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師:阮大勇的插畫藝術》:那過去了的年代

《海報師:阮大勇的插畫藝術》自去年開始公開放映以來,口碑不錯,雖然場數不多,但門票很多時都一早沽清。斷斷續續來到今天,已算是異數。看完電影,才知道原來阮大勇當年繪畫的電影海報是如此高數量,真叫人咋舌。 電影由許冠文的兒子許思維首次執導,並得到多位重量級的電影界和漫畫界名人參與,在鏡頭前細説經歷和前塵往事。原本我對這樣的安排有點抗拒,很容易做成喧賓奪主,不過一直看下去又似乎正好是眾星伴月,襯托出阮大勇這個平凡又不平凡的人生故事,也足見他的成就絕對得到認同,也反映到他的人緣極好。 我相信較遲岀生的一代大概對阮大勇的畫作不太熟悉,那是香港本土電影的起步和進入輝煌時期,阮大勇由替許氏兄弟的《天才與白痴》畫第一張海報開始,以及打後的許氏兄弟作品,以至其他嘉禾公司的電影,再到新藝城的高峰期,又加上玉郞漫畫的封面,其產品之多,實難以想像。而他的畫風別樹一格,想像力和創造力都獨特,揉合東西兩方風格,莊諧並重,有美國MAD漫畫的影子。叫人最驚訝的,是他從沒受過正式訓練,一切都是自學摸索岀來的。那個年代,只要有一點天份,有個機會,仍可以畫出彩虹,不是天方夜譚。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 在電影中,阮大勇跟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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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繪電影海報 回望半斤八両香港地

與阮大勇見面,說到昔日影壇,一連串陌生的名字,他說不識已不為過,像他熟悉的彌敦道,現在已沒有電影海報,光景不再,他看得開。他是海報師,那年代的海報不用特效,踏實地畫,從李小龍的肌肉紋理,他一直畫到倪淑君的劍眉與眼眸。十六歲,他自浙江來港,於片場當過美工,做過紗廠、布行,又到出版社畫插圖,去過廣告界龍頭公司格蘭工作。三十四歲那年,他偶然為電影《天才與白痴》畫下自己的首張海報,電影令許氏兄弟聲名大噪,阮大勇也見盡燦爛星光,那段香港影業最輝煌的歲月。許冠文兒子許思維上年重遇這位海報教父,拍下紀錄片《海報師》。阮大勇回憶前塵,說生命步步有因,年輕時的兜兜轉轉其實是注定了要走的一段路。來時路——一張四十年前的合照,展開了《海報師》的拍攝,令許思維走進了尋海報師的旅程。(圖:受訪者提供)紀錄片《海報師》有着封着塵的開首:許思維駕車駛進工業區,走進工廈,拉開鐵閘,他在黑暗中彎身於紙卷堆裏搜索,周圍塵土飛揚,直到他找到了《半斤八両》的海報,上面畫了他爸爸許冠文和細叔許冠傑的鬼馬模樣,中間放大鏡跑出了一個人,那是他的三叔許冠英。唯一主動爭取——《半斤八両》「我在嘉禾前身的永華片場做過半年美工,個個都不識我:尤敏、葛蘭、張揚……沒聽過不緊要,他們都是很久以前的明星了。那時我萬萬沒想到以後會去畫電影海報。我這一生很少爭取什麼,唯一爭過的是《半斤八両》的海報。」1975年,他畫下《天才與白痴》後愛上了海報藝術。事隔一年,任職的廣告公司清盤,許氏兄弟剛好拍完他們的第三部作品《半斤八両》,阮大勇想再畫新作,於是找朋友陪他到嘉禾片場。「那時許冠文做導演,阿Sam就在旁邊,我趁機走去問他,我話:『阿Sam,你記不記得我?』他點頭說記得記得,那時《天才與白痴》已經過了大半年,他還記得我。我跟他說,我想再畫,他便說好呀好呀,約了一個日子見面,他開車把我載到天星碼頭,當時火車站仍未拆,他就在車上跟我講了一次電影的內容,我回家起了草圖,交了給嘉禾,日頭上班,夜晚在家畫,畫了十日。」四十年前的事,他記得很清楚。忘年之交——阮大勇(右)和許思維(左)在拍攝紀錄片後,成了忘年之交,阮笑說思維不似星二代「花花弗弗」,是個踏實認真的人。(圖:楊柏賢)今年七十五歲的阮大勇仍然精神飽滿,戴着減齡的黑框眼鏡,無改濃濃的浙江口音,聲如洪鐘。站在許思維工作室門口《半斤八両》的海報旁,阮大勇得意地審視自己四十年前的作品。海報上三兄弟都簽了名,但許冠傑把簽名簽到許冠文卡通公仔的額頭上,他見到忍俊不禁,說孻仔最有童真——他為這三兄弟畫了十七部電影的海報,見面機會不多,卻彼此相知,與許家緣分交深,連許思維也是他的忘年之交。許氏兄弟電影菲林冷庫結業後,許思維把父輩留下的四套經典作品修復,重灌結成藍光合輯,在整理公司剩下的舊海報時,決定把合輯內當年的電影海報送予影迷。「我當時想最受歡迎的一定是大明星的海報,但十個找上門的人十個要的都是阮大勇畫的海報,我才知道那些海報的寶貴。」許思維依稀記得小時候從許冠傑的唱片封套上見過阮大勇的名字,他找過許多明星前輩,想知阮氏下落,他們搖頭擺手。如此一個電影海報教父像不曾存在。直到許思維認識了海報收藏家林家樂,得他介紹,才見到阮大勇。回憶首次與阮大勇見面,許思維說:「那天,我打開門,他站在外頭,見到我,第一個反應就在袋中拿出一張相片。我看了看,原本緊張的心情平靜下來,阮大勇是個念情的人。」那是一張陳年舊照,拍完《天才與白痴》後,許氏三兄弟到了阮大勇的辦公室討論電影的繪本集,有人為他們拍下相片,從此這張合照成為了阮大勇珍貴的回憶,連婚照都不知扔到哪裏的他,依然記得合照的故事,「那時我第一次見到他們三兄弟,感覺他們像會發光。李小龍過身後,許氏三兄弟是全香港的偶像,我光望着他們就覺得眼花花。」移民新西蘭 放下畫筆九十年代,先前一下六四槍聲震響了回歸的恐懼,阮大勇與家人移民新西蘭,1992年他自金公主娛樂有限公司離職後,正式退休。「我找人買了全套金庸的書和音樂CD帶到新西蘭。去到那邊我很少出街,一天到晚都像在發夢,日子一天天過,我不會講英文,像啞了聾了一樣,事無大小由老婆仔女做翻譯和處理。初初仍有香港電影叫我畫海報,但始終隔得太遠,很不方便,慢慢就無了。我也再沒有畫畫。後來,市場上的電影海報也慢慢以攝影和電腦特效取代。」留在香港的種種,像《天才白痴夢》唱的那場南柯長夢,「夢去不知所終,醉翁他朝醒覺,是否跨鳳乘龍」……十年不再握筆,他像忘記了擁有過的海報人生。直到2007年夏天,太太過身,他才重新畫畫。「那時一個人憨居居,沒什麼好做,就想到畫畫。畫自己喜歡的題材等於是一種享受,今日畫半個鐘又得,開心時鍾意畫幾個鐘頭都得,於是我天天畫,今朝我才畫了一張張國榮。」他愛畫人像畫,在沒有網絡的時代,海報師未看過電影就已經要動筆,把幾百萬格的電影抽出精華一瞬,畫成海報,靠的只是劇組口述劇情或是電影公司提供的劇照簿。阮大勇什麼都無師自通,就算迷上雕塑,一樣是土炮創作,造出來的李小龍頭像卻比專業更專業。「在我畫畫的生涯中,很少失敗。但不等於合上眼睛亂畫就能畫得好,畫畫始終需要用心。但現在我精神差了,很難再為人畫海報,以前畫海報沒有一張不是趕出來的,至弊現在我精神差,常常畫了一大輪卡住就沒心機畫下去,如果接了job又不得不畫,令人痛苦。」許冠文兒子 記錄海報師之路往日,海報是電影宣傳的重要工具,阮大勇的作品盡顯角色神髓,引人入勝,助不少電影爆紅,成為一時經典。《海報師》安排在Movie Movie盛夏藝術節上播放。節目總監Joycelyn解釋:「舉凡一個城市勞動人口多時,這個城市就需要很多喜劇去調解人們的生活。當時,香港的局勢與現在不同,午晚場人人咬着一碌蔗就坐着看戲,大家試圖在電影之中relive。電影對香港而言,不止是一個工業、一個回憶,還存在着一種精神,阮的海報原汁原味地把回憶保存下來,令人會心微笑,重新記得那甘苦與共的時代。」紀錄片以許冠傑的金曲,經典的電影片段襯底,曾經年輕的許氏三兄弟頑童般在電影中打鬧嘻笑,張張海報都隱藏了影業的曾經風光——這些美好已經陳舊並帶着憂鬱,但在阮大勇的樂觀哲學和許思維的鏡頭下,這段過去的歷史沒有惹人感傷。許思維是電影門外漢,以往於內地工作,近年回流,花了大量時間重新修復父親電影,保留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他在台灣博物館見到一句說話:Old is new,深印腦海。最難畫……——阮大勇說,李小龍在云云影星中最難畫,因其神情不易演繹。(圖:楊柏賢)破格之作——當年設計《陰陽錯》海報時,倪淑君比主角譚詠麟佔的版位還多,阮大勇怕新藝城的人不喜歡,誰知竟被他說服,於是他特別用心畫。(圖:受訪者提供)李小龍——不少洋人初聞李小龍,第一眼認識的就是透過阮大勇的電影海報。(圖:受訪者提供)「有些東西沉澱了許多年,重看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就像以前的人看許氏兄弟的電影會捧腹大笑,但現在你可能會覺得傷感,因為對現在的香港人而言,那像是一種再找不到的香港情懷。而那代人心中的一份感恩在拍攝時叫我很感觸,反觀現在不少集體回憶的文章影片都有一種腔調,就是說以前的生活很好,但以前已經一去不返了,導人灰心、唏噓。可是拍這套紀錄片時,我發現,沒錯,以前是很好,但沒必要垂頭喪氣,像阮先生到現在仍一直繪畫新作,發表新的東西——其實那些美好的東西並沒有完全消失不見。」許思維說。■海報師:《阮大勇的插畫藝術》及映後座談會日期:8月14日下午3:00地點:PMQ 元創方■阮大勇50年作品展日期:8月13至24日地點:灣仔茂蘿街7號動漫基地文:黃雅婷圖:楊柏賢、受訪者提供編輯:蔡曉彤culture@mingpao.com原文載於《明報》副刊文化力場(2016年8月5日) 藝術 電影 阮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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