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如夢

去上海,遍地的名人故居,法租界路上的法國梧桐曾遮蔭過多少將相美人、知識分子。翠綠葉子,地上樹影可愛,隔散了的太陽並不毒熱,許是身體感覺舒順,比較能夠和那些遙遠而高大的人物互相印證。 張愛玲的常德公寓,已經是第二次去。第一次去時,門口管理員將我放行;這次去,已經換了拍卡式電子鎖,再沒有上海式見人改制的柔順。同伴去對面的電話亭,我在門口等,好幾個人經過門口時嘴角含笑,透露朝聖的興奮,拍了照就走。心領神會之際,有人從公寓出來,我忙忙閃進門去,看着右壁木信箱上舊日風塵,感如被多年舊同學顧念。這次我們上到六樓,內層分佈已改裝,張住過的65室門號還有,51卻找不到了。到走的時候,後面庭院處已傳來飯香。我們仰首望着長方形圓角的西式陽台,以及側邊最高層的尖角窗子,想着張說的「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那獨立女人的夷然,顧盼神飛。 對照記 常德公寓就有種淡然,明知自己是貴族、是焦點,滿街的人為自己回頭,她只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她明知道的。常德公寓有自己的射燈,裏面那裝飾藝術的外形身姿,頗是臨水照花人的姿態。為着這一點,你甚至願意忍受下面那家c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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墾丁的三位小童

最近和十八位八歲到八十歲的家人同遊墾丁,最令我難忘竟不是藍綠大海、不是十級烈風、不是滔天巨浪、不是十二月仍熾熱的太陽,而是三位小童。他們是我們下榻的民宿東主的兩位兒子和一位女兒,我不知他們的名字,只知大哥約五歲,排中間是二妹,最細的三弟看來只有兩歲多。第一天入住時只見大哥在lobby 的沙發午睡,任我們十八人喧喧鬧鬧等 check in,他還是在呼呼大睡。第二天早上我們吃早餐時,才發現五歲的大哥原來是大 captain,穿著T恤短褲人字拖鋼條形的他,嫻熟地走來問我們飮什麼,我們輪流告訴他,講到第五個,他便老老實實、沒太多表情、望着我們説「記不了。」,然後急步告訴忙著煮早餐的爸媽客人喝什麼,又走回來再記低另外四人飲什麼,告訴完爸媽,又忙著幫送飮品。大哥個子細細,小手細細,拿着杯柄送奶茶㗎啡,雖然有點吃力,要踮高腳才可把奶茶放在枱上,但大哥真是大哥,當有人説麻煩多奶少甜少冰,他只道「辦不到」,氣定神閒,言簡意賅,盡顯大將之風。大哥堅定的眼神令我們知道他不必我們幫忙。所以我們都靜靜讓他完成任務。第二天早餐,二妹三弟也同來,二妹幫手送飮品,三弟就在大哭大嚷,還被媽媽放了出前園。大哥此時就更顯大哥本色,忙完一輪,二妹可接手了,他就立刻去前園哄三弟,三兩下功夫已把三弟化哭為笑,乖乖地坐回lobby 看書。我多手,走時幫二妹把碟送給她爸爸,爸爸説「由她吧」,三個字,當真給我當頭棒喝。碰巧我們也有三位小朋友同行,他們已不是太「港童」,但仍是粒粒性格巨星,每天總有時候扭計攪攪震誓不罷休,莫說做家務和幫家了。望着勤懇的大哥二妹,慚愧的不是香港的小朋友,更是我們大人,溺愛、保護、事事代勞,雖然不致於愛他們變成害他們,但必然是延遲了他們自己去面對真實的生活,面對真實的世界,面對真實的人生。我想六七十後的,不少都如我如大哥一樣,幾歲大便幫家,只是我的是剪線頭,摺衫,和媽合力用手推車送重過我的貨,聽媽又求又哄老闆加一毫子一打貨,全家趕貨到半夜。一點一滴,那時到現在都從不覺苦,往後人生的不順或挫折都不外如是,可能這就是現在所謂的抗逆力。現在許多人都費煞思量,怎樣練就子女的抗逆力,去軍訓去少林寺,遠在迟尺,近在眼前,自己和家就是,只要願放手,願意做。Ps: 這民宿房間舒適整潔寬敞,望海之餘,還望到核電廠,有些人可能是忌諱,對從來相信生死有命的我來說,朝朝暮暮看着大海,和不遠過八百米對岸核電廠,感覺奇異。 遊記 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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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國度的族群分裂

塔林是愛沙尼亞的首都,人口只有40萬,而在這小小的城市中卻有兩個涇渭分明的族群:愛沙尼亞人和俄羅斯人。對俄羅斯沒甚麼認識,中英文媒體也不常看到俄國普丁以外的報導,只知道那邊的 vk.com 是唯一一家在開放市場中打敗 Facebook 的社交網絡。得知會來愛沙尼亞工作,本打算藉此多了解俄羅斯的文化和市場,因為愛沙尼亞鄰近俄國,也有不少俄羅斯人。(塔林古城山上的俄羅斯東正教教堂 Alexander Nevsky Cathedral)在塔林住了幾個月後,卻發現沒辦法在幾乎有一半俄羅斯人的首都認識俄國文化--縱然塔林大部份的路牌和餐牌都是三語並排:愛沙尼亞文、俄文、英文。除了少數因為各種歷史原因而自願移居至愛沙尼亞的俄國人外 ,大部份的俄裔居民都是在蘇聯時期被遷至愛沙尼亞的--以達到俄化蘇聯地區此一目的。塔林市內仍有不少有着蘇聯特色的集體住屋,與愛沙尼亞傳統的木屋有明顯分別。(蘇聯時期的集體住屋)(愛沙尼亞的傳統風格木屋)大部份俄羅斯人都無意融入愛沙尼亞社會,他們講着截然不同的語言;有着不一樣的生活習慣。就算多年下來,兩個族群還是各自為政,鮮有交集。幾個愛沙尼亞裔朋友都和俄裔群體沒甚麼交流,也不甚了解俄裔的文化,所以我也無法從他們口中得知更多資訊。他們眼中的俄羅斯人並不友善,而且排外。他們說塔林有幾個俄國人聚集的酒吧,但不建議我去參觀。因為我不懂俄語,俄羅斯人也大都不諳英語,他們覺得我沒有俄羅斯朋友同去的話會有危險。愛沙尼亞國小人少,無法只靠本地文化發展,在蘇聯解體後很用力地推廣英文教育,本地年青人(特別是科技業)多受美國文化影響(愛沙尼亞也是北約成員國之一),因此英文大都流利。反之俄國文化本就自成一國(語言、宗教等),互聯網上也有 Yandex(俄國的 Google)、vk(俄國的 Facebook) 等俄國服務,對英語互聯網並沒有需求,兩個族群之間雖然同住一城市,卻比鄰若天涯。語言佔了文化的極大部份,就算種族相近,居住城市相同,但語言不通的話就幾乎沒有交流、互相理解的可能性。推廣該語言的時候也代表着推廣該語言代表的主流文化,比較愛沙尼亞獨立前和獨立後的世代,很明顯地能看到俄語和俄國文化的衰落,同時也是英語和美國文化的崛起。 遊記 蘇聯 愛沙尼亞 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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腼腆的愛沙尼亞人

在亞洲的時候對歐美的人總有種刻板印象,就是他們都很熱情、很開放,在香港遇到的「鬼佬」也比較熱情,去三藩市的時候這印象並沒改變--像是很多人都能隨時隨地和陌生人聊起來;或是舉辦跨越幾個街區的同性戀大遊行、皮革派對等。(三藩市的 Pride Parade)在愛沙尼亞的時候卻感受到另一種歐洲文化:腼腆。剛到埗的第一個星期,馬上問了愛沙尼亞同事有關在愛沙尼亞必須注意的事。出乎我意料,他跟我說愛沙尼亞人很害羞。「你千萬別在街上對其他人笑,他們會以為你有所企圖。」雖說我長得不帥多少有點影響,但總括來講,愛沙尼亞人不喜歡和陌生人交流。比起在三藩市買杯咖啡也能隨便聊起點甚麼,愛沙尼亞的人幾乎可說是內歛得很冷漠,在商店也不會有售貨員前來詢問你要甚麼,自己搞定就好。「別像在美國那樣問人家 How are you 」在美國一見面就是熱情地「How are you?」或「How’s it going?」,問的人也不期待有甚麼詳細的回應,就只是單純的問候而已。但在愛沙尼亞,這問題會得到一串認真思考後的答案。愛沙尼亞同事說:「因為我們會覺得你真的有興趣知道我們過得怎樣。」打招呼的話簡單一句 Tere 已經很足夠。仲夏(Mid-summer)是歐洲北部一個重要的節日,那是一年中日照時間(幾乎)最長、晚上11點左右才日落的日子,愛沙尼亞人都會回鄉(離塔林最遠也才開車4小時左右)和家人一起過營火會交流近況。愛沙尼亞同事說小村莊的慶祝活動都比較排外,仲夏日的常見節目就是村內的人和村外的人打架,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說笑--但反正他就不建議我去參加那些村莊的活動,因為也沒人會理我,畢竟我很明顯就是一個外人。就算是商業聚會,大部份的愛沙尼亞人也不怎麼主動和別人攀談,性格上和東亞地區的差不多:有點保守、有點腼腆,和想像中的「鬼佬」不一樣。還好公司的愛沙尼亞裔同事都比較外向;也對外國人比較開放(說到底公司的業務是國際人才招聘),我才能透過他們適應當地生活和認識當地文化。(一群人去愛沙尼亞同事位於 Saaremaa 的鄉郊大屋一起度過週末) 遊記 愛沙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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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變成了少數族裔

搬到愛沙尼亞的塔林工作了幾個月,切身感受到作為少數族裔要面對的生活。塔林雖說是首都,但除了古城區的遊客外,大部份的人口都是白色人種。愛沙尼亞位處歐盟和申根區內,塔林有大概一半的愛沙尼亞裔和一半俄裔居民。除了因為國境東邊和俄羅斯接壤,也是由於過去曾被蘇聯佔領過,當時的蘇聯政府曾把大批俄裔居民移居至愛沙尼亞。連愛沙尼亞裔的同事也笑說塔林作為首都實在是毫不國際化。我的居所離古城區有點距離(只是走路十五分鐘而已,但在塔林也算遠了),除了古城區和碼頭外幾乎沒有遊客。當我去超級市場添置日用品的時候,常會有年幼的孩子好奇地一直看著我,那可能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黑頭髮、黑眼睛、頭很大的亞洲人。如果去離塔林更遠一點的小鎮,連成年人也會盯著我看--因為那邊幾乎沒有外國人。有一次搭乘 Uber 的時候,司機得知我不是遊客,就問我是否在 Skype 或 Transferwise 工作,因為這兩家國際大公司是塔林外國人的主要僱主,也是塔林人對外國人的基本印象(但我不在這兩家公司工作)。塔林的常用語言是愛沙尼亞語和俄語,兩種語言我都不懂。大部份的時間還好,因為比較年青的店員都能講英語。但和小餅店的大嬸們溝通就只能比手劃腳,因為她們以前接受的是俄語教育,幾乎不會英語。有美國的同事沮喪地說在塔林用英語也常常無法溝通,但作為外來者,我覺得應該是我們的責任去學習愛沙尼亞語或俄語和他們溝通,我總不能也抱怨愛沙尼亞人不講中文。有一次騎單車上班的路上,路邊有個青少年朝我大叫:「Go! Chinese! Go!」我沒理他,心裏暗想:「他其實無法分辨我是華裔、日本裔或韓裔吧?」跟愛沙尼亞同事分享這事的時候她不禁皺眉,還向我道歉:「這種教育真讓我們蒙羞。」其實在世界任何地方也會有一小撮以不同標籤嘲笑其他人的人,也不能真的放在心上--只是我也學到我不應該再用「阿叉」一詞。作為少數族裔,的確有時候會感到當地社區的疏離和種種不便,日常交流的對象也大多是同事或其他外國人,難以融入當地人的圈子。但易地而處,我身處主要群體的時候也沒怎麼為少數族群著想過,所以也更佩服香港那群很努力融入當地文化的少數族裔。有些愛沙尼亞人會主動對我說「Hello」,我也盡量以「Tere」(愛沙尼亞語的問候詞)回應,我覺得這是作為外來者所能做到的最基本禮儀。 少數族裔 遊記 種族歧視 愛沙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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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扒手天堂與騙案之都?

文:姜珮婷 (FB)法國扒手多似乎不是甚麼新鮮事,但近年歐洲經濟疲弱,這情況好像有惡化趨勢。最近有報道指,往返巴黎戴高樂機場與市區的地鐵偷竊情況猖獗,而且專向中國人埋手,有香港遊客也不能倖免,因為被偷去金錢而趕不上行程,中國大使館也要向法國警方提出交涉。據悉,最常見的犯案手法包括假扮跌錢,遊客幫手撿拾的時候,他們就從後有機可乘;故意把飲品潑到遊客身上,藉此分散其注意力;趁列車快開出時,他們敏捷地偷走遊客的財物,然後迅速逃脫。人在異鄉,姑勿論是旅行還是公幹,都希望「出路遇貴人」,如果被人偷去財物,不但蒙受損失,而且還會令人的心情跌到谷底,原本美好的旅程因此留下污點,更甚者,對這個國家的印象分大減,更別說舊地重遊。種種醜聞,令人對法國這個浪漫之都有點卻步,雖然到當地購物的中國人仍然絡繹不絕,但知道「黃皮膚」已成為當地扒手的主要目標,心中總有點不是味兒。不過,我這位弱質女流,抱着「眼看未必是真,耳聽未必為實」的心態,去年底獨自到巴黎一趟,結果發現……巴黎真是一處令人又愛又恨的地方!七天的旅程中,主要也是乘坐地鐵來往各個景點,幸好未有遭遇上述的情況,不過,倒發現有很多借機向遊客「騙錢」的人,說他們是騙徒嗎?又好像不全然是,畢竟有些情況是「一買一賣」的……或者大家看後,可以自行判斷。去過巴黎的人或許都知道,聖心教堂的前方(亦即《衝上雲霄2》裏面,Holiday與Sam哥深情擁吻的地方)經常有一群黑人大漢聚集,他們手持大量「幸運」手繩,甫見到有「黃皮膚」的人前來,就會一湧而上,藉此推銷手繩。我就目睹過一對日本情侶「身陷險境」!首先,幾位彪形大漢擋住日本女孩的去路,向她展示手繩,然後雙手合十,仿傚「拜拜」的手勢,不知就裏的情侶可能以為是神社祈福,也沒甚抗拒,任由他們幫自己戴上手繩,怎料最後竟被索價五歐元(當時歐元仍未下跌至現在的水平!),想脫下來已經太遲了,最後只好乖乖付費。我身為《衝上雲霄》的忠實粉絲,到巴黎怎能不去掛滿「情人鎖」的「鎖橋」?可以想像一下Holiday與Cool魔在此談情……然而,誰也沒料到,看到的竟是滑稽的一幕……正當我放慢腳步,欲憑欄遠眺塞納河的時候,見到前方有人突然俯身,迅速把一早預備好的鐵鎖,從褲袋裏抽出,然後放在地上,再衝上前,拍拍不遠處一對情侶的肩膀,指指手上的鐵鎖,並用英文說「你們掉下了這個」,我內心正躊躇是否又有人被騙之時,殊不知那對情侶竟冷靜地回答︰「It’s the third time! No more!」(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不要再來!)天啊,同一招伎倆,居然可以接連使用三次,不得不佩服那些「騙徒」如此厚臉皮!其實這些「騙徒」的伎倆,只要出發前有在網上稍做功課,或者有向友人取經,都會有心理準備,很多「受害者」都不吝分享自己的經驗。話雖如此,面對現實處境往往又是另一回事,反而臨場是否能夠冷靜應對才是首要。記得網上提到巴黎街頭會有些人故意拿着簽名板,假裝要你在上面簽名,然後藉機騙錢。我在香榭麗舍大道Ladurée分店排隊買macaron時,就遇到有一班女士,狀甚可憐地問正在排隊的人「Do you speak English?」,然後就遞上簽名板,有位女孩稍一心軟就被人纏住,幸好得到旁邊的遊客幫忙打發才得以解圍。如此事例,多不勝數。然而,如果你問我會否再去巴黎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會!」,原因是巴黎的美,瑕不掩瑜。不用對這個地方有過份浪漫的幻想,沒錯,巴黎的地鐵又髒又臭,街道也不見得特別整潔,物價更是貴得驚人,然而,那裏盛載着無數藝術家的故事,無論走到哪處,你都會發現他們曾經努力的痕跡,在巴黎,很多人尋找到他們的夢。當你走近巴黎鐵塔、蒙馬特山丘或杜樂麗花園,安靜地看着日與夜的交替,你自己彷彿也成為了藝術家,以最純粹的心情,細看遠處天空中光影的變化。我相信法國的扒手與騙案問題,不是一時三刻能夠解決,但喜愛巴黎的人,依舊會記住她的好。旅程完畢,回到香港,每每看到這些新聞,都會替自己捏一把汗。要避免成為扒手和騙徒的目標,需提醒自己「便宜莫貪」,不需要的就直接拒絕,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前走。無可否認,出門遠行很容易樂極忘形,如果能夠提高警覺性,相信會有助減低財物損失的機會。天助自助者,面對不可預計的情況時,只能盡力保護好自己,其餘的,唯有交給上天了。Photo by International Real Estate Listings 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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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法國男到越南山區過「簡單生活」

如果Olivier沒離開法國,他或許會是個「毒男」。在法國東北小鎮La Voivre長大,大學主修網頁設計。在網絡上找他很容易,Facebook、Google+、Linkedln也有其蹤迹。加上性格害羞,說話陰聲細氣,藍色眼珠不直視你,頗有「毒男」氣質。然而他卻選了一條「脫毒」之路,畢業後到亞洲旅行,被越南北部Sapa的梯田美景迷倒了,留下來做導遊,學懂了當地話,更與一名少數族裔婦女結婚,誕下混血兒子。只有廿九歲,這個法國爸爸近年在當地深山建了一間民宿,以太太名字作招徠﹕Chez Xi Quan(即﹕「來住在XiQuan家」的意思)。我從河內坐了十小時車,行了四小時山,終於到達他家門。為了這趟深山之旅,我鍛煉了體能幾個月,有過來人溫馨提示﹕「有人喺嗰度行山行到受傷」「那邊常下雨路很爛呢」,好彩到埗後天公造美,總算能應付路程。反而是在Olivier家生活了三天,在物質條件簡約環境下,我不斷反思﹕一個來自先進國家的男子為何甘願在山區過簡樸生活?Olivier Tisserant的房子約千呎,處於山腰,即使開電單車入山,最後一段路還要走一小時。房子由木板和竹片搭成,水泥地板,煮飯要斬柴、喝的是山水。他買了個小型發電機,利用河流動力提供些微電力,僅夠支撐燈泡和手機叉電,但電壓太低,連風筒也用不了。剛到埗晚上,他們給我燒水冲涼,用柴煲滾鑊裏二十公升水加三十種草藥(這種草葯浴是當地風俗,給產子後婦女進補,現成旅遊活動)。搞了一小時,其間煙燻滿屋,大人細路嗆得流淚,我這個城市人有點內疚,不禁問﹕「山區人多久浸浴一次?」答案是「一年可能一兩次,其餘時間只用水抹身。」 網頁專家遇上繡花女當水煲滾,我正準備泡浴,Olivier突然指着天空說﹕「我聽到聲音,風暴要快來了。」我愕然,這人不是電腦專家嗎?他剛才說的話像漁民,單憑耳聽已可預測天氣,果然,十分鐘後,當我蹲在廁所的巨型木筒裏,就聽到外面像哭號的風嘯。這個「狂風中的spa」簡直畢生難忘。黃昏後,太太XiQuan回來了。「XiQuan」有「廣氏女兒」的意思,今年卅五歲是「紅瑤族人」。紅瑤族原居中國,幾百年前部分人南遷東南亞。XiQuan說,族人都有中文名,她讓我看銀手鐲裏刻着的名字﹕「廣李大妹Ly Ta May Quan」,但她卻不懂讀寫,只有少數男性學中文,文化主要靠口傳,少作筆錄。十多年之前,XiQuan與第一任同族丈夫生了三個孩子,丈夫去世後遇上Olivier。筆者問Olivier如何認識太太,Olivier害羞地說,在山區做導遊時遇上四處賣刺繡的XiQuan,當時XiQuan已懂說一點英語(這裏少數族裔婦為掙外快,會推銷紀念品或任嚮導,已練得簡單英語)。Olivier後來學懂了太太的母語。一家人對話,時而法文,時而紅瑤話,時而越南話,三語並用。 傳統民族服vs. North FaceOlivier不是山區唯一的外國人丈夫。十九世紀初,法國殖民者把Sapa開發作避暑勝地,至五十年代越共抗殖,法國人離開山區;廿年前越南改革開放,遊客湧入。因山區婦接觸遊客期間學懂英語,較易與遊客結緣,來自挪威、日本的男遊客有些後來做埋山區新郎。XiQuan像山區大部分婦女,愛穿色彩繽紛的民族服,胸前掛銀飾,頭戴紅帽子。這也是Sapa吸引遊客的賣點。我最初到埗,看到婦女穿著民族服四處推銷手工藝,有點反感,以為是為吸引遊客的「販賣風情」之舉,後來才知道誤會了,即使平日在家,婦女們都會作傳統打扮。五十五歲,Olivier的外母Vang Tio May自豪地展示一雙染紅了的手掌給我看。山區的婦女,不論老嫩,手掌都因漂布而染上紅、黃、或藍色。外母解釋,每套民族服要用一年時間手製,「我們覺得穿傳統服裝既漂亮,又可識別不同的族裔,若只穿越南服(城市人便服)就變成越南人了。」男人呢,愈來愈少人穿傳統服了。Olivier早年也有穿傳統服,後來覺得在山區走動易弄污衣服,覺得North Face「襟着」得多(越南有North Face工廠,真假North Face充斥市面)。 溫馨晚餐 薯條加米飯洗澡後,我坐在客廳(所謂客廳是矮木桌和一堆膠椅,旁邊是灶頭)看他們一家預備晚飯。昏黃燈泡下,父親、母親、女兒們各自忙碌,有人預備柴火,有人負責炒餸,有人負責餵禽畜。我見過,豬若吃不飽,會群起撞門(我這個城市人未見過這麼「孔武有力」的豬,嚇得我)。二歲半的兒子頑皮地偷吃餸菜,貓咪爬主人的膝頭求吃的。一家五口,三扒兩撥,一桌菜便預備好。我不想濫情,但這畫面太溫馨,這種一家人夾手夾腳做飯的默契,是城市家庭沒有的親密關係。法國爸爸特意造了French fries,薯仔是自家產,炸好後,加上爺爺嫲嫲早前從法國帶過來的海鹽調味。我一直好奇,兒子在亞洲娶了個山區婦女,法國老爺奶奶點睇?Olivier淡然說,父母都接受﹕「我父母愛來越南爬山,更常來探望孫兒,我也曾偕太太和兒子回法國探親。」他說,妻子去法國時穿上民族服,法國人都覺得「亞洲人穿民族服頗正常」,沒大驚小怪。反而他的故事成為法國一張地區報的新聞,當地記者形容,這個「法國鄉下仔」搬去亞洲深山做隱士是一項「壯舉」。開飯前,Olivier深明亞洲文化,囑咐小兒子「嗌人食飯」,孩子不情願地對我這位Madame叫了聲「bon appétit!」待客的餸菜比平常豐富。這晚桌上除了薯條,還有炒梅菜,臘肉炒沙葛、炸素春卷,配自家種米飯。山區少數民族,主糧白米都是產自梯田。來自資本主義社會的我忍不住問﹕「米會賣嗎?」問了出口才知道買賣不是必然的。原來米田雖然幅員廣大,但產量僅夠家人吃,因為山區天氣冷,一年只有一造米,不及南方可以兩至三造。他們的耕種方法原始,不少人仍用水牛犁地。Olivier說,以前太太主力耕田,他和年長的孩子也會幫手,現在民宿生意不錯,他們轉而僱人代勞。我承認,自己對衛生有點「潔癖」,但在山區幾天,放下了戒心。我們喝的水是煲滾了的山水,但裝在透明水瓶裏還是看到不明浮游物,一次喝茶杯裏冒出一條不知誰的頭髮,浸浴的木筒是「滑潺潺」的,我還從水裏扯出一條爛布條。睡前大家也會擦牙,口裏的泡沬是吐在地板上。雞鴨通山走,我看到小童抱着一隻生雞把玩,腦海裏即響起香港政府日播夜播的「禽流感」警告聲帶。身體不適點算?Olivier說,小病有土法醫,大病才會去市內醫院。其實,民宿需經越南政府規管,不但要納稅,設施已比一般民居「先進」。雖然物質條件差,但留在山區幾天,身心感覺自在。多吃菜,少吃肉,走動多,空氣好,腸胃好。禽畜通山走,即使要吃掉牠們,罪孽感也低,因為覺得牠們比現代農場的擠迫戶幸福,生前自由快樂。早睡早起在城市是不可能,但這裏電力不足,天黑齊晚上八時自然入睡,早上七時公雞扯破喉嚨大叫(其實公雞凌晨四時已開始啼,入睡前需要用廁紙塞住耳朵),陽光曬進木板房溫柔地喚醒你,晨早雲海在山間飄過,野鴨在湖邊午睡,野生桃花漫山綻放。這樣的生活,是城市人千金難買,夢寐以求的。最難得是,孩子與遊客常交流,卻沒沾染城市人的物慾,Olivier說﹕「曾經三天沒有電,女兒們沒不高興,依舊滿山跑找玩意。」一次外出,Olivier沒鎖門,我問,有賊嗎?我心裏想着自己留在房間背包裏的美金,Olivier卻說﹕「錢沒人偷,花園的雞反而有人偷」。Olivier承認,現在過的生活,是法國人幾百年前過着的﹕「我長大的法國小鎮只剩下兩個農夫,沒人願意耕種。我討厭現代人生活,讓人坐在電視前癡肥下去,在這裏讓過的是簡單生活。」 山區的泡麵和迪士尼「簡單生活」四字在我腦海揮之不去,一個城市人像我來到山區過活,需要適應。一些在城市take it for granted的生活水平,像雪櫃、按掣便有熱水、這些基本生活條件欠奉。記得徒步往Olivier住處中途,我們路經一市集,因當地人也慶祝農曆新年,食店關門。我們踏進一家士多,十多個小孩擠在桌子前在吃泡麵。我第一反應是﹕「有無搞錯,山區不是吃自然風味,全村細路都食泡麵???」有遊客曾在網上投訴,山區居民以泡麵招待是「搵笨」。我到了Olivier家才明白,山區的「簡約生活」,泡麵是重要一環。因為開爐煮食太大陣仗,沒雪櫃很多材料都沒法保留,要快速醫肚,只需沸水的泡麵便成為山區美食。我見到Olivier不但讓兩歲半兒子吃泡麵,我吃完麵不敢喝的味精湯,Olivier竟「不浪費」拿去餵狗……我跟隨Olivier到親戚家拜年,主人家炮製的「盛宴」包括白切雞、煨花生、燻豬肉、這種排場一年只有幾次,平日吃的是飯、菜加少許臘肉,山區沒有胖子。「簡單生活」的另一代價是沒法上網。我最初找到Olivier因它的民宿有網頁,但我透過電郵找他,許久沒回應,到最後要打長途電話始找到他。到埗後才明白,人人都有一部二手「nokia農民機」,山區電話信號尚可。但上網就不是處處通行,奇就奇在Olivier本身是網頁設計師,但他家因太偏遠沒法上網,他要用一個半小時到市集才能收發客人的電郵。但是「簡單生活」竟又可以有點現代娛樂。一個下午,我在屋內休息,傳來迪士尼卡通「阿拉丁」主題曲A Whole New World的音樂,卻是法文版,我尋找聲源,原來Olivier用平板電腦給兒子看卡通。我問,你不是反對電視嗎,現在卻用iPad湊仔?Olivier說,他會挑選好片子給孩子看。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些視頻又是用一個半小時出市集下載的。山區好像與世隔絕,但看到孩子在看迪士尼卡通視頻,又頗超現實。我最好奇是,這位爸爸對孩子未來有的看法。越南山區兒童多不上學校,男的種田、女的繡花。Olivier談起兒子未來,首次流露他對這片「世外桃源」的不滿。Olivier形容,「越南官方學校開始要求少數族裔上學,但內容洗腦味重,孩子不能認識世界,反而一味灌輸越南人優越。」批判力度之強,以一直溫吞的Olivier來說甚罕見。他說,有計劃將來送兒子回法國讀書,或者從法國申請網上教材在山區替兒子homeschool。一句講晒,他始終對法國教育系統較信任。 小小姑娘早出嫁,幸福嗎至於女兒呢,就更棘手。此行令我最忐忑的,就是了解到山區女孩的命運。山區隨處可見,不同年紀婦女,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埋頭苦刺繡。若從一個「左膠」角度去想,山區女性若對手製民族服有歸屬感,有一種族群身分認同,須予尊重,不能說這種勞動費時經濟價值低。然而,刺繡以外,紅瑤族也有一風俗,就是女孩年紀輕輕要嫁人,而且由父母撮合,某程度上盲婚啞嫁。Olivier繼女十五歲,已有人開始提親,但他希望女兒夠十八歲才出嫁。我問,你會替女兒安排結婚對象嗎?他語氣平淡﹕「由她母親決定吧,我不想麻煩。」我自己也是一個女性,對於這種按父母之命,未成年便出嫁的做法,心裏感到不舒服。我遇到當地婦女,三十歲前已生了三胎;在市集的手信店裏,廿二歲頂着大着肚子的女孩問我﹕「你有孩子嗎?為什麼沒有?」我失語,望着她,想起她的年紀,跟我在大學教書遇到的學生差不多,我苦苦想了好幾天,也不知道究竟那一種人生比較「幸福」,我沒有答案,也不知道可以怎樣解釋城市女人的世界觀給她們知道。事實上,山區的圖畫不是玫瑰色的,尤其對於女性。當地人說,有些山區婦女回家面對丈夫拳打腳踢;未成年的少數族裔女孩,有人曾被拐到中國大陸,因為內地農村男多女少,男人會找這些少女做妻子,這些悲劇還是存在的。農曆初三,隨Olivier親戚家拜年,我跟一個約十二歲,長相有點像「迷你湯唯」的小女孩份外投契,我們言語不通,但透過身體語言交流,我把相機借給她,我們穿梭山間拍下植物圖片,從照片構圖可看得出她十分聰明。爬山期間,我不小心把鞋弄得滿是泥濘,女孩伸手從矮樹扯下幾片葉子,我以為她是找拍攝物件,怎料她俯身用葉子替我抹掉鞋上的泥巴,我心裏泛起一陣感動。我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心想,幾年後,她會嫁人?會成為母親?她喜歡刺繡嗎?她會留在山區種米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做了一件小事,讓這位從城市來的女子窩心了許久。 ■問﹕譚蕙芸,正職大學老師,副業寫作。近日黐起條筋,從牀下底把十幾年沒有用的60L背囊找出來,重新開始backpack式旅遊。一把年紀素顏式出走,才發現,世界真係好大,講多無謂,試下過啲唔同嘅生活,你會發現好多嘢唔係必然。 ■答﹕Olivier Tisserant,八十後,長大於法國東北部一個只有七百人的小鎮La Voivre,精通多媒體設計。除咗歐洲,大學畢業後踏足過的只有汶萊、泰國和越南。廿歲仔去到越南北部山區Sapa,他記得第一個感覺﹕「I fall in love with this place」,問佢,鍾意呢度啲乜,佢話﹕「朝早山上啲雲海飄吓飄吓」,果然有啲法國人的無厘頭。就咁就留低做導遊,還娶了個山區少數族裔寡婦做太太,生埋個B。四年前在山上建了新屋做民宿,第一個招待的香港客人就是譚蕙芸。文__譚蕙芸編輯/屈曉彤 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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