是奢侈的」。這是一個經常展現能量與歡快的社區藝術工作者的心語,恰恰與日常所展現者相反,又乃所有工作繁忙的人所共知而不忍說穿的秘密。惟在詩中,它的展現反而是日常並適切的。詩的空間,展現於其生於日常而又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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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德遜》:以詩集的名字,詩的人生

《柏德遜》是ambiguous art。就是那種,同時呈現美女與女巫的那種畫。當然,並不是指其帶出「世事好壞端看你怎麼看」的廉價觀點,而是兩者互相依存的關係。只是,你清楚我嗎你懂得我嗎你有否窺看思想的背面?很多時候就如Edgar Allan Poe 的The Purloined Letter,明明在那裏卻會視而不見(或者更準確是,正因為擺在眼前,才會視而不見)。 柏德遜的樣子,也很ambiguous。驟眼看,那是其貌不揚的男子,尤其拎著裝午餐的工具箱上下班,高瘦的身影在日復日同一條路上晃蕩往還,唯一尚能與生命包裹著的孤寂感抗衡的,就只是還未離他而去的年輕力壯。一個毫不起眼的工人,微微鼓起的腮幫,那線條輪廓在丁點的不服氣與魯鈍間遊走。然而在別個時刻,同一個人同一張臉,會忽然變得美麗,憂傷而睿智的眼神為那張臉聚焦,消解了略見魯鈍的線條。那就是當他寫詩的時候,坐在他喜愛的瀑布前。 寫詩,成為了他刻板、單調生活的拯救。只有把無聊乏味的生活細節經詩人之眼去看去經驗,那日常才變得比較可過活吧。當他每天啟動巴士踏上同一條路線,時間緩慢在分針間移動時,鏡頭展現的柏德遜的視點,彷彿進入一虛幻的國度。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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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德遜》淡淡的生活,濃濃的詩意

可能在很多人心目中,巴士司機與詩人幾乎是兩種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前者似乎被認定外表粗獷,不太有文化修養;而詩人則應該是溫文爾雅,書不離手的。不過在占渣木殊(Jim Jarmusch)的新作《柏德遜》(Paterson)卻打破這個似乎是約定俗成的刻板形象(註:在香港確實出現過一位巴士詩人),由阿當戴華(Adam Driver)飾演的主角柏德遜既是巴士司機也是詩人,故事主要講述這位仁兄一周的生活,從中得知他平日如何兼顧工作和寫詩。 電影本身的設定都頗有趣,主角柏德遜居住在新澤西的柏德遜鎮,也喜愛閱讀寫過長詩《柏德遜》的詩人Williams Carlos William的詩集,已經似是反映其興趣都是充滿詩意之餘也貼近日常。而他每天生活基本上都非常規律,逢週一至五早出上班,晚上回家吃飯過後就溜狗,同時到酒吧喝酒,週末則和太太享受生活。雖然他每天似乎重複過著同樣生活,但正正是他的職業讓他可以細心觀察身邊發生的所有人和事,從中取得不同的靈感,再以文字轉化為詩句,既可以以物寫情,又可以情入境。導演就是從柏德遜的日常生活入手,雖然他過著平平淡淡,無甚特別的生活,卻在他的攝影、場面調度和配樂中滲出濃濃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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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德遜》如詩的電影,如詩的生活

從星期一至星期日,又回到星期一,他的生活幾乎一模一樣,早上六時多自然起床,親親仍未睡醒的太太;吃了早餐,帶著餐盒,步行上班;下班回家,與太太吃完晚飯,就去遛狗,最後以酒吧作結;這種規律甚至包括了回家前扶正門外的信箱這類小事。別人眼中的巴士司機,也是詩人,空餘在秘密筆記簿,寫下詩句──占渣木殊(Jim Jarmush)的《柏德遜》(Paterson)看似平淡,卻把小城小事濃縮在詩句中,短小而雋永。 占渣木殊彷若虛構了一個詩意的空間,很不現實。在柏德遜鎮,有一個叫柏德遜(Adam Driver)的巴士司機,喜歡寫詩,也喜歡讀William Carlos William的詩(而他也寫了一首長詩叫《柏德遜》)。他的靈感在生活中,開工前在巴士上,午餐時在瀑布前,下班後在書房中,他一直寫,一句接一句,一首接一首。這個小鎮孕育了詩人,而詩人為小鎮注入獨特的元素。透過他的眼睛,我們看見的是詩的世界。 詩的世界,不同於小說的世界,也不同於散文的世界,很細膩,很溫柔,卻又帶點陌生化,不是我們慣常的認知。沒有手提電話,沒有網絡,生活簡樸得不像現代人。或者唯獨如此,他才能敏感於周遭的一切,看見了別人無法窺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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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柔光:與吳煦斌筆談

第二屆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好自然」為題,文學館希望藉此機會向香港作家吳煦斌致敬,因為她是香港文學中書寫自然的一個重要高度。吳煦斌傾向離群索居、從世人的視野中消隱,但我們知道很多讀者都想知道她更多事情,於是採用了筆談的方式,以簡單的設題,意在誘作家寫作,如此可讓讀者直接進入吳煦斌的文字世界。吳煦斌的文字簡樸深邃,對一字一句都予以精微雕刻;文學館的《恍惚的、遙遠的、隨即又散了》展覽小冊子,吳煦斌就默默地將文字全部修訂了一次,與初版有相當大的差異。比如她說,修改是傾向讓文字更輕,像把一處象徵死亡的「蒼蠅」改為「風蠅」,因為她覺得現在的文字都太濃重太想得到注意了。這種對於文字觸感的敏感天賦,能給予我們很大啟發。也斯鏡頭下的吳煦斌(吳煦斌提供)本來設問多關於生活,但後來我們發現,吳煦斌更喜歡談論遙遠的事物;想到要請她多談對文學和藝術看法時,篇幅已有點不足。只好以侍來者。無論如何,經歷筆談,我們發現吳煦斌其實真的善於回答任何問題。而她始終以近乎孩童的目光,一種原初而樸素的方式,帶我們進入遙遠的世界,面上拂來是細密的柔光。■ 吳煦斌□ 鄧小樺回到寫作的原初□ 你是如何開始寫作的?■ 開始時是一些影像和事件,或朦朧的感覺,但沒有多少意見,我早年是沒有什麼意見的,想記憶留着;後來記憶重疊了,看不清楚,便寫出來,希望不會失去。通常是寫在母親寫單據的紙上,淡米黃色,長長的,約四吋乘十二吋,很薄,可以一疊用線穿好,捲起來,像古代的捲軸,我常想我是在上面像詩人題字。後來所有捲軸都失去了。□ 為什麼喜歡寫叢林?■ 父親是從新加坡來的,他是沉默的人,很偶然會談到他從前家裏的莊園,前面是無盡的綠色,後面是小山和叢林,躲在裏面大人再找不着。他後來在海上工作,仍是想着叢林,回憶裏有很深的懷念。我想這便展開了我對叢林的夢,迷惑的,不可抗拒的,有它自己的法則和儀式。□ 你的作品中,時常出現「父親」的高大形象,而叙事者「我」則常塑造為孩童的眼光,請問這有什麼深意嗎?■ 我父親是高大的,六呎。幼年我常站在他腳上讓他帶我行走。用孩子的目光看世界是因為他們的心中充滿淳樸的尊重和驚訝,還沒有既定的觀念。他們或會害怕,但沒有嚴厲的抗拒,他們會接受自然運行的規律而感到安心,世界對他們仍是美麗的,可以信任的丶觸摸的丶親近的,而他們是那麼可愛。□ 對你而言,寫作最重要的是什麼?有沒有特別的寫作癖好如必須用墨水筆、必須用紙起稿等?■ 我寫作沒固定的紙筆丶時間丶地點丶姿態,只有思想,但有時它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軌道都轉了方向,無影無蹤。有時又閃爍不定,不知該注意哪一點,終於消隱。不過現在已經沉寂了許久,一片漆黑,在海洋裏。心裏留存的文字與畫面□ 喜歡李維史陀嗎?據說〈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是以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中的一個新聞細節發展而來的?可以說說你對李維史陀的感覺和想法嗎?■ 李維史陀是我很喜歡的人類學家,《憂鬱的熱帶》是我很心愛的一本書,很普魯斯特,有點喬哀思,都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他寫在火堆的灰燼旁睡覺的赤裸的印第安人有一種人性的溫柔,這令我很震撼,他寫海洋帶着森林強烈的氣味對我又是多麼親切。但〈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不是從《憂鬱的熱帶》來的,雖然書裏亦有短短一段提及一個暈倒在加州城市的印第安人。我的故事取材自美國一九一一年的一則新聞,形式卻是受李維史陀最不喜歡的沙特的《嘔吐》啟發的,六○年代他對存在主義有多麼嚴厲的批評啊。但我覺得《嘔吐》的主角沉默地看着七葉樹思考人的本質丶坐在餐廳聽隨時在時間裏中斷又不可阻擋的爵士音樂時,亦有一種人性的溫柔。他們是兩個如此相異的人,卻又錦瑟無端地默默啟發了我,讓我在混亂中輕輕地建立了細微的秩序,這是我常感到有點不能明白的。但小說的寫作卻另外有小小的故事。八○年代初一天在UCSD宿舍裏郵差派來了一包裹書,上面有地址卻沒有名字,亦沒有回郵資料,我說不是我的,郵差笑笑說:Keep them。我便留着了。裏面全是關於印第安人的書,有一本叫Ishi,寫Yahi族最後一個印第安人。Ishi是人的意思,我便拿Ishi作主角的名字「以思」,因為殖民者都不當印第安人是人類,尤其在巴西和非洲,他們因偏見及無知摧毁了無數的文化和生命,印笫安人要在毁壞的邊界掙扎生存,許多種族滅絕了。這是歷史最悲哀的一頁。以思最後離開了西方的文明,保留了自己的尊嚴。□ 噢,竟然誤會了你是李維史陀那邊的……你明明是跟沙特比較親的才對,你翻譯過沙特的《嘔吐》。可否多談談為何選譯這本書?你喜歡《嘔吐》的哪些部分?你在世界裏也曾經有那種強烈的不安嗎?■ 我是不喜歡「嘔吐」這譯名的,Nausée是胸中翳悶的一種感覺,虛浮的,翻騰着,抑制着,還不能吐出來,有點暈眩,慢慢折騰着你。但因為差不多是定譯便不能改了。我初看《嘔吐》的時候剛過了青蒼的少年期不久,仍然迷惘不安,心裏懸盪着,讀到沙特寫事物都脫離了名字和意義,而他在赤祼的物象中飄浮,沒有過去和將來,只有微塵一般把握不住的現在,我是感覺多麼的接近。我們都要不靠倚傍的給自己的生命作出決定,但我能為我的決定負責嗎?我可以逃避嗎?我是不能肯定的。書是美麗的,憂鬱的,孤獨的,但仍帶一點點希望,「在寒冷森黑的海面上有太陽淡淡的閃光」。我青年時是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子上面的。最後主角羅昆丁離開了死寂的小鎮和人物,乘火車往別處去,他想寫一本小說,寫一些還未存在的事物,希望寫完之後會比較接受自己。幾年之後我是寫了小說了,也寫了一些不大存在的事物,但到現在還不多大接受自己。很奇怪沙特是這樣默默影響着我,我小說中城市的男子都帶點羅昆丁的猶豫憂傷,對一切都是不能肯定。□ 對於遠古的、滅絕了的事物,我們不禁會有追尋之心。然而這追尋又不免總是面對失落等等負面結果。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們是不該對遠古的事物失望的,它們的存在超越我們認知的範圍,是我們心中的固有觀念有所偏差罷了。我們若抹去既定的藍圖,用未受規範的目光觀看,便一切都不同了,我們會有新的思想,新的轉變,前面是全新的路。在〈牛〉裏童最後亦是重用言語溝通,進入真實的世界,肩負新的責任。□ 可以多談談你喜歡的書、藝術家和電影嗎?■ 書很多都是我很喜歡的。最早給我深刻印象的是《奧德賽》和《浮士德》中譯,都是在大會堂兒童圖書館借的,硬皮棕色,上面有金色刻印,很漂亮。《奧德賽》有很多木刻插圖,不知道印刷還是刻意,很多幅裏人的手腳都是和身體有點脫離的,更是mythical,很不真實。海妖的頭髮佔了整個海面,我後來學會了一隻歌是關於海妖的,Loreley,很美麗的歌,但朋友說我唱的時候是海多於妖,不可以迷惑人的心,什麼都給低沉的海浪埋藏了,聽不清楚。《浮士德》是中英對照,只有第一冊,中譯跟英譯一樣大部分是押韻的,唸起來很像唱歌,有時唱得很高興,忘了書在說什麼。藝術家是喜歡梵谷和孟克的,他們都是受精神的困擾,都說過希望用色彩解釋生命,畫裏亦都有很多漩渦和暗湧,也畫過很多自畫像。但他們一樣而不一樣,梵谷的柏樹和星夜是漩向無限的,向天空,或看不見的遠處,他最後的麥田仍是有路的,只是朦朧中斷了,他的顏色到最後仍是明亮斑駁。而孟克的漩渦從上面壓下來,血紅色,或黯黑的從畫的四周旋進來,人們在層層重壓下都逃不出去。他的星夜是全黑藍色,星星是微弱的白點,終於看不見。我有一個《呼喊》的充氣人像,泄氣的時候彎身下去,更是焦鬱無助。但孟克活到八十歲,比梵谷多四十三年,晚年更是平靜和諧。我為什麼這樣喜歡他們,我也不大明白,不一樣的人啊。電影我喜歡Wings of Desire,天使在美麗的圖書館守護喜歡書本的人,後來一個天使愛戀一個漂亮的女子,成了人,仍在守護。我喜歡天使,我喜歡圖書館,我喜歡守護的人。一點關於生活的事□ 如果覺得鬱悶,你會怎樣呢?■ 鬱悶?我與它是不相往來的。時間都不知逃到哪裏去,有很多工作還沒有完成,很多書只開了頭,里爾克寫羅丹只看了一半,Modiano還沒碰,電影也看不及,只看了Julietta,Malik便下了畫,達文西紀錄片又不知道在天角哪一方。□ 喜歡吃什麼食物?■ 喜歡桃子,受聶魯達影響呢,還有甜麵包丶鮮果蛋糕丶蝴蝶餅丶丹麥穌丶牛油卷丶椰絲餅丶檸檬曲奇丶朱古力丶L’éclair丶墨西哥薄餅……□ 你好像喜歡吃甜的食物?用流行的說法,人們嗜甜是因為他們希望感到生命是甜美的。■ 也不是希望甜美啊,是它們好吃,不甜的也很好吃,像烤羊。我們從前在樓下一爿小小的新疆館子吃了一整隻很美味很美味的烤羊,外面燻黑,裏面白色,還有微黃的汁液流出來。我們用手撕來吃,像原始人,指頭都染黑了。後來店主給小小的原始人女兒送了一頂很漂亮的彩色新疆小帽子,上面有小小的鈴子掛着,她開心了許久。□ 說起香港,你會想起哪三種植物?可否向我們形容一下它們?■ 香港是全部的植物、動物和埋藏的化石。象徵是困難的,簡單的名字形容不來,尤其在這急劇變化的時刻,所有邊界都模糊了、重疊了,像陌生的語言互相碰撞,又互不認識。□ 哈,其實只是想借你的口去介紹讀者認識香港的植物。■ 許多植物我是略去名字的,只記着它們的形狀和特性,因為許多名字的意義跟它們的本身是不相符的,像覆盆子,怎樣看也不像覆轉了的盆子啊,尤其仍有葉子的時候,顏色又不會那麼漂亮。而鴉膽子也不是完全黑色的,但真正的烏鴉膽子是不是黑色的我又不知道了,我沒有捉過烏鴉。所以我是很壞的嚮導,隨意奔馳,不知把別人領到哪裏去了。□ 如果遇見一條蛇,我們應該怎樣做?你會怎樣做?■ 跑啊!在城市裏我是不知道怎樣做的,但我在野外真的捉過小蛇。我用長方形的小陷阱捉小動物,裏面放燕麥,有時小蛇會爬進去,進了去便出不來。早上整理陷阱時會聽見嘶嘶的聲音,我用長樹枝微微推開小門,牠便會衝出來,多是棕色的,肚子淡黃,不到一尺長,有時會捲着樹枝不放,這時是最危險的了,會捲到手上來啊,便立刻摔開樹枝跑!我也吃過燒蟒蛇,可能不是蟒的,而且不大,但有點像。牠蜷在離我實驗地方不遠的一爿小餐館前院一株尖尖的Yucca旁,一動也不動,有點魔幻。店主把一隻膠桶子蓋着牠,上面壓了兩張椅子和幾本重重的書。第二天牠也沒有動,店主便把牠放在覆蓋着牠的膠桶子裏,上面淋些龍舌蘭酒,切開用鹽燒來吃。牠的肉白色,甜甜的,像大白磨菇的莖,一絲一絲。□ 如果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要向暗戀的人談及一種動物,來表達情意,你有什麼建議呢?■ 二十歲?暗戀?動物?情意?怎麼建議啊!我們的時代多是送書的,又多是《小王子》。我有一個美麗的朋友,彈圓底五弦琴的,常穿白色的裙子,她有一書架的《小王子》,什麼語文的都有,荷蘭文也有兩本。但她常常覺得自己只是圓玻璃蓋中的玫瑰,人們終會看見其他花朵的。後來便再沒有她的消息,她是刻意消隱了。一次我看見她坐在山下一所屋子的長椅前,看見我便別過頭去。美麗的人多是不快樂的。所以我很快樂。□ 最近有什麼「細藝」?■ 「最近」是填滿了,「藝」也不是很「細」,有些是頗複雜的,要謹慎的思考。「將來」卻是有一些計劃,要繼續西班牙文丶法文丶陶瓷丶木工……什麼都只學了一半,太Calvino不成的。□ 現代常說伸張自我,虛擬年代的自戀更是普遍,你覺得自我該是怎麼一回事?■ 虛擬的世界因為不用負擔後果,自我是無限膨脹了,亦因為要在無盡的電子信號中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態度更是強悍。伸張自我是可以的,說話努力讓人聽見是可以的,我們都是一樣,但不必要求全部的人接受啊。不接受我們全部的言論,不是便成了我們的敵人啊,那太布殊了吧。我們可以找思想相近的朋友,但也毋須攻伐相反的方向。虛擬世界的群黨,因為互相鼓勵,很容易產生一種超乎常態的激動,對某一種個人的取向,某一個不喜歡的民族,由最初的嘲笑鄙夷,很容易變成深切的仇恨,擴散到真實的世界,就變成暴力的襲擊了,我們在校園、在街上都見過了。受害者做過什麼呢?不過是表達一種取向,屬於某一個民族了罷。關係與溫度□ 可否告訴我們最近的一個夢?■ 我很少夢的,我幼年是無夢的孩童,後來的夢很多是關於奔跑,或是飛翔,或是我只記得這些,不斷的飛奔,沒有阻礙,沒有停頓。有時從窗戶衝下來,又翻飛上去,像龐大的鳥,飛在風裏、雲裏,很愉快,好像無所不能,醒來也有瀟灑的感覺。但我不會分析夢,分析了便感覺不到了。我是簡單的人,一切都不會太複雜,也不會太擔憂。□ 失眠的時候你會做什麼?■ 我也很少失眠的,到差不多的時間便累了。失眠╳╳去?我可不可以填「睡覺」?或吃一塊美味的果子曲奇,便睡着了。□ 如何保存回憶?■ 我想回憶是很難隨意保存的。李維史陀說他需要二十年的遺忘,才能與早年的經驗聯繫,二十年中他一直不明白它們的意義,也沒有欣賞它們的特質。或許我二十年後才清楚明白現在說什麼,才知道每句話隱藏的含義,看清楚潛伏的影像,但那時候可能我什麼都記不牢了,朦朦朧朧,只懂笑。□ 可否說說你跟孩子的關係?■ 我比較像他們的玩伴多於他們的精神導師丶生命教練。傅雷我是當不來了的。他們很早便養成獨立的個性,很能適當地抉擇。我們談很多話,我參與他們學業丶事業的討論,但重要的生命轉折都是他們自己安排的,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改變和思想發展,我只在旁邊協助。兒子是念應用心理學和psychometrics的,女兒念天文學和音樂治療,現在他們的工作和學業都跟醫院和治療有關,我們心裏都很高興。有時我會對他們說:你們好是我潛而默化呢,是不是?是不是?快說!快說!他們便會說:是!是!□ 在這次再版及文學館的展覽完結後,你接下來大概會做什麼?有什麼計劃?■ 再版和展覽都是牛津和文學館這幾星期的辛苦工作,我什麼也沒做,只校對了一點,所以之前之後都沒有多大分別的,都是編書丶看書丶看電影丶乘飛機。但這幾星期發生的事,遇見的人,都是令人愉快的。(部分圖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編按﹕香港作家吳煦斌,在秋冬之間再版著作《牛》。香港文學生活館為吳煦斌佈展,並邀請各藝術家以雕塑演繹吳煦斌作品。本版邀請香港文學生活館合作,由策展人鄧小樺訪問吳煦斌,談談寫作緣起與近年生活,並訪問初為《牛》出版的許迪鏘、再版的出版人林道群,談談香港文學出版狀况,並刊出吳煦斌一首寫於一九七五年、從未發表的詩作,重現作家文青時代的游藝生活。整理:鄧小樺統籌:冼偉強、袁兆昌編輯:袁兆昌電郵:literature@mingpao.com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文學版(2016年10月23日) 文學 詩 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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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緊身皮衣的張曼玉 也斯的香港迷離劫

一九九七年前後的香港光怪陸離。當下的香港一樣光怪陸離。時裝設計師Silvio Chan在臉書張貼了張曼玉在電影Irma Vep的劇照,張曼玉身穿緊身皮衣,戴頭套,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這是女飛賊的裝扮,張扮演的就是默片時代的女飛賊,而Irma Vep這片名,就是打亂了字母的Vampire ——指向Louis Feuillade執導,一九○五至○六年發行了十集的Les vampires,關於一群以吸血鬼自稱的偷珠寶飛賊。Irma Vep是一九九六年的電影,譯為《迷離劫》。故事確實迷離,描述法國導演看了《東方三俠》後被張曼玉的女俠形象驚艷,覺得她像舞者般浮在空中,正是他心見中的法國女飛賊,於是邀請她去法國參加Les vampires重拍的工作。那個導演覺得沒有任何一個法國人在Musidora之後能演好Irma Vep的角色,沒有人有那種迷幻與美麗,而張曼玉有。我是後來才看這套電影的,未看電影前先看了梁秉鈞,亦即也斯的同名詩作〈Irma Vep〉,詩中說到女飛賊愛瑪與同伴昨夜來訪,迷醉了詩人,「在家居的空間裏佈下迷陣」、「在這裏那裏豎起小小的旗幟」,於是醒來的詩人,「在自己的房子裏扮演糊塗探長」,想看看失卻了些什麼,卻因此有機會重新發現自己的寓所,他覺得自己該謝謝女飛賊,因為「搬空了我的房子/讓我有機會仔細看看/自己生活的這個空間」。詩寫於一九九七年九月一日,回歸後兩個月,叫人忍不住想將此當作其時香港政治氛圍的隱喻,因為回歸,因為一組日期,因此重新了解自己生活的這個空間。真是充滿悖論與錯置的意味。Irma Veg本來就是充滿悖論的電影,比如說找一個東方女俠來重演法國的經典女飛賊,比如戲中的張曼玉在拍戲與拍戲之間,真的跑了去當女飛賊,偷了賓館女人的項鏈,在大雨淋漓的天台思索女飛賊到底是誰、自己又是誰。捲入一場不明所以的廝殺關於被偷去一些東西,與香港的命運,除了也斯,還想起一九九八年關錦鵬導演的《愈快樂愈墮落》,在青馬大橋上,車裏的兩人,曾志偉問陳錦鴻:「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六日,你記得那天做過什麼嗎?」陳說着說着,說到「好奇怪,突然間不見了一些東西,又突然間多了很多東西,好似一覺睡醒,有個賊入了屋,偷了你所有東西,又擺回一堆不等使的東西在這裏」。也斯的一九九七,也如《愈快樂愈墮落》與《迷離劫》,不知道自己在怎樣的處境裏。〈Irma Vep〉這收詩收錄於《衣想》(Clothink),原是詩人與時裝設計師凌穎詩合作的詩與時裝裝置的場刊,展覧的時間是一九九八年一月。薄薄的詩集裏有十首詩,每首都與衣服相關、與時常對話。放在一九九七的處境中,難免想到衣服帶來的身分想像,與其所重疊的香港人身分想像。衣當然與身分相關,《迷離劫》裏,片商與工作人員看毛片,黑白畫面上,熟悉的法國女飛賊的頭套被人掀開,裏邊竟是東方臉孔的張曼玉,這種落差叫所有人都沉默了——代表法國某種面向的緊身皮衣,與底下的臉孔重疊又錯置。也斯的十首詩大多也是以這樣一種戲謔的語調書寫,時有說不清、解不通的時候,回應那滿有迷幻與悖理的世界。夢遊了一趟又一趟的異境《衣想》的十首詩由愛麗絲始,由愛麗絲結。是的,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香港人不也是夢遊了一趟又一趟的異境麼?)第一首是〈掉下去的愛麗絲〉,她掉進一個非常巨大的衣櫃裏,「怎麼這一跤一輩子也摔不完呢」,她只能在下墮的過程中不住改變:今天到現在我不知已經變了多少回我連自己也解釋不清楚我自己也認不出來了往下掉!往下掉!我們都不清楚自己是誰了,世界改變又改變。也斯的《衣想》裏有愛麗絲,還有活在芭比城市裏的芭比娃娃,每天戴上芭比假髮,每日更換不同的芭比套裝,還有一群非常芭比的朋友,不介意不停改變形象,因為這是一個芭比的世界,好比詩裏最後一節,這芭比娃娃,參觀芭比立法局,「人們都好好坐着/討論嚴肅的芭比問題/用芭比的程序/用芭比的言語/我感到很放心/我高高興興地走到街上/我很高興我生活在/一個芭比的城市裏」。很諷刺對不?就算隔了快接近廿年,也斯筆下的芭比人與芭比城市,依然適合當下的處境,這種芭比的快樂很脆弱,契合著詩集裏轉變得非常快的世界。《衣想》裏還有一首寫到另一套九十年代的電影——《妖獸都市》:愛麗絲在路上開車,兩旁盡是變成妖獸的身軀,在人與妖不可分辨的世界,「愛麗絲依稀記得自己原來有另一個身分/但不知為什麼被捲入了這迷離的傳奇/以超常的速度逃離變臉的城市」。他身處光怪陸離的一九九七前後愛麗絲捲入了一場自己也不懂的廝殺,「不知在後面追趕的是愛人還是仇敵/前面是怪獸是巨?」不知道為什麼路人會說她是戴上面具的妖獸,也不知道那些路人會不會突然換了一副蛇蠍的頭顱。愛麗絲與我們就這樣被丟入一場我們也不懂的處境,那時的愛麗絲也好,現時的我們也好,或許都只可以如詩裏最後幾句所言,以逃離自己的城市來結束一切:前面是怪獸是巨?她拔槍向虛空掃射倒後鏡裏看見追來的殺手有自己的臉孔她全神加速超前要逃離她自己的城市這種感覺依然很熟悉,對不?現時仍是妖獸都市,除了想逃離,也不知道可怎樣收結。想起《迷離劫》裏那電影一直拍下去,最後倒不知道要怎樣收結——後中年導演總想以全新的角度來拍攝Irma Vep,卻得不到片商支持,工作人員也不相信他,張曼玉也似乎令他失望了,倒是最後他自己剪接,從默片裏翻出新美學:他在默片畫面上加各種先鋒技巧,比如「跳線」畫面,像粵語長片裏的飛劍特效等。也斯借用了《迷離劫》裏的張曼玉談他的一九九七,他身處光怪陸離的一九九七前後,他的往下掉的愛麗絲一樣也有了全新的視覺,詩集最後一首詩是〈新美學的誕生——愛麗絲的變奏〉,這趟愛麗絲掉進了很小很小的世界,但她在裏邊學懂了用那些小小的物件,那些「落了單的小人物/拼湊說一個新的故事」。而在光怪陸離的二○一六,我們還可不可以用那些落單的、迷離的各種事物,拼湊說一個新的故事?編輯.袁兆昌 /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8月18日) 電影 詩 張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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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一場書電影 訪問夏宇

上月,在臉書發現有人提到夏宇新著《第一人稱》,立即發電郵給夏宇問個究竟,察覺原來已有兩年沒聯絡。夏宇到底在台北還是在法國,都沒兩樣,反正她在台北活得很法國、在法國活得很詩人就是。收到回覆,得知她在台北為新著佈展,還願意接受訪談(規矩依舊,不許照像),遂決定到台北一趟。展覽場館在信義路四段一間餐館旅店與雜貨店的樓上,走廊擺放了一座簡單的信息牌子,貼上了展覽海報,海報上有夏宇信筆塗鴉的字體,在這個被銀行包圍的區域,十分顯眼,偏偏我繞了大圈──夏宇約了我六點半,我卻不知走到哪裏,七點三分才到着。展覽在二十一號正式開始,二十日有兩場演出,第一場是六點半,與夏宇約好了的,正是第一場。劇團跟她合作,有唱有演,她只就着音樂念詩;他們演出的那一小時多,我站在樓下排第二場的隊,不斷被問「這是看夏宇的嗎」,指指龍尾。如果有人在街的對岸拍攝過來,就是一張為詩排隊的風景照。時分針終於指向八點,一位工作人員領我們到一部升降機前,各人神秘地走進去,按了五字,來到素白空間,大家都走到升降機左邊的展覽室,我卻走到右邊:平放在櫃台的、黑色的、磚頭似的書:《第一人稱》,才是目標。到來以前,還沒看過書,這場訪談要怎麼開始才好?正要努力趕功課,夏宇就出現:「怎麼現在才來!」訪談就由這句話開始……夏宇左手掌心捧着書脊,右手食指按住書葉一道亞加力膠彩塗繪的紅邊:「這就像是電影院的布幕。」是劇院絨布幕那種紅。她翻着書頁,每翻一頁,「布幕」發出陣陣刺耳的聲音──是膠彩顏料才剛固定、被人硬生生地翻開的聲音,似有撕破書頁之險,卻見每頁都完好呈現:「整本書設計成電影院的形式。這些照片貼上詩句就像劇照似的,被我稱為一部還未開拍的電影的劇照。」我吁了口氣:從來不會未讀過作品就約訪談,這種訪談也敢答應,只有夏宇敢作,只得這書可為──印廠在當天早上十時才交出印刷本,她和工作同伴整天為書忙着加工。夏宇:我喜歡馬賽克「相機是在日本轉機時買的。」是一部數碼相機。無聊一下,問她品牌和價格,竟也照答無礙:「Nikon Coolpix,好像台幣六千多。」是一部便攜衣袋裏的相機。買相機與這場問答,完全是一場偶發事件,一如她寫過的詩,漢字與漢字碰撞着,就有新事。「全是這一兩年住巴黎時拍的。」她從展館裏第一個展品談起:「這兩個人我特別喜歡,所以把他們放大分割成這樣。」第二張像打了馬賽克似的照片:「我喜歡馬賽克。」是她故意放大照片的效果──看似方正,其實是模糊所致。劇照中人是兩個在機動遊戲上不知相識還是本來陌生的男女,他們在交談着。劇照下的詩句是「你這麼善於當一個剛剛被認識的人」。問她為什麼鍾情於馬賽克的感覺,她沒回答。她自顧自說:「為了避免影像太過雜亂,以詩的語氣以及音樂性統一。其實詩裏寫了很多東西,主題並不單一」。這個答非所問毫不意外,熟識夏宇詩的讀者,都能體會她的作品載體多變,不變的是創作方式:向不同形式與事物取材,這才是夏宇創作的本事,也是她自己的「第一人稱」。兩三年前出版的《88首自選》,夏宇詩作就夾着攝影作品,有街拍,有亂拍,更有疑似自拍。封面是個切開一半的紫椰菜,乍看似是合成設計圖,原來真是一個紫色花椰菜對半剖開。夏宇:有時改詩,有時改照片至於《第一人稱》,不再只把影像當插圖,她簡直是用書來造電影:「整個創作過程冗長但是飽滿。」她這麼形容這兩年創作這本書的日子。夏宇詩歌意象總是那麼驚人,就是用李格弟為筆名寫溢滿情感的歌詞,不時會亮出詩的小刀──一閃,教人難忘。《第一人稱》卻用圖像與詩來創作,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我們邊走邊說,沒說過要開始訪談;談話時有中斷:「替我拿着。」我拿着她幾乎喝完了的紅酒杯,聽着她與讀者在談什麼。她說得好快,我來不及開動錄音機:「你看這張照片這個男人這些細節這也是他的『第一人稱』……」滿室都是她在巴黎拍攝的影像,分辨不出是誰的身體誰的臉孔,這就是詩人看到的世界嗎?……」她說:「你可以看到畫面上關於顏色的塑膠感化學感油畫感各種感,那是對畫面質感的強烈追求。」在夏宇這部電影裏,睡着的人都沒好下場,只有行走的人有比較好的「待遇」:「活埋後的瞬間脫逃我崇拜的地下城市漂移大師們日日演練/在這一個點上我迎來他們的流動」,第一句配以街頭塗鴉的「劇照」,第二句配的是拿着伸縮傘、圍上頸巾的女子剛步出地鐵扶手電梯。場地有四個展覽房間,無門,以室光的光暗來分隔。遠看最昏暗的房間,有一個黑色大盒子,盒子掀開成為銀幕,用幻燈機投影出整本書的照片,盒子正面掛着兩排文字跑馬燈,一排中文一排英文。夏宇說你看這整個盒子就是電影院啊──電影院不就是一個黑色的Box嗎?跑馬燈跑的是《第一人稱》的全部詩句,中文和英文反向跑,平日看話劇的字幕盒子、告知檳榔有售歡迎光臨的LED文字有一種強迫性,逼着你一字一字不停讀下去那一句句的詩。來觀展的人漸漸多了,包圍着詩句。這是展覽地場的一個機關。詩集有三百行詩,四百多張照片,共五百二十頁,翻到最後,又有一個機關:「為了照顧詩的『全貌』,在最後鑲進一本小詩集可以完整讀詩。」就像特務電影在一本像書的東西裏藏着一柄手槍,以尺寸度之,這小書是一支掌心雷。我不知夏宇每趟出版作品,是否都有動機和故事,我最難忘的是2007年出版的透明詩集《粉紅色噪音》,整本詩集都用膠片印刷,我猜測她的原意是否根本簡單到就是想製造一本可帶進浴室在浴缸裏讀的詩集?今趟圖文互涉如是──非一般的互涉,製作原意與過程亦有非一般的複雜:「一張照片配上一句詩幾乎又可以單獨存在,意思是,那個句子可以單獨屬於那張照片也可以只是整首詩的一個句子。花最多時間的就是剪輯,就是照片與文字的編排,有時改詩,有時改照片,改變照片編排次序或是乾脆換另一張照片──一開始不知從何改起,只能從開始改起。一開始伊奇根據詩把照片粗排了一遍我不滿意,於是她改照片我改詩,然後我又改她編好的照片,然後又根據新的照片改詩的句子,然後呢她看到新寫的句子又改照片,然後我再改…」談到製作書的過程:「腦袋高速運作,同時想詩和影像和電影院和展覽和裝置。整本書的概念譬如照片上貼詩句(為了製造「電影感」)以及封底的書中之書(為了看「詩的全貌」)是我的主意,伊奇在電腦上執行,最後也是她在印刷廠裡盯著每個細節與印刷師傅裝訂師傅一起工作──伊奇真是我絕佳的工作夥伴,這書編排製作過程之繁瑣一言難盡,沒有她這書不可能做得出來──她一遍遍做出來給我看讓我一次次推翻,她最後設計出來版面我覺得是裝載文字與照片與暗黑空間的黃金比例。」詩句以電影字幕的形式出現──而且中英對照,「所以我一寫好詩就忙着與翻譯字幕的Steve花了六個月逐句逐句的解釋討論翻譯成英文。全部同時運作實在非常瘋狂,又要選照片大圖輸出還要裱裝,還要搞我的跑馬燈裝置,然後忽然又加入了一台戲,我還得與台原偶戲團排戲唸詩。而且別忘記我最後還要自己發行賣書哦……」照片在書頁間「閃動」,而展館內展出的「劇照」,與書中作品其實相同但因為放大看起來風格迥異,就有一張「偷拍」在公園睡着的老人,詩句寫着「更傾心更有抽離能力者甚認為也根本與豬無關」(根本不是偷拍,夏宇說:「這老頭每天穿戴整齊在公園蹓躂供人拍照」)。八點半,夏宇要進場準備。看着她潛進黑色布幕,布幕晃動幾下,貼在地面的末端掃着室光,稍後又靜止了。如我此刻被攝入「第一人稱」,該是個被誤認的癡漢,還會配上這句詩:「一切變成影像或是文字即便您暗示您情非所願」。■後記:「每張照片都是單獨的第一人稱。」夏宇說,「這些照片都不惜花費用專業的水平去輸出裝裱」。「幸好藝廊老闆免費借我場地。所以希望可以賣掉一些照片,他們可抽成貼補一下。woolloomooloo的畫廊空間非常美,真的很感謝老闆免費借我。」詩人有她創作時的旅行遊蕩的空間,也有她必須應付實際生活的台北:「我們做了大概十本樣書──每一個檔案都去打印出來裝訂成完整的書,然後又丟掉重做,因為對版型對紙張對照片排列等等還不滿意──對電影感的剪輯以及文字感的節奏編排不滿意。真是不停往窗外丟錢。那是法文說法,意指非常浪費。」後來,我在展館另一掛了黑布幕的房間走出來。那是個劇場,開始的時候,關了燈,揚起一句明顯是夏宇寫的詩,我看到夏宇好像貼近着米高峰,駭異她這麼會唱?燈漸亮,原來是「台原偶戲」邀來的女歌手。到櫃台看到有張唱片在賣,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克萊兒,她站在展館裏,也有人來找她簽名。有了偶劇,有了歌聲,《第一人稱》更像電影。■世紀.info夏宇詩集《第一人稱》影像展暨裝置作品《慢速奔馳》日期:即日至2016年8月7日/時間:中午12:00至晚上8:00/地點:Woolloomooloo Xhibit/地址:台北市信義區信義路4段385號5樓/網址:https://goo.gl/AES7cj/展館簡介:Woolloomooloo Xhibit坐落於信義路上的老建築5樓,2500平方呎大小,提供藝術工作者一個特殊空間/展館拍攝:邱子殷文:森恩編輯:袁兆昌電郵.mpcentury@mingpao.com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8月3日),圖片取自Woolloomooloo Xhibit。 文學 詩 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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