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逼害

一位舊友從台北返港,廿多年前的香港僑生,畢業後留台發展,幹過許多行業,近幾年以導遊的身分帶陸客南北奔走,賺個盆滿缽滿。他說陸客不知何故特別喜歡在台灣南部購買風水吉祥物,像蟾蜍,像佛珠,諸如此類,彷彿此岸的風水物比內地的更可靠更靈驗。好久沒返港了,突然有空,只因陸客銳減,乾脆借機休息,先前賺了錢,總要找時間花一花,但仍花得謹慎節制,擔心低潮持續一段好長的日子,必須積穀防饑,而且,老了,總要留些「棺材本」云云。如何低潮?老友說:「總之慘過你哋香港多多聲啦!」移居了台灣,當然自視為「台灣人」,當他嘴裡談及香港,便是「你哋」而不再是「我哋」了。老友在香港出生與成長,廿歲赴台,一去卅多年,在台灣的時間比在香港還長,香港心已變台灣心,唯一可惜是國語仍然講得像廣東話,而當說廣東話,竟又帶點台灣腔,附送一堆「喔!」、「唷!」、「耶!」之類尾音,若是美少女,尚覺可愛,他卻是大叔年紀了,未免有些突兀。我譏諷他是「兩不像」,他訕笑道,沒辦法,改不了,不像就不像吧。我倒想起一位德國猶太裔音樂家。戰時他被納粹逼害,逃到美國,公開演講,道:「如果你一定要迫問我到底是德國人抑或猶太人,最佳辦法是把我的胸膛劏開,把心臟挖出來,看個清楚明白,瞧瞧它的顏色比較偏向哪一邊。但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這樣做,我便活不下來。強迫一個人表達認同,往往等於謀殺!」台灣人?香港人?從音樂家的話言角度來看,恐怕亦是一個偽問題,以至於香港人與中國人之間的強迫選擇與表態,同樣具備逼害性,建設意義不大,破壞力卻可延續再延續,庸人自擾,往往莫過於此。說回台灣旅遊業之低潮狀况。江湖傳聞北京是有計劃地規限陸客赴台旅遊,甚至傳出不資助內地各行各業赴台考察的小道消息,若此為真,顯然是對一直不承認九二共識的蔡英文來個「前馬威」,於其上台前令台灣吹吹經濟冷風,施壓讓她知道厲害。陸客少了,台灣旅遊業的生意減了三四成,尤其東部和南部,已無昔日熱鬧如街市的擾攘景觀。旅遊巴士停着,店舖門面空着,未被解聘的員工閒着,一片蕭條氣氛。看來蔡英文只好努力推動本土旅遊和本土經濟,路由人選,你選了自主之路,若要活出生天,唯有加倍自強。自主與自強,是雙胞胎,世上終究沒有白白得到的自尊。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4月14日) 身份認同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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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 讀周永新《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和價值觀》

時人好談身分問題。官員說,當下教育有問題,應當修改課程,國民教育,教育學生認祖歸宗,知道香港與中國血脈相連;學者說,身分問題事關學術,多變無常,視乎處境,外國政府稱呼僑胞為「華人」,大陸旅客到港叫道「你們香港人」;城邦派說,香港以外我們別無故鄉,我們是香港人,不謀分裂獨立,但求城邦建國,劃清權界保護地方利益,建國後與中國政權互惠互利。官員、學者與平民各說各話,生成「上中下」三層論述,學術研究嘗試依此結構探討身分認知,細論文化歷史、經濟興衰與政治主權,列舉種種因素,包羅萬有,試圖界定身分。但我們尋常百姓讀書不多,不如學者,一句問來「你係咩人?」,答案從心而發——身分是一種感受。周永新既為學術泰斗,治學經驗豐富,要在象牙塔論述香港人身分,必有見解。而今教授寫成《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和價值觀》,則不循學術此途,記下自己親身經歷,有若老人家榕樹頭講古,卸下學院辭章枷鎖,更盡其意,他寫道﹕「身分認同說到底,很多時只是一種直覺的感受﹕感覺自己屬於這個地方,便說自己是這個地方的人;如果不喜歡管治這個地方的政權,或其他與這個政權連在一起的事,就不會承認自己是這個地方的人。」 身分是一種感受身分是一種感受,因地制宜,隨時而變。目下香港人大多自認「香港市民」,有權利有義務,遵守法治,選舉投票,得享遊行集會自由。年年七一遊行似乎徒勞無功,你為什麼堅持出來?搭巴士等地鐵,為何要排隊?亂拋垃圾吐痰落地,為何處以罰款?我們現在關心政治前途,因為我們命定市民身分,同居我城,香港有事我們出來,而日常生活只求安樂無事,維護公共秩序,市容整潔。去年雨傘革命,筆者路經旺角佔領陣地,衝突正起,警察叫咪﹕「前面市民聽住,你們正在非法集結,請市民有秩序離去。」制服部隊是以「市民」之名喝令群眾,認為可以得逞,大概因為此二字蘊含權利與義務,既為市民,就要履行市民義務,遵守公共秩序。然而市民身分本非香港固有,卻是七十年代英治時期營造。港英政府經歷六七暴動,事後為求人心安穩,善政勵治,肅貪倡廉,專注經濟發展,興建公共房屋,也改善民生,圖令百姓以香港為家,植根我城,認定市民身分。七十年代的清潔運動、建屋政策、廉政公署等施政擲地有聲,人心歸順,更有紅磡海底隧道竣工,地下鐵路啟用,演進現代都市生活,大家懷抱希望,是為「香港市民」。這些大家都知道了,但未有認真回顧,港人喚起市民意識之前,是個難民社會。六十年代初,一城人口300萬,三分之二從大陸來港,又須知道,香港戰後待興,同胞逃難而來,生活逼人,才不在乎什麼什麼市民身分,遑論歸屬香港。 難民怕事,市民議政周永新記得,母親常回廣州探親,頻繁往返,自覺父母不以香港為鄉,心繫故里。後來大陸文革爆發,在長洲親眼目睹海上屍體越洋漂來,便知彼岸政治鬥爭激烈。那一代人或因戰亂南來,或因政治動盪而偷渡,落戶香江只為生活,少談政治理想民主法治。這是老一輩人的難民陰影,政治立場不談為妙,免得遭人扣帽子,招來麻煩。老教授記得舊時左右派報紙奉送國旗慶賀國慶,小童取來竹竿貼上國旗,分成國共兩隊開打,大人見狀立刻制止,痛打一身無疑。那時候的政治都市傳說也維妙維肖,聽聞港英政府派人駐守左派機構門外,拍照記錄來往群眾,辨認政治人物,教百姓不敢走入左派書店、中資銀行與國貨公司。難民生於戰亂,早已看透政權莫不腐敗,大陸政府權鬥,港英官僚貪污,都一樣,盡皆平常事。香港難民情願忍受當權者搜刮民脂民膏,也不敢反抗,閒事莫理,付錢了事。周教授七十年代曾當感化官,家訪犯人雙親,毋庸暗示,令尊主動遞上信封,盡出數百元月薪行賄。難民無根,自覺無權,遭人欺侮也默不作聲。問題來了。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如何從「難民」轉變為「香港市民」?此中關乎港英政府施政策略,也因為八十年代中英就香港主權談判,頓覺主權將要易手,前途迷茫,開始關注。七十年代港英政策大開諮詢門戶,市民參與討論,便覺大小事務自己有份,施政自下而上,就算官員沒有採納民間意見,百姓也算是參與其中。八十年代頒布《中英聯合聲明》,又草擬基本法,香港人開始思量選舉制度,想到民主充權,高舉言論自由,以備「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當時論政團體冒起,七十年代有「香港觀察社」,八十年代有「匯點」、「香港太平山學會」等,時人針砭時弊,議政論事。是故,香港從難民無權社會,演進為市民充權社會。 同坐危船,故鄉何處然後八九六四,然後港人畏懼中共而移居海外,然後都是歷史了。1989年,香港人守候電視機,直播看到學生廣場請願,解放軍進場,血腥夢魘,至今未能釋懷。留在香港的人不想中共暴政治港,因此更加珍惜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指望香港官員自律,仰賴政黨政客保護,寄望中共勿以國家利益為由,損害港人的個人利益。周永新認為,「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此所謂核心價值,僅為個人而行,難圖長遠計。例如法治,守法精神是強逼而成,因為香港只一小島之大,如果大家有法不依,城市將陷亂局﹕「我們常形容港人如『同坐一條船』……但這艘船並不寬,以至船上的人稍微移動,或超越了他應佔的空間,船便有下沉的危險。」是的。你與我同坐這條船,奈何際此風雲變幻,我們害怕翻船沒頂,我們害怕中共侵害法治人權,故此憂慮自由民主不日丟失。香港市民只知自己危坐舢板,所以動也不敢動,如去年街上只有輕微抗爭,社會的沉默大多數又再高舉核心價值牌坊,又說法治精神不容佔領行動損害……大概,我們繼承了一點難民怕事人格,我們自認「香港市民」,卻未盡市民之義,不義在前也不作一聲。要解答香港人身分問題殊不容易。因為身分認知從來多變無定,誠如周永新所論,是一種感覺。港人從前是難民,幾經變遷已形成今日香港市民身分,然而目下官員圖以國民教育定義身分,身分問題眾說紛紜,各自表述。如何自處?回歸基本步,先重拾記憶,溫習歷史,誠如周永新論道——我們先感覺身分,做個香港市民。文/謝孟謙編輯/譚詠欣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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