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現場:伊朗大師遺作《廿四格》

今年康城影展最令人期待的,不是任何一部競賽片,而是特備節目中的幾部大師作品,尤其是基阿魯斯達米的遺作《廿四格》24 Frames。導演在片首開宗明義道明影片的立意:「畫家只捕捉現實的一格畫面,之前或之後都不見。我利用自己多年來拍下的照片,想像它們前後可能發生的事情,每一格畫面皆長4分30秒。」 第一格是唯一非基氏的風景照,而是Pieter Bruegel的油畫《雪中獵人》。原畫基本上保持不動,但有雪花緩緩飄下,煙囪的炊煙徐徐上升;隨着狗吠和烏鴉的叫聲,有獵犬在左下角活動,烏鴉在雪地上行走(最後飛去),遠方甚至有牛出沒,然後一切大自然的聲音歸於沉寂,畫面淡出全黑。接着淡入淡出的23格畫面,有黑白有彩色(全片比例17:7),鏡頭皆紋風不動(只有第二格在車廂內,故有影機運動效果),卻不再如《雪中獵人》般有凝固的一瞬間,每一刻畫面內的波浪、浮雲、雪花、樹葉,以至各式動物(從馬、牛、鹿、狗、羊,到烏鴉、海鷗、鴨子等鳥類)都是在動的。 基氏的黑白風景照最常見的,是白茫茫雪地上光禿禿的樹或枯樹林。他獻給小津的《伍》也是5個鏡頭不動的片段,從中可見他對海灘、狗和鴨、風雨雷電等情有獨鍾。這些元素在本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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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許諾 也談基阿魯斯達米《大寫特寫》

「電影能夠為這些個體提供的,是一個勉強剛好可以取代真正『更好』的東西,也因此電影造就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之於此點所有關於電影孰好孰壞、甚至應否存在等問題,也變得無關宏旨。」——早期德國電影理論家Emilie Altenloh《Zur Soziologie des Kino》,1914年。 往往,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的《大寫特寫》(Close-up,1990年)的評論都聚焦在電影的虛實交錯之上:導演故意含混紀錄片和虛構之間的分野,將案件重演、人物訪問和法庭盤問並置,又讓涉事人物參與電影拍攝,用虛構常用的敘事技巧呈現真實的案情,拍攝過程倒頭來又影響了現實的審訊過程,反過來令觀眾思疑這樁冒牌大導騙案是單純的社會奇談抑或是導演有心安排。然而《大寫特寫》在質疑電影等現代媒介傳播的所謂「真實」同時,卻也是導演嘗試在冒認偶像導演的影癡青年身上發掘「電影」本身的意義:撇除所有知識分子的姿態之後,「電影」對這些人而言代表什麼?電影藝術到底作了何等許諾,以至這些人陶醉至不能自拔? 作者與觀眾 追尋某種相同東西 《大寫特寫》的背景故事相當簡單:有人報案說有一名可疑男子自稱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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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Eulogy:電影詩人——阿巴斯與世長辭

最不忍聽見的導演訃聞,伊朗的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走了,享年七十六歲(一九四○——二○一六),跟安哲羅普洛斯同齡。一)以人為本一直聽聞阿巴斯籌備到中國拍戲,初步命名《與風同行》(跟他的詩集同名)。主角是酒店清潔服務員,一個人負責打理很多房間。驟聽很合符當今中國人多的「國情」,從小人物出發,亦是很典型的阿巴斯故事。片中將大量說普通話麼?看過《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及《東京出租少女》(Like Someone in Love)後,阿巴斯的「世界性」已經不用懷疑。本來極期待一部充滿阿巴斯味的中國電影,惟昔人已乘黃鶴去,影迷的盼望只能永遠落空了。對阿巴斯而言,語言從來不是問題。他七十年代開始拍電影,最早的短片不依靠對白敘事,短小精悍,角色「無聲勝有聲」。處女作《麵包與小巷》幾乎像部默片,小孩加上狗隻,一頭一尾的對峙,便造就了妙趣橫生處境。第二部《小息》及第三部《經驗》,小孩子都不講對白。當年開始接觸阿巴斯,他的電影打開了我們的伊朗電影視野。他其實有點半途出家,最初是畫畫、搞設計的,六十年代拍了不少廣告片,後來才從事電影。似乎,視覺藝術與廣告的圖像背景,令他一開始拍片已深懂「影像敘事」竅門。好的電影沒有語言或文化隔閡。他說過這故事,卅年前看到一部法文字幕的西班牙片,片長三小時。他不諳法語,卻津津有味看完,而且急不及待要看第二遍。後來,他讀到翻譯劇本,才發現劇情跟自己理解有出入,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版本」比較好。他還有另一個類似的半自嘲故事:拍《似是有緣人》時,演員說法語。後來影片在伊朗公映,翻譯成波斯語,他說看後終於知道演員說什麼了。三年前阿巴斯首度來港(看來也是他唯一一次了),在電影學院的座談上,他說拍《似是》及《東京》時,語言全交給翻譯,他只留意演員的眼睛。因為,阿巴斯「以人為本」,作品最核心的是「人」與「靈魂」。他關心人物及他的處境,《東京出租少女》的老教授與援交少女的關係,並非日本獨有,而是放諸四海皆準。說起來,真是英雄所見,早陣子讀黑澤明的材料,提及他到前蘇聯拍《德爾蘇烏札拉》往事。蘇聯演員說錯了對白,黑澤明立即指出,演員感到驚訝。黑澤明當然不會俄語,他留意的是演員表情變化。在語言不通的背後,人性還有很多共通的東西。二)電影詩人阿巴斯對電影的態度非常開明,對觀眾非常信任。他揚言不介意觀眾看他的影片睡覺,也強調電影不一定要「明白」(詩歌及音樂有如何「明白」之有?)。電影出來後還是未完成的,有待觀眾的想像力把它完成。「曖昧」是電影藝術的精神,像上文說對西班牙片的詮釋,充滿無限可能。阿巴斯的電影,是一首首優美的影像詩。想不出那個導演像他一樣雅俗共賞。要淺白,他的電影橋段全不複雜,適合任何年紀觀眾。《踏破鐵鞋無覓處》(Where’s the Friend’s Home?)是小學生設法把功課本交還同學,翻山涉水,以免第二天他被老師懲罰。《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是伊朗大地震後,一對父子開車尋找小演員的故事。赤子情深的阿巴斯,把小孩的喜怒哀懼拍得出神入化,惹人憐憫。伊朗的丘壑景致,蜿蜒的「Z」字山路,不僅怡人,還突顯了萬物生生不息——《春風》一點呼天搶地都沒有,災民重建之際,最關心是看不看到世界杯直播。但要耐讀,阿巴斯同樣可以滿足影迷、認真的觀眾。他堪稱是個電影實驗家,不只故事感人,對形式亦非常自覺,幾十年來不斷拓展電影的可能性。高達說,「電影由格雷菲夫開始,直至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完結。」(Cinema begins with D.W.Griffith and ends with Abbas Kiarostami)阿巴斯的實驗焦點,一是「聲音」。看看1982年的短片《合唱團》,撞聾的爺爺在小巷遊走,聽見煩躁聲音,把助聽器拔掉即耳根清靜。卻因此聽不見孫女下課後按門鈴,既有生活味又充滿懸念。二是「剪接」,阿巴斯深明剪接關鍵,活用蒙太奇的「庫勒雪夫」理論。他愛拍車廂內角色對話,對此他有一套見解(參見他的紀錄片《10重拾》)。車內對話是「正反拍」,為了不讓機器穿幫,兩角色的對話往往分開拍,然後再剪在一起。電影中本來很常見,但阿巴斯不厭其煩的嘗試,而且鏡頭組合得天衣無縫,於是變成獨創的簡約風格。他拿康城大獎、挑戰伊朗禁忌的《櫻桃的滋味》,即屬此例。三)虛則實之說電影實驗,當然還包括阿巴斯的虛實辯證。跟larger than life的荷李活截然不同,阿巴斯的電影世界,「真實」已經夠有趣了,不用加油添醋。關鍵只是,如何把真實捕捉在銀幕呈現,於是他發明了各種方法。上文說的車內對話,很多時候,司機位的就是阿巴斯本人,他把攝影機對準飾演乘客的演員,誘他聊天。阿巴斯深信,只要場景、服裝及對白適宜,所有非職業演員都可勝任。多少年來看阿巴斯電影,內心提問最多是「他到底如何做到」?看上去明明是素人,竟又如此真實。當你以為「紀錄」及「劇情」涇渭分明?看看《大寫特寫》(Close-Up)那部「案件重演」吧。很多老影人眷戀菲林質感,但阿巴斯擁抱數碼科技,因為數碼突破了菲林限制。他2002年的《10》,把兩台數碼攝影機放進車廂,導演及工作人員無從干預(電影人的無上權威被去掉),拍到了真情的母子對話。影像質素在此無關宏旨(阿巴斯絕對可以拍出詩意影像),更重要是,嶄新工具令他前所未見成果。阿巴斯第一次拍數碼,是《櫻桃的滋味》最後段落,第二次是《10》,第三次是《10重拾》,都是普通不過的DV影像。《10重拾》甚至只是一人製作,他把攝影鏡架在車上,開車經過前作《櫻桃》的山路,對鏡頭講他十個電影慨念,是電影學生的必修課。當然,論阿巴斯的實驗、虛實相應,沒有比《雪馨》(Shirin)更厲害了。源自2007年《給康城的情書》一則短片,一年後《雪馨》發展成長片。恐怕是電影史上的第一次,「長片」的重點不在幕前而在觀眾席上。而當你知道阿巴斯的拍攝手法,他如何把「虛構」的演出、「真實」的情感,投射在一部「疑幻疑真」的故事片中,準會對他欽佩不已。衷心感謝您,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先生!願您一路走好。後記:1)還得感謝電影節,四十年來拓闊香港觀眾目光,阿巴斯即是一例。阿巴斯八十年代憑《踏破鐵鞋無覓處》開始受國際關注,電影節同步引進。沒有互聯網年代,不透過電影節,我們不容易知道阿巴斯。影節的譯名也好(邁克的妙筆?),「踏破鐵鞋無覓處」、「春風吹又生」各有諺語典故,配上電影後一語多義,比直譯優勝。《家家家課》初看有些莫名,至今亦根深蒂固了。2)阿巴斯離世消息發布當天,網台新聞有報道。然網台新聞提及《櫻桃的滋味》,說「一個想自殺的人因為遇上不同的人,而漸漸體會生命的意義」,顯然捉錯用神。阿巴斯電影的敘事,從不談這種淺薄的因果與教化。《櫻桃的滋味》難憑三言兩語總結「意義」。不過回想正好,媒體的急就章訃聞有誤,不多不少說明他的作品別樹一格,難以歸類。3)2013年阿巴斯來學院出席座談會,師生如沐春風,至今歷歷在目。我們在台上主持,同學傳上紙條問題。最後一問是:「至今你有沒有什麼遺憾?」阿巴斯謙厚,說沒有滿意作品。他絕少重看自己電影,唯一例外是《櫻桃》(按:應為《大寫特寫》及《雪馨》,不是因為自己,而是角色很有力量。座談會趣事一則,坐在導演旁邊的四維出世努力翻閱問題紙;阿巴斯回答時,輕輕的挖苦他一下:嘿,這個人問問題又不聽答案。全場捧腹大笑。會後我們說,不是人人有機會被阿巴斯嘲笑過的,這下可說是成就了。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7月10日) 電影 伊朗電影 阿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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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o Soon for Goodbye

敬愛的基阿魯斯達米先生:記得首次見面時,你着我們不要這樣稱呼你,叫你阿巴斯就可以了,真沒想過,平日在照片上總是架着黑眼鏡,表現冷峻而酷氣的你,會是那麼平易近人。沒法子相信,幾天前看報得知你離世的消息是真實的。2013年的夏天你隨着硬照攝影展首次來到香港,電影節也為你特事特辦了座談會,且還應邀來到演藝的電影電視學院給學生們上了彌足珍貴的一課。早前在網上得知因你腸道有事昏迷入院,本以為你能熬得過來的。來自伊斯蘭的國度,百無禁忌,吃飯第一口就是燒肉,這口燒肉多多少少跟胃腸癌有點關係。那次有緣有幸能與先生近距離對談,沒想到三年前的初遇,卻成永訣。那天見到先生你,雖已七十多歲,可精神煥發,健步如飛,甚至可說有點精靈鬼馬,怎樣說也不能跟死亡兩字拉上任何關係,當時想,以你的樂觀與精神狀態,少說也可拍多十來兩年的電影到八、九十歲。萬萬的沒想到,那年上映的《東京出租少女》,已是你的最後遺作。先生離去後,在當今世上可稱得上是電影大師的人,真的是一隻手掌五隻手指數得晒。相對於高達(Godard)的詩化影像和對電影語言格新的追求、荷索(Herzog)的影像意志、艾里斯(Erice)的含蓄內斂、塔爾(Tarr)如影若舞的長鏡頭和馬力克(Malick)意識流水行雲般的敘事,先生的電影,永遠來得平易近人,好像每一鏡頭都沒啥特別,可是加起上來的調度和蒙太奇,想像和引申,可謂次次有驚喜。人選擇電影,電影選擇人,對於先生,後者應更為真確。因為工作的關係,你需要拍一些以兒童為主題的短片,相信你拍第一部短片The Bread and Alley(1970)的時候,你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把小孩子在後巷對一頭看門犬的恐懼拍出來。事情往往是,當你在工作時,你便知道你擁有某些別人沒有的才華,如構圖擺鏡頭的能力、捕捉現實的能力、重組故事的能力、調度的能力、觀察自然的能力、控制節奏的能力、給故事的困局找出最自然解決辦法的能力等等,這些自知之明,能令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你的電影,活像電影的教材,你教曉我們,電影可以是什麼。尤其在今天,有電腦合成的技術,有什麼鏡頭、場面不能做?可電影非關這些,不單只是單一鏡頭帶來的震撼,電影是所有元素相加、整個歷程所帶來的衝擊。你的電影,製作上看上去很容易,可是創作上是絕對的困難。怎樣從現實中取材、重組、延伸,才是最困難的。再者看似簡單的影像捕捉,也不是每個人也可擺到這些機位捉到那些構圖,看過你的攝影展,便明白對自然有所感通的人,才能夠捕捉這些鏡頭。要說你的電影,不得不提《大寫特寫》(Close-Up,1990)。電影的偉大之處,非單只擷取現實,而且是介入現實,改變現實。影片是一件真人真事的新聞誘發,故事的主人翁Sabzian有天乘公車時在看電影導演麥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的劇本,與鄰座的女士搭訕時冒認是該導演,然後應邀到她的家庭探訪、暫住,更說可以給他的兒子拍戲,後來東窗事發,被拉了進差館。先生你看見新聞,立刻拉了攝影隊到現場,說要採訪拍攝紀錄片,就這樣,你把各人的訪問、法庭的審訊、Sabzian的自辯,一一記錄下來,再安排麥馬巴夫接Sabzian出獄,到事主的家庭請罪,然後將所有的片段記錄整理,竟然可以剪輯成為一部經典作。對於苦主的家庭,Sabzian可說是白撞,存心欺騙,對於Sabzian,他只是想跟人認真嚴肅地談論電影藝術,且事主家庭亦沒有經濟的損失。可是先生的介入,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變成知名的電影,各家庭成員變成電影演員,把Sabzian所說的空話,紛紛兌現成現實的一部分,從涉嫌詐騙變為沒有欺騙的成分,電影之乎社會,你教懂我們,可以做得更多。《大寫特寫》是你唯一非直線線性時間的電影,你說本來倒敘非你的原意,事緣有一次在影展放映時,放映員把菲林的本數放錯了(DCP年代可沒有這個美麗的誤會),把故事由記者伴隨警員到事主的一家開始,可是你發覺故事這樣起始更迷人。永遠持開放的態度,是創作者必備的條件。記得你說過,你很少重看自己的電影,惟二之一是《大寫特寫》,其二是《雪馨》(Shirin,2008),因為你說這其實不是你導着演員去演的。你說,看人的表情真耐看。對人永遠留有好奇、謙卑及關愛之情,是我輩永遠要學習的地方。你說過,《雪馨》當屆得不到評審的青睞,是你走得太前,相信你離去以後,歷史會證明,此話非虛。你最後的兩部作品《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2010)和《東京出租少女》(2012),都是拍攝伊朗境外的故事,這是安東尼奧尼以降,能在自己的國土以外,仍然能夠交出傑作的作者。可以洞悉世情,人情練達,能夠從人的生活中,觀察到最宇宙性的東西,且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尊重,這種能耐,學一輩子也學不完。沒有機會看到你在中國拍攝關於清潔女工不可能的愛之故事片Walking With The Wind了。如果能夠拍成,應該是「中國電影」的里程碑。你原計劃共長24小時1分鐘的短片集成24 Frames Before and After Lumiere,不知有沒有機會看到一鱗半爪?生命無常,相聚相知的時間永遠太少,要這樣說聲別矣,也真是來得太早。謝謝留下這麼多傳世的作品,讓我們在孤獨的長夜中,給我們生存的信念,知道電影是什麼,人生是什麼。It’s Too Soon For Goodbye.一路好走。一位影迷2016的炎夏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7月10日) 電影 伊朗電影 阿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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