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政恆:劉以鬯一百歲

劉以鬯在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七日生於上海,換言之,到今年年底就一百歲了。簡單來說,劉以鬯經歷了中國大陸時期、南洋時期和香港時期,而最重要是香港時期。小說創作是他尤其傑出的成就,評論也相當突出,而他的編輯工作也為人所津津樂道,早在四十年代就擔任上海《和平日報》編輯,同時期由劉以鬯一手創辦懷正文化社,出版了多部著作。 五十年代,劉以鬯在新加坡與吉隆坡擔任多份報刊的編輯,一九五七年回到香港,幾十年來主編了《香港時報‧淺水灣》、《快報.快活林》、《快報.快趣》、《星島晚報‧大會堂》和《香港文學》雜誌,提攜了許多作者。關於劉以鬯生平種種,可以看看「他們在島嶼寫作Ⅱ」的文學作家紀錄片《劉以鬯:1918》。 小說啟發導演王家衛 〈打錯了〉、《對倒》、《酒徒》是劉以鬯尤其著名的三個小說作品。〈打錯了〉是微型小說,早在四五十年代之間,劉以鬯從上海南遷香港,為了掙稿費,就寫了不少娛樂他人的微型小說,這批小說都收錄於《天堂與地獄》一書。〈打錯了〉無疑比《天堂與地獄》中的微型小說出色,而且更有創意,〈打錯了〉言簡意賅地展現出命運、機遇、禍福、生死一線間的題旨,但小說確然舉重若輕。 《對倒》原本是一九七二年在《星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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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文學放得開.閒談中創造

港台電視清談節目《文學放得開》,經歷二十三周,最後一集以「矛盾辯證陳冠中」作結。文學的沉默觀眾到晚期終於逐漸浮現,網上惜別依依,大家可以上網看觀眾問卷調查簡報文〈文學電視 有人在看〉。也感謝一些長期觀眾如小思老師、馬傑偉、蔡仞姿、馬琼珠、何倩彤等,不時給予回應鼓勵我。 「文學清談」是怎麼回事呢,我很希望是可以建立一種閒談文藝的方式以及氛圍。香港文學讀者不少,但即使是文人之間的飯叙,亦少談文學意見(這點也得陳冠中確認);或者是因文學作品浩浩如煙海,尋找共同交接點不易。《文學放得開》是清談節目,一方面需要談笑風生,也要固守文學知識的本位;作者與作品的背景作為基礎不能不談,但同時更需要有文學的觀點,帶動欣賞方法。早期節目先讓幾名常設主持建立默契,確保節目運作流暢、好看,中期再倚重嘉賓來提升氣氛與帶動人氣。這或者不是很大眾的經營方式,但比較能保障水平。得到識者肯定,讓我比較安心。 節目表面輕鬆,但其實我很怕「問錯問題」,常以文學內部邏輯、研究歷史、國際視點的水平去反覆檢驗設題是否正確、是否到達足夠水平(比如以某人代表左翼,中國及台灣觀眾會這樣看嗎?還是只有部分香港網民這樣認為?西方學術界又會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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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一言難盡文學季

電頭髮的事已拖延了兩個月以上,家裏所有日用品如沐浴露廁紙垃圾袋等等全部沒時間補給,整個六月在各種工作中死衝,第三屆文學季終於出爐。 今年的主題是「虛構的幸福」,題目是在一次飯桌上突然想出來的——也是陰差陽錯,揭幕延遲至七月二日,時近七一,看見被陌生的政治崇拜式設置搞混了香港,才更知道「虛構的幸福」之意義。 作為文學館的總策展人,我自己寫詩、散文和評論較多,自問其實比較擅於做這些方面的策劃;今屆藉着「虛構的幸福」,希望多集中於關注小說類作品(及其反面非虛構類)。記得好些年前評論者曾有言,說香港小說在九七前的世紀末之華麗階段過後,欠缺一個新的時間框架而難以述說;在其後一段以地方集體記憶(如果「本土」這個詞已經被玩爛了而須避諱的話)關注的熱潮之後,我們又如何以虛構與現實的辯證眼光,來重新思考如何述說香港的故事? 幾乎是直覺的認知:面對醜惡的現實,我們更需要虛構的能力,與批判的眼光,以超升於這個無法接受的現實之上。因此文學季先以董啟章與駱以軍的開幕講座,去講說讓他們持久停留在虛構世界構築長篇的種種幸福(及重擔);再以李智良和台灣小說家童偉格的對談,展現「幸福不過虛構」的批判視角。我們同時也以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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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先生

台北書展今年好多香港人過去,文友們都說平日在香港總約不到,卻在台北相見。其中就見到關夢南先生,不知怎地感覺年輕了好多,背背囊站着竟有飄飄臨風之感,還像年輕人那樣自己找極平價旅館來住,我們都詫異說真好精力。 關先生是過去談文學雜誌的,本以為他會推銷現在做的《大頭菜文藝月刊》,他卻述說香港文學雜誌中台港文化交流的歷史,猝不及防聽到好多不知道的史料,身邊都沒備紙筆抄下。關先生在講及歷史時,是從不欺場的,文學館曾請關先生來講崑南(因據說史料都在他那邊,比崑南先生自己存得更齊),關先生表現更超我們預期。其間更展示崑南成名少作《吻,創世紀的冠冕!》之絕版印刷物。去年十一月浸大人文及創作系的「象牙塔裡的創意寫作?」研討會,在「香港創意寫作教育史」一節中,關先生談戴天等辦的「創建學院」歷史,有許多歷史資料和親身經驗,與郭詩詠自《香港文化眾聲道I》中整理出來的「創建學院」史料評述兩相輝映,產生有意義的對話。 這次他談台港文化交流歷史也是饒有價值,我說關先生你不如把這寫成完整的文章吧,旁邊的杜家祁博士猛點頭,關先生卻笑笑說這些東西沒人看的,我大搖其頭說,可能看的人不很多,但他們會很重視,並且可能因此引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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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柔光:與吳煦斌筆談

第二屆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好自然」為題,文學館希望藉此機會向香港作家吳煦斌致敬,因為她是香港文學中書寫自然的一個重要高度。吳煦斌傾向離群索居、從世人的視野中消隱,但我們知道很多讀者都想知道她更多事情,於是採用了筆談的方式,以簡單的設題,意在誘作家寫作,如此可讓讀者直接進入吳煦斌的文字世界。吳煦斌的文字簡樸深邃,對一字一句都予以精微雕刻;文學館的《恍惚的、遙遠的、隨即又散了》展覽小冊子,吳煦斌就默默地將文字全部修訂了一次,與初版有相當大的差異。比如她說,修改是傾向讓文字更輕,像把一處象徵死亡的「蒼蠅」改為「風蠅」,因為她覺得現在的文字都太濃重太想得到注意了。這種對於文字觸感的敏感天賦,能給予我們很大啟發。也斯鏡頭下的吳煦斌(吳煦斌提供)本來設問多關於生活,但後來我們發現,吳煦斌更喜歡談論遙遠的事物;想到要請她多談對文學和藝術看法時,篇幅已有點不足。只好以侍來者。無論如何,經歷筆談,我們發現吳煦斌其實真的善於回答任何問題。而她始終以近乎孩童的目光,一種原初而樸素的方式,帶我們進入遙遠的世界,面上拂來是細密的柔光。■ 吳煦斌□ 鄧小樺回到寫作的原初□ 你是如何開始寫作的?■ 開始時是一些影像和事件,或朦朧的感覺,但沒有多少意見,我早年是沒有什麼意見的,想記憶留着;後來記憶重疊了,看不清楚,便寫出來,希望不會失去。通常是寫在母親寫單據的紙上,淡米黃色,長長的,約四吋乘十二吋,很薄,可以一疊用線穿好,捲起來,像古代的捲軸,我常想我是在上面像詩人題字。後來所有捲軸都失去了。□ 為什麼喜歡寫叢林?■ 父親是從新加坡來的,他是沉默的人,很偶然會談到他從前家裏的莊園,前面是無盡的綠色,後面是小山和叢林,躲在裏面大人再找不着。他後來在海上工作,仍是想着叢林,回憶裏有很深的懷念。我想這便展開了我對叢林的夢,迷惑的,不可抗拒的,有它自己的法則和儀式。□ 你的作品中,時常出現「父親」的高大形象,而叙事者「我」則常塑造為孩童的眼光,請問這有什麼深意嗎?■ 我父親是高大的,六呎。幼年我常站在他腳上讓他帶我行走。用孩子的目光看世界是因為他們的心中充滿淳樸的尊重和驚訝,還沒有既定的觀念。他們或會害怕,但沒有嚴厲的抗拒,他們會接受自然運行的規律而感到安心,世界對他們仍是美麗的,可以信任的丶觸摸的丶親近的,而他們是那麼可愛。□ 對你而言,寫作最重要的是什麼?有沒有特別的寫作癖好如必須用墨水筆、必須用紙起稿等?■ 我寫作沒固定的紙筆丶時間丶地點丶姿態,只有思想,但有時它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軌道都轉了方向,無影無蹤。有時又閃爍不定,不知該注意哪一點,終於消隱。不過現在已經沉寂了許久,一片漆黑,在海洋裏。心裏留存的文字與畫面□ 喜歡李維史陀嗎?據說〈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是以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中的一個新聞細節發展而來的?可以說說你對李維史陀的感覺和想法嗎?■ 李維史陀是我很喜歡的人類學家,《憂鬱的熱帶》是我很心愛的一本書,很普魯斯特,有點喬哀思,都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他寫在火堆的灰燼旁睡覺的赤裸的印第安人有一種人性的溫柔,這令我很震撼,他寫海洋帶着森林強烈的氣味對我又是多麼親切。但〈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不是從《憂鬱的熱帶》來的,雖然書裏亦有短短一段提及一個暈倒在加州城市的印第安人。我的故事取材自美國一九一一年的一則新聞,形式卻是受李維史陀最不喜歡的沙特的《嘔吐》啟發的,六○年代他對存在主義有多麼嚴厲的批評啊。但我覺得《嘔吐》的主角沉默地看着七葉樹思考人的本質丶坐在餐廳聽隨時在時間裏中斷又不可阻擋的爵士音樂時,亦有一種人性的溫柔。他們是兩個如此相異的人,卻又錦瑟無端地默默啟發了我,讓我在混亂中輕輕地建立了細微的秩序,這是我常感到有點不能明白的。但小說的寫作卻另外有小小的故事。八○年代初一天在UCSD宿舍裏郵差派來了一包裹書,上面有地址卻沒有名字,亦沒有回郵資料,我說不是我的,郵差笑笑說:Keep them。我便留着了。裏面全是關於印第安人的書,有一本叫Ishi,寫Yahi族最後一個印第安人。Ishi是人的意思,我便拿Ishi作主角的名字「以思」,因為殖民者都不當印第安人是人類,尤其在巴西和非洲,他們因偏見及無知摧毁了無數的文化和生命,印笫安人要在毁壞的邊界掙扎生存,許多種族滅絕了。這是歷史最悲哀的一頁。以思最後離開了西方的文明,保留了自己的尊嚴。□ 噢,竟然誤會了你是李維史陀那邊的……你明明是跟沙特比較親的才對,你翻譯過沙特的《嘔吐》。可否多談談為何選譯這本書?你喜歡《嘔吐》的哪些部分?你在世界裏也曾經有那種強烈的不安嗎?■ 我是不喜歡「嘔吐」這譯名的,Nausée是胸中翳悶的一種感覺,虛浮的,翻騰着,抑制着,還不能吐出來,有點暈眩,慢慢折騰着你。但因為差不多是定譯便不能改了。我初看《嘔吐》的時候剛過了青蒼的少年期不久,仍然迷惘不安,心裏懸盪着,讀到沙特寫事物都脫離了名字和意義,而他在赤祼的物象中飄浮,沒有過去和將來,只有微塵一般把握不住的現在,我是感覺多麼的接近。我們都要不靠倚傍的給自己的生命作出決定,但我能為我的決定負責嗎?我可以逃避嗎?我是不能肯定的。書是美麗的,憂鬱的,孤獨的,但仍帶一點點希望,「在寒冷森黑的海面上有太陽淡淡的閃光」。我青年時是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子上面的。最後主角羅昆丁離開了死寂的小鎮和人物,乘火車往別處去,他想寫一本小說,寫一些還未存在的事物,希望寫完之後會比較接受自己。幾年之後我是寫了小說了,也寫了一些不大存在的事物,但到現在還不多大接受自己。很奇怪沙特是這樣默默影響着我,我小說中城市的男子都帶點羅昆丁的猶豫憂傷,對一切都是不能肯定。□ 對於遠古的、滅絕了的事物,我們不禁會有追尋之心。然而這追尋又不免總是面對失落等等負面結果。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們是不該對遠古的事物失望的,它們的存在超越我們認知的範圍,是我們心中的固有觀念有所偏差罷了。我們若抹去既定的藍圖,用未受規範的目光觀看,便一切都不同了,我們會有新的思想,新的轉變,前面是全新的路。在〈牛〉裏童最後亦是重用言語溝通,進入真實的世界,肩負新的責任。□ 可以多談談你喜歡的書、藝術家和電影嗎?■ 書很多都是我很喜歡的。最早給我深刻印象的是《奧德賽》和《浮士德》中譯,都是在大會堂兒童圖書館借的,硬皮棕色,上面有金色刻印,很漂亮。《奧德賽》有很多木刻插圖,不知道印刷還是刻意,很多幅裏人的手腳都是和身體有點脫離的,更是mythical,很不真實。海妖的頭髮佔了整個海面,我後來學會了一隻歌是關於海妖的,Loreley,很美麗的歌,但朋友說我唱的時候是海多於妖,不可以迷惑人的心,什麼都給低沉的海浪埋藏了,聽不清楚。《浮士德》是中英對照,只有第一冊,中譯跟英譯一樣大部分是押韻的,唸起來很像唱歌,有時唱得很高興,忘了書在說什麼。藝術家是喜歡梵谷和孟克的,他們都是受精神的困擾,都說過希望用色彩解釋生命,畫裏亦都有很多漩渦和暗湧,也畫過很多自畫像。但他們一樣而不一樣,梵谷的柏樹和星夜是漩向無限的,向天空,或看不見的遠處,他最後的麥田仍是有路的,只是朦朧中斷了,他的顏色到最後仍是明亮斑駁。而孟克的漩渦從上面壓下來,血紅色,或黯黑的從畫的四周旋進來,人們在層層重壓下都逃不出去。他的星夜是全黑藍色,星星是微弱的白點,終於看不見。我有一個《呼喊》的充氣人像,泄氣的時候彎身下去,更是焦鬱無助。但孟克活到八十歲,比梵谷多四十三年,晚年更是平靜和諧。我為什麼這樣喜歡他們,我也不大明白,不一樣的人啊。電影我喜歡Wings of Desire,天使在美麗的圖書館守護喜歡書本的人,後來一個天使愛戀一個漂亮的女子,成了人,仍在守護。我喜歡天使,我喜歡圖書館,我喜歡守護的人。一點關於生活的事□ 如果覺得鬱悶,你會怎樣呢?■ 鬱悶?我與它是不相往來的。時間都不知逃到哪裏去,有很多工作還沒有完成,很多書只開了頭,里爾克寫羅丹只看了一半,Modiano還沒碰,電影也看不及,只看了Julietta,Malik便下了畫,達文西紀錄片又不知道在天角哪一方。□ 喜歡吃什麼食物?■ 喜歡桃子,受聶魯達影響呢,還有甜麵包丶鮮果蛋糕丶蝴蝶餅丶丹麥穌丶牛油卷丶椰絲餅丶檸檬曲奇丶朱古力丶L’éclair丶墨西哥薄餅……□ 你好像喜歡吃甜的食物?用流行的說法,人們嗜甜是因為他們希望感到生命是甜美的。■ 也不是希望甜美啊,是它們好吃,不甜的也很好吃,像烤羊。我們從前在樓下一爿小小的新疆館子吃了一整隻很美味很美味的烤羊,外面燻黑,裏面白色,還有微黃的汁液流出來。我們用手撕來吃,像原始人,指頭都染黑了。後來店主給小小的原始人女兒送了一頂很漂亮的彩色新疆小帽子,上面有小小的鈴子掛着,她開心了許久。□ 說起香港,你會想起哪三種植物?可否向我們形容一下它們?■ 香港是全部的植物、動物和埋藏的化石。象徵是困難的,簡單的名字形容不來,尤其在這急劇變化的時刻,所有邊界都模糊了、重疊了,像陌生的語言互相碰撞,又互不認識。□ 哈,其實只是想借你的口去介紹讀者認識香港的植物。■ 許多植物我是略去名字的,只記着它們的形狀和特性,因為許多名字的意義跟它們的本身是不相符的,像覆盆子,怎樣看也不像覆轉了的盆子啊,尤其仍有葉子的時候,顏色又不會那麼漂亮。而鴉膽子也不是完全黑色的,但真正的烏鴉膽子是不是黑色的我又不知道了,我沒有捉過烏鴉。所以我是很壞的嚮導,隨意奔馳,不知把別人領到哪裏去了。□ 如果遇見一條蛇,我們應該怎樣做?你會怎樣做?■ 跑啊!在城市裏我是不知道怎樣做的,但我在野外真的捉過小蛇。我用長方形的小陷阱捉小動物,裏面放燕麥,有時小蛇會爬進去,進了去便出不來。早上整理陷阱時會聽見嘶嘶的聲音,我用長樹枝微微推開小門,牠便會衝出來,多是棕色的,肚子淡黃,不到一尺長,有時會捲着樹枝不放,這時是最危險的了,會捲到手上來啊,便立刻摔開樹枝跑!我也吃過燒蟒蛇,可能不是蟒的,而且不大,但有點像。牠蜷在離我實驗地方不遠的一爿小餐館前院一株尖尖的Yucca旁,一動也不動,有點魔幻。店主把一隻膠桶子蓋着牠,上面壓了兩張椅子和幾本重重的書。第二天牠也沒有動,店主便把牠放在覆蓋着牠的膠桶子裏,上面淋些龍舌蘭酒,切開用鹽燒來吃。牠的肉白色,甜甜的,像大白磨菇的莖,一絲一絲。□ 如果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要向暗戀的人談及一種動物,來表達情意,你有什麼建議呢?■ 二十歲?暗戀?動物?情意?怎麼建議啊!我們的時代多是送書的,又多是《小王子》。我有一個美麗的朋友,彈圓底五弦琴的,常穿白色的裙子,她有一書架的《小王子》,什麼語文的都有,荷蘭文也有兩本。但她常常覺得自己只是圓玻璃蓋中的玫瑰,人們終會看見其他花朵的。後來便再沒有她的消息,她是刻意消隱了。一次我看見她坐在山下一所屋子的長椅前,看見我便別過頭去。美麗的人多是不快樂的。所以我很快樂。□ 最近有什麼「細藝」?■ 「最近」是填滿了,「藝」也不是很「細」,有些是頗複雜的,要謹慎的思考。「將來」卻是有一些計劃,要繼續西班牙文丶法文丶陶瓷丶木工……什麼都只學了一半,太Calvino不成的。□ 現代常說伸張自我,虛擬年代的自戀更是普遍,你覺得自我該是怎麼一回事?■ 虛擬的世界因為不用負擔後果,自我是無限膨脹了,亦因為要在無盡的電子信號中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態度更是強悍。伸張自我是可以的,說話努力讓人聽見是可以的,我們都是一樣,但不必要求全部的人接受啊。不接受我們全部的言論,不是便成了我們的敵人啊,那太布殊了吧。我們可以找思想相近的朋友,但也毋須攻伐相反的方向。虛擬世界的群黨,因為互相鼓勵,很容易產生一種超乎常態的激動,對某一種個人的取向,某一個不喜歡的民族,由最初的嘲笑鄙夷,很容易變成深切的仇恨,擴散到真實的世界,就變成暴力的襲擊了,我們在校園、在街上都見過了。受害者做過什麼呢?不過是表達一種取向,屬於某一個民族了罷。關係與溫度□ 可否告訴我們最近的一個夢?■ 我很少夢的,我幼年是無夢的孩童,後來的夢很多是關於奔跑,或是飛翔,或是我只記得這些,不斷的飛奔,沒有阻礙,沒有停頓。有時從窗戶衝下來,又翻飛上去,像龐大的鳥,飛在風裏、雲裏,很愉快,好像無所不能,醒來也有瀟灑的感覺。但我不會分析夢,分析了便感覺不到了。我是簡單的人,一切都不會太複雜,也不會太擔憂。□ 失眠的時候你會做什麼?■ 我也很少失眠的,到差不多的時間便累了。失眠╳╳去?我可不可以填「睡覺」?或吃一塊美味的果子曲奇,便睡着了。□ 如何保存回憶?■ 我想回憶是很難隨意保存的。李維史陀說他需要二十年的遺忘,才能與早年的經驗聯繫,二十年中他一直不明白它們的意義,也沒有欣賞它們的特質。或許我二十年後才清楚明白現在說什麼,才知道每句話隱藏的含義,看清楚潛伏的影像,但那時候可能我什麼都記不牢了,朦朦朧朧,只懂笑。□ 可否說說你跟孩子的關係?■ 我比較像他們的玩伴多於他們的精神導師丶生命教練。傅雷我是當不來了的。他們很早便養成獨立的個性,很能適當地抉擇。我們談很多話,我參與他們學業丶事業的討論,但重要的生命轉折都是他們自己安排的,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改變和思想發展,我只在旁邊協助。兒子是念應用心理學和psychometrics的,女兒念天文學和音樂治療,現在他們的工作和學業都跟醫院和治療有關,我們心裏都很高興。有時我會對他們說:你們好是我潛而默化呢,是不是?是不是?快說!快說!他們便會說:是!是!□ 在這次再版及文學館的展覽完結後,你接下來大概會做什麼?有什麼計劃?■ 再版和展覽都是牛津和文學館這幾星期的辛苦工作,我什麼也沒做,只校對了一點,所以之前之後都沒有多大分別的,都是編書丶看書丶看電影丶乘飛機。但這幾星期發生的事,遇見的人,都是令人愉快的。(部分圖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編按﹕香港作家吳煦斌,在秋冬之間再版著作《牛》。香港文學生活館為吳煦斌佈展,並邀請各藝術家以雕塑演繹吳煦斌作品。本版邀請香港文學生活館合作,由策展人鄧小樺訪問吳煦斌,談談寫作緣起與近年生活,並訪問初為《牛》出版的許迪鏘、再版的出版人林道群,談談香港文學出版狀况,並刊出吳煦斌一首寫於一九七五年、從未發表的詩作,重現作家文青時代的游藝生活。整理:鄧小樺統籌:冼偉強、袁兆昌編輯:袁兆昌電郵:literature@mingpao.com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文學版(2016年10月23日) 文學 詩 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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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的、遙遠的、隨即又散了——吳煦斌對話展

第二屆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好自然」為主題,文學館趁此機會,向香港作家吳煦斌致敬。這本小冊子是於文學生活館舉辦的「恍惚的、遙遠的、隨即又散了——吳煦斌對話展」的紀錄小冊子,讓展覽的藝術品與相涉文字,可以在紙本平面上呈現,供愛好者收藏。在開始之初,工作團隊與吳煦斌本無私交,策展動力主要建基於對她作品的熱愛。而經歷工作過程,我們都喜歡這位天真熱情、細心親切、幽默可愛且甚具藝術品味的前輩。對話吳煦斌這些展品,幾乎全是吳煦斌聯絡得來。開始時她擔心展品不足,但一眨眼,展品之豐富幾乎超出了小小的文學生活館之所能負載。煦斌可以把多年來家族文藝密友的對話創作,向世界展示。文學館的參與,也催生了廖偉棠的東涌寶麗來攝影對話作品《一個暈倒在水池邊的香港人》與石俊言的繪畫《不安份》。佈置的畫家麥秋,也以她的誠意及細緻的辛勞工作,讓展覽及這本小冊子得以婉轉美麗的姿態面世。為在有限的篇幅中一饗未能擁有散文集《看牛集》的讀者,我們全篇收錄了〈自然的孩童〉一文——以一篇寫他人的文章收結這本以她為主的出版物,煦斌是喜歡的。識者皆知,吳煦斌在書寫自然方面,佔有香港文學史中的一個重要高度。吳煦斌有生物學的專業知識,更重要的是她作為文學家的敏感細緻,她筆下的樹木、動物、泥土、山野、海……如此細微豐潤,而最終維持樸拙的意趣。自然是一種世界觀,以及是鮮活可觸的生活世界。在吳煦斌筆下,我們看見自然,聽見自然,嗅出自然,嘗到自然,觸摸自然……各種感官紛繁開放,如同我們是孩童,來到一個尚未被現代化發展過度蹂躪的世界,一切事物在其中,有自由天然的序列。「香港文學季.文學好自然」吳煦斌小說的敘事者,不時有一種天真樸拙的眼光,誠懇虔敬的敘事聲音,她書寫的是彷彿與都巿距離遙遠的自然世界,然而卻這樣可親可觸。在這本小冊子中,有更多器物與寫作的聯繫。日常的小物件,開啟我們的情感與想像,我們可以如此與世界建立親密關係。由此,我們發現吳煦斌作品與藝術的聯繫,原來如此緊密——以往它是自然發生的,而在分科嚴密的當代社會,這又顯得多麼珍貴。吳煦斌的詩寫於70年代,小說結集於80年代,散文集出版於90年代初。其後,香港走過了狂飈發展的年代。於是,對照的意義有待我們深思——比如,原來以前,可以這樣隨意地走到銅鑼灣海邊。透過冊中舊作,我們隔代觸摸着作者,以及對話的隱世及已故藝術家,對於香港的感觸,以及他們之間,一種親密的理解。而數份為此次展覽特地製作的新作品,則體現了一種讀者的誠敬。在「自然」重新成為香港社會關注熱點的今天,「香港文學季.文學好自然」,能夠向吳煦斌致敬,乃是我們的榮幸。最終,希望這次小小的致敬,為作家注入新的能量。如同她的作品一直給我們注入能量那樣。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10月10日) 書 文學 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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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追尋.親密的遙遠——吳煦斌小說集《牛》再版

吳煦斌的小說集《牛》,1980年由素葉出版社出版,素來是文學愛好者、書籍收藏家的不傳之秘,BEST KEPT SECRET。香港素來被認為是都巿,儘管有四分之三的香港都是山野自然。香港文學亦常被歸類為「城巿文學」,香港文化最為人熟知的是「普及文化」——而在其中,吳煦斌的作品就是一枝異秀,向世界攤展一個全然不同的風景:吳煦斌的世界是一個屬於自然的世界。吳煦斌擁有美國大學的生態學碩士學位,留學美國時,曾在夏甘馬沙漠做實驗,後更在海洋研究所念書。她的自然世界,是荒原、叢林、山野的世界,迥異於香港常見的城巿文學;也以其強烈的虛構氣質、向哲學與原始宗教的底蘊追尋,而比近年時興的「自然書寫」類型寫作更具飄渺的詩意。自然書寫多着重自然知識與資料的轉化,而吳煦斌作品中出現的自然,首先是壓倒性的自然意象,從眼耳身口鼻心等各個感官湧入,自然因感官的中介改寫而變得更個人化並具濃厚詩意,也因此而更傾近於神秘主義。石頭裏的美麗世界如〈石〉這短篇小說,情節其實極其簡單到淡而近無,喜歡採集石頭的父親,帶回了一顆神秘的紅石,它彷彿有神秘的吸取生命的力量,奇異的獸——作者明明有能力給牠一個分類命名,但她保持了神秘,只把牠形容為像一條紅色的鱷魚——在它旁邊死去,死亡的黑蝶、蒼蠅被石頭吸引而來,最終父親也神秘地逝去。但這樣簡單的小說是這樣豐潤,它不意在說明,只是描繪,意圖讓讀者進入普通的石頭的神秘美麗世界:「柔軟的石子,揑在手裡像沙一樣散開來,彷彿沒有形狀。菜紫色的、赭砂色的、煙藍色的,像幽沓地從樹梢下降的霧、青褐色的劃著棗黑的傷痂,還有悶黃色的、麻紅色的。有一塊像一隻唱著歌的鳥,唱了一半突然變成石頭,歌聲停止了,但仍然繼續嘶喊。四散的石塊是驚慌的牯牛,陷入大地深沉的呼吸中再也拔不起身軀。另外一些像果子,疊在纍纍的生命上端,彷彿枝頭圓熟的葡萄等待下墜。還有許多是沉默的,躺在縫隙間,沒有姿態也沒有聲音,凝視著四周寂靜的空間像一個沉鬱的夢。」顏色,形象,以如此豐富的詞彙描述,而又似不經意地形成了多元而安靜的世界。具象的形容,漸次推進沒入「大地深沉的呼吸」、「生命上端」、「沉鬱的夢」等抽象而神秘的層次。這是一種深邃的眼光,而又是那麼基本,它就應該是我們進入、觸摸、理解世界萬物的一種自然的能力——而現在我們竟似乎失落了。〈石〉的結尾,敘事者埋葬了父親,在土地中又發現了一顆霜紅色半透明的小石子,握着它感到有溫暖的力量擴散全身。這也許是大地生死能量的流轉,生命神秘的延續與循環。敘事者的表現如此自然,而又如此不合於人世的常理。敘事者沒有害怕。吳煦斌的敘事者常有追尋、學習的形態:向終極的事物追尋,向自然的神秘學習,而往往這就是一個孩童形態的敘事者,這對於小說語調的影響十分關鍵:帶我們觀看自然世界裏的生死殺戮,而盡量保持一種自然的平等目光。敘事者由敘述視角和敘事聲音組成。以著名的〈獵人〉一篇為例,敘事者明顯是一個小孩,在父親和高強的獵人身上學習森林的法則及儀式,敘述視角集中於那些神秘未明的森林事物,父親與獵人的口袋裏永遠有驚喜而莫可名狀的東西,而敘述視角提出了一種平等的關係:獵人與森林本是一體,雖然獵取動物,但埋葬的儀式透露着對森林萬物的敬意,這裏顯現一種近乎原始宗教的生態平衡觀。至於敘述聲音,其柔和是超越我們現在所認知的孩童的,但其懵懂天真的學習態度,在關鍵時刻讓我們能夠放下人類文明的桎梏,對於野蠻世界能夠開放理解。蛇吞鬣蜥、獵人以短刀與野牛及豹生死相搏,初識野蠻中生命平等的血腥殺戮,敘事者說:「我不能明白,但我覺得這是美麗的。」文明比野蠻可怕〈獵人〉是悲傷的小說,森林最終受到開發、砍伐,進入的工人完全不尊重森林的生命,而獵人見到與他生死相搏的一隻高傲的豹,被工人把牠的頭割下來當球踢,豹口中還留着獵人搏鬥中塞入牠口的一截樹枝(這是牠失去攻擊力而被擒的原因),獵人便精神崩潰。傷痛的原因,一來是他深愛的森林已經被破壞而不能復原,二來是他大概明白,身為人類,在開發的過程中,無法擺脫自己幫兇的身分。小說中,神秘美麗的追尋與探索都在黑夜發生,而殘忍的開發卻是正午,這設置是個低調而深刻的批判——如果野蠻是蒙昧的黑夜,那文明的「光明」其實更為殘忍可怕。〈牛〉是一個追尋的故事,敘事者先是看到實驗室裏被解剖的牛隻,而後踏上一次追尋之旅,一直沒有說明追尋的目的。追尋者像苦行者一樣,在自然的試煉中重新認識身體及接受極端經驗。身體力行探入自然,也同時體現在語言之上,探索者們學習印第安語,吞吐古老的語言的單詞,如同重新學習萬物最初的名字。語言是交流與溝通,古老的語言裏神秘的色彩,是人與自然之神溝通的咒語。他們所追尋到的,是繪在石壁上、千萬年前的犂牛壁畫。而在一次洪水意象後,工作、語言、紙張都廢棄,頹敗力盡的人們所體會到的是,必須再來一次,重新追尋。學者陳麗芬說:「吳煦斌的敘事話語是現代主義式的,然而其屬靈之旅與磨難卻是古典主義的,樂園的失去正是文學存在的理由,一如她所展示,這將是一個無盡的追尋。」這非常精確地說明了,吳煦斌的作品如何標示香港文學書寫自然的嚴肅高度,以致我們對她的敬愛如此長久不衰。陳麗芬是我的老師,老師素來指示遙遠終極的追尋目標。而我這不成器的學生,則常喜歡遙遠與親近的狡黠辯證。比如我常覺得吳煦斌的作品老少咸宜,以前教書時常教〈馬大與馬利亞〉,敘事者馬大是神話裏的配角,自居愚魯,以他的視角描繪耶穌,那麼平凡但敘事者仍以無限的崇敬去服侍他。而以一個日夜憂柴憂米的平凡人的視角去重述聖人的故事,就是一種嶄新的視角,為《聖經》故事注入香港視角——不是都說香港人很實際麼,總是關心小節、糧草和物流麼?文末,聖徒們要上山修行,但馬大還是擔心着屋子和家務,想要明早砍一棵魚木樹修理樑子。魚木樹就是香港常見的樹木,半落葉性喬木,高可達十公尺以上,小枝有白色皮孔。三出複葉互生,有長長的葉柄,小葉卵狀長橢圓形,有白或淡黃色的大花,頂生繖房花序。在學校區、散步區常見。既遠且近的吳煦斌吳煦斌就是這樣,既遠且近。素葉舊版的《牛》早已稀罕難求,我有一本,又曾受愛書人思存之贈而保有另一本多年,今年在文學館手稿展上,將《牛》送贈給藝術家同事石俊言,舉座嘩然,可見此書在文學圈渴求程度。香港的好作家們,對於重版已經買不到的著作總是很遲疑,據說《牛》的再版已醞釀了好幾年,終於今年由牛津出版社再版。其間因緣,是今屆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好自然」為題,故擬向吳煦斌致敬,製作展覽、物件、出版物,我們斗膽約見吳煦斌,由廖偉棠協助,鼓如簧之舌游說,吳氏終於接受,牛津的林道群先生馬上閃電製作,讓這時代的讀者可把這本好書捧在手中。這樣親近的距離,當可重新向我們揭示,這世界有值得追尋的遙遠事物。編輯:蔡康琪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0月9日) 書 文學 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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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育十年,文學地景的豐收

「社區」是文化公共資源的關鍵字,如今社區導賞如雨後春筍,更多有與文藝創作結合的。有一年我想全面認識市面上的社區導賞形態,研究其與文學創作可以如何結合,一口氣帶了六個不同組織的文學導賞團。其中社區資料做得最詳盡且有庶民角度的當是莫昭如的「社區文化發展中心」(CCCD),但文學資料最詳盡、時間跨度最大且類型最廣的,當然是中文大學的香港文學研究中心(下稱中心)。別的社區導賞經驗多半可以寫成二三千字的散文,獨中心背倚「香港文學資料庫」及「香港文學地景資料庫」,以學院研究的高度來給導賞備戰,帶完可以寫出一篇論文。結果中心真的策動了帶領十八區文學散步導賞的導師,寫成關於十八區文學地景、夾敘夾評的隨筆文章,編出《疊印:漫步香港文學地景》(下稱《疊印》)一套兩卷,甚具分量與時代意義。到今日,「本土」已成熾熱到有點禁忌色彩的關鍵字,但香港本土的記憶流佚與歷史斷裂卻時時發生、浮現,叫人憂心。對此,《疊印》的信念,對於我城的愛,應是認識、了解、記憶。筆者認為,愛應該還包括行動,而中心已經在持之有恒地做,那就是文學散步。文學散步的必備工具書是香港文學研究者小思所編著的《香港文學散步》,記錄魯迅、戴望舒、許地山、蕭紅等多位中國文人在香港的足迹,讓香港的尋常風景有了文學的底氣,此書過去十多年來我們受用不盡。想當年小思老師在中大,首次開動「文學散步」,正是系裏一大盛事,我這不成器的學生,那天卻不知怎麼,缺席了。事後賠罪,被老師飽以老大白眼:「蝕底的是你自己。」後來每次帶文學散步導賞、重組文學與地方歷史、策劃社區文學創作時,我就嘟囔自怨,那時竟然錯過了,蝕底到死。《疊印》中小思序、樊善標序均提到「瞻前顧後」,意思大概就是在前人的實踐中再拓展,從中國大作家的生活與書寫,到本土作家的生活與書寫,再由後來的青年學子們體驗傳承。參與的青年們,也許可能像當年的我一樣不知這有多重要,但教育就是在風中揚播種子,也許有一天會生出我們想像不到的植物。留在心裏很久參與多次導賞、聽前人口談社區記憶與香港歷史,筆者深自感到,有些東西是要有活生生的人親身用把口講出來,特別好聽。變成書面資料,難免平平無奇。而部分文學作品則需要原文閱讀,口講不易明白其力量。《疊印》中的作品涉及大量資料,包括史料、個體的社區經歷,但它們不是導賞的口述資料,而是需要成篇閱讀的文學作品。比如,劉偉成寫「說修頓是市肺,但我想它更像一片葉子,吸收遭人擯棄的負能量,再排出陽光的氣息」——「市肺」是容易口傳的,球場吸收負能量的過程卻需要想像,書寫的隱喻力量在這裏,需要閱讀的慢速才能發揮。而隱喻的象徵力量,則可以在我們心裏留很久,以後看到球場裏龍蛇混雜的人群,感覺都會不同,可能心靈會比較開放。《疊印》瞻前顧後,同時需要顧及文學歷史、現實歷史、個人記憶還有隱藏的散步路線及經驗,實在是負重甚大。究其實,文學地景是個人與公共的交集點,文學的個人性不應被視作低於公共,公共也應該是文人可以舞起的一件外衣。張婉雯〈中文大學的飲食日常〉在這方面堪稱妙作,寫中大餐廳裏的檸檬批、蛋糕仔、頹飯、餐廳裏青春搭訕、泳池外吹水社交,小眉小眼到不得了,以為是劣食潮文,但裏面原來記了讀理論的青年知識分子、鼓勵學生製作激進粗口報的博學老師,筆鋒輕輕一轉,平淡的回憶原來是評論當下時代,愈看心裏愈驚動。「凡在小食吧久坐之人,多數是為了閒聊、辯論、爭議。這些言論大多數隨風飄落清涼的泳池水中;小部分可能成為論述、文獻、經典。而文獻經典欠了美食是無法形成的。」短短數語,將文學的私密與公共互為動力,說得那樣明白。文學重虛構與個人,與重事實與集體的歷史素有頡頏相抗之態。當年董啟章的《地圖集》以虛構的香港地方史,向歷史爭奪權力;《繁勝錄》則亦以虛構介入紀實的地方誌式寫作。經歷保育風潮,世界書業亦經歷轉向非虛構式人文類寫作,《疊印》中全為散文,彷彿要與歷史重新言歸於好。確實,歷史梳理的工作官方不做,文人自己就去做。《疊印》着眼「文學地景」(literary landscape),即專指文學文本中的地方書寫,也不排斥包含地理文獻、航海日誌、旅遊指南等非文學文本的「地誌書寫」(topographical landscape)。從這兩個術語的成分,我們可以看到這是來自文學與地理交叉互涉構成的觀念。背着資料與現實,寫起來就如揮舞沉重的大氅,是要多點力氣的。文學地景到社區文學然而我始終記得, 某年的文學節講座,當時正是保育運動熾熱之時,我在碼頭不得參加,有位保育運動朋友參加了回來覆述說,有位作家說「現實的建築物拆掉了不要緊,在文學裏可以保留下來」,他覺得不滿,好像文學是為市區不義重建作止痛劑。我當時就警覺到,要與社會上的進步力量維持對話,文學就不能只是現實的殘餘或補償,而必須是一種對現實的超越,蘊涵價值與意志。曾與文友及社區藝術家討論,「社區藝術」現在說得鼎鼎沸沸,那有沒有「社區文學」呢?文友是資深作家,認為文學作品還是最好自己形成,作者忠於自己所見所感,而不必背負上塑造社區的使命。這是可敬的老式自由主義看法。筆者的想法則是,文學創作需要某種距離,而社區藝術經常是以帶動人際關係為目標,而人際關係對於很多作者來說都是負擔,對創作造成限制。阿三寫葵青區,寫到一位在葵青設立工作室的篆刻藝術家友人,她有多元的創作活力,卻未曾想要為葵青區刻一枚印章。社區是一種自我界定的身分,而不少文藝人則以身分界定之困難作為創作動力,對於社區反應緩慢疏離,很自然的。疏離不代表無感;所有香港的社區運動,都是以疏離的社群為前提的。陳智德曾在十年前保育運動的背景下,提出「社區文學」的觀念,認為社區文學寫的是「一種具有情意和觀念傾向的風景,創造了比實體形象更多的信息」,他強調文學的抽象部分,指文學中的批評和願景可以幫助開創更美好的現實。陳氏高舉文學的人文價值,認為文學也可以在對抗政府、商業財團之粗暴發展的過程中,與本土認同、公民意識、社區保育、綠色環保等範疇結合,「參與一整個社群的文化想像,探討社區和人的關係,參與建立社區文化,締造社區理念和願景」,是為「社區文學」。惟討論未見承接,陳氏自己就寫成了《地文誌》,以氣質比較孤絕的個人創作,去實踐他自己的理念。能夠同時有參與感、與陌生人產生認同感、自我的能動力、深刻的人際信任,可能只有在社會運動中才能短暫綻開如此理想的花朵。不約而同在《疊印》中,有些作者虛構人物角色、塑造敘述接受者,這是文學技巧的演練,但也是一種徵兆(symptom)。敘述接受者的問題可以折射為對話對象的問題,香港的作家究竟以誰為對象?他們認同的社群到底是什麼?鄰居街坊?知識分子社群?純粹個人朋友關係?具有同樣理念的人?文學史上的前人?以上問題都不必急於回答,而對現實的認識可能會在《疊印》出版後改變。《疊印》作者群中,輩分最高的是1958年出生的陳德錦,年紀最小的應是九十後、中心的職員蘇偉柟。陳德錦〈從鐵路到古巷——元朗文化影蹤〉一文徵引最多古文,所溯歷史上下四百多年,對官方開拓最為重視,稱大族鄧氏為「書香世家」、褒揚其對地方的貢獻;下筆最具堂皇風範,並對張愛玲寫及元朗的〈連環套〉不假辭色,深顯文人傲氣。蘇偉柟的〈閒人是怎樣煉成的——我和我的東區〉則寫出一個靈巧善「攝位」的小文青成長經歷,不時有私語性的人稱記號,包括一再碎碎念着「小西灣的冬天冷得要命」,手持溫暖魚湯好滋陰好得戚,文雅得來也像漫畫場景,似有社交媒體書寫方式的影響。兩者之間可能就是八十後青年學者李凱琳的〈大步往大埔〉,結合古史考察與現代好玩事物(由鐵路博物館到街市),一邊讀古書,一邊遊社區,不意就遇上了保育龍尾灘的灘主。十年前一連串城市保育運動爆發,對於城市空間提出了一套相當完整的分析和批判,對我們在城市生活許多看來微小的不適提出了解釋框架。文人向來敏感於事物的變化,不過以往的地景書寫,往往將城市的變化理解為類似生老病死般不能逆轉的變化,作者只盼在變化中保留自己的記憶;但在保育運動後,人們理解到這些變化乃是人為,包括政策和土地買賣的影響——如果感到不滿,可以批判反對。《疊印》作者多為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我在其中隱隱看到某種「保育一代」的形態,儘管他們可能疏離而散漫,卻分享着同樣的價值觀、感受品味與分析進路,包括類似的詞彙。書中最鮮明直接地述說香港發展之不公平、公共空間狀况不良的文章,出自文風素來私密抒情的作家呂永佳。兼具藝術家身分的阿三,自稱對葵青不熟悉,文章中卻對葵青區的空間規劃、包括政府文化政策開展詳盡的分析。而書寫香港地方多年的作家劉偉成,着筆時也明顯與早年的文章有別,更意識到城市發展中政府與財團的意志,尤其他寫的是灣仔。《疊印》既有社區文化歷史,也孕育對未來的願景。筆者一直認為多作者選集十分珍貴,因為可以看到一個較大的面貌,對公共論述的發展會有相當的推動。《疊印》是組稿成書,需要更多資源,中心真是盡到了學院的責任。全球化曾令各個學科都轉向關懷空間,筆者隱隱覺得香港文學亦有所謂「空間轉向」,見到《疊印》,就好像聽到自己的話由別人講出來,所謂「不約而同」,某種社群的感動:我們重視同樣的事物。儘管根據歷史,所有的社群或共同體,都將流散無蹤;但偶然的不約而同,卻可能生產我們現在無法想像的未來。起碼,眼前就是十年以來,文學地景的豐收期。編輯:孫志超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8月21日) 社區 文學 保育 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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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受遺忘

為葉輝《幽明書簡》主持新書會,感謝到來的嘉賓飲江及譚以諾。活動開始時播放徐柳仙〈再折長亭柳〉,話題從葉氏作品那無盡的知識與掌故開始,並談葉氏作品裏若有若無的情韻,以至「皺摺的世界」與「中間詩學」,結尾飲江點播Where Had All The Flowers Gone。在喧囂對立的標籤世界,重拾對話的美學,以及不被角色限制,有另一個自己、另一個世界存在的可能。不起眼,但可能是重要的事情。一如葉輝的書,現在當然不是網絡文化話題書那樣易有促銷效應,但那高質是超越時間的。《幽明書簡》裏〈沉默禮讚〉一文寫「英國的舒特拉」尼古拉斯溫頓:「倫敦和布拉格都樹立了溫頓的雕像,全世界都知道他的事迹了,但他依然保持低調,『其實我以前並非要保守秘密,我只是沒有談論它而已。』那麼,在這個非常喧囂的年代,不妨記取羅傑科恩所禮讚的沉默:『也許,謹言慎行顯得是更安全的做法,也必須顯得比較莊重』,創傷無言,皆因『冷戰時期並不鼓勵說出真相,痛苦最好是在沉默中忍受,而不是傳遞下去……」想想現在網絡喧囂、真假難辨、社會撕裂……諸種痛苦真的可以忍受下去嗎。其實很高興可以為葉輝打點活動。這裏面有某種貓之報恩的心情,葉輝有稱千古序人(許迪鏘先生語),教我們知識掌故,並素來熱心提攜年輕後輩。我也受過他許多幫助。完全沒有私心的,不是有什麼agenda,只是純粹對新事物的喜愛和珍惜,並且依每個人材質不同而有不同引導方法,從來不剝削。葉輝以此身教我們。現在這種純粹已很難得。就算你純粹,別人也不一定相信你純粹。慚愧地說,我以前只有同行者的觀念,而沒有報答前輩的觀念,也許是一直缺乏歷史感與家庭觀念之故。雖然現在也依然缺乏,但在探討文學公共性、我城歷史、文化與社區脈絡的過程中,深切地感到自己所享受的一切,是別人早先建立的,並且對於傳承斷絕有直接反應的悲哀。因為我們歸屬同一社群,這歷史彼此有份。在分裂的時代,這種公共性的信念不免帶來痛苦。我慶幸自己現在有可以一直聽掌故直至無盡的耐性,並且由始由終,都拜服高質素的東西,葉輝作品的掌故和知識巨大版圖,應可助我度過這個一味崇拜青春劣勝優敗的時代。我這人時常誤時,等到能全力做活動,前輩已變得傾向隱居。說到報恩云云,葉輝一定會說,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遺忘」,是《幽明書簡》裏一再出現的詞。我是一個很難接受變化與遺忘的人,因此總是多話。葉輝多年身在媒體,他則一定忍受過許多難以忍受的東西。但願他活動當日覺得高興。創傷難以遺忘,快樂倒是容易遺忘的,或者我們可以在快樂中學習遺忘,度過憂傷的日子。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7月29日) 文學 香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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