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得票,看時代的躁動

美國大選投票日,縱使絕大部分美國傳統媒體都支持希拉莉,特朗普的得票,在很多搖擺州份都搖出了成績,反映了一種時代精神:一位說話不盡不實,政綱無心思,煽動族群矛盾仇恨,避稅避得沾沾自喜,鹹豬手事迹一籮籮的人,竟然有機會掌握核彈發射按鈕,隨時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理由有千百種,其中一個,相信同人性本質有關。又要再說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康納曼所著《快思慢想》中的真知焯見:人雖然懂得思考,擅長理性分析(慢想)萬物之靈乜乜乜,但大部分時間,以直覺與情感作快速判斷(快思),省時省力無痛苦。康納曼索性以簡寫 ‘WYSIATI’ (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 ,概括人的「快思」特徵,「所看到的就是全貌」,符合自己相信的,就是真實;其他資訊,根本聽不入耳;政治就是感覺,沒多少人有空認真論辯,特朗普發揮得淋灕盡致。既然是人性本質,為何今時今日愈演愈烈?相信與資訊科技興起,人際溝通模式蛻變,有莫大關係。你喜歡不喜歡也好,往日,有一群講道德講倫理的「專業」記者,主導大眾傳媒的內容,其中一個重要角色,乃為社會「設定議題」(agenda setting) 及「把關」(gatekeeping)。想像回到二十年前,一個平凡百姓,要發聲,要說話,怎麼辦?開記者會發表意見吧,若你無名無姓,無甚麼特別名銜,縱使才高八斗,見解獨到,一般傳媒運作,根本不放你在眼內;那個年代,要頭有臉的人開記者會,也還有「等埋TVB」這回事;那個年代,有機會在報章寫專欄,就已經是一個KOL了。傳統媒體主導的時代,一些離經叛道的思想行為,不盡不實的言談,早已過濾,不易得到主流媒體垂青。往日,傳統媒體的取態,無疑鞏固社會主流價值;邊緣群體哀嘆沒有話語權,新思潮新政客滲透較慢。今天?人人都可以隨時fb live,社交媒體發一個post,可以有幾十萬個view,還要等埋TVB?傳媒學者麥克魯漢早說過 ‘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提醒大家,媒介的形式主宰了內容。社交媒體興起,溝通模式改變,眾多小眾頻道、政治脫口騷、網台出現,自成群落。社交媒體的傳訊方式,令意見兩極化、激進化、情緒化、速度化,眾聲喧嘩之間,討論容易意氣用事,妄言與事實,真假難分,大家愛用「快思」邏輯,亦無人想分,今次特朗普的大規模演練,帶領全世界認識「後真相時代」,‘WYSIATI’ 很真實,直觀與情感主宰腦袋,理性分析擱在一邊。這場理性與任性的大對碰,在全球範圍內,看來只是一個開始。要在紛亂找尋寧靜,不須練習打坐呼吸了;上網,就是一種修煉。原文載於作者網誌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特朗普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

令人驚訝的「驚訝」

有點驚訝,等了很久的「十月驚訝」(October surprise)終於出現了,卻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出現。今年的美國總統大選,真的很特別。美國傳媒及政論者,自今屆選舉周期(election cycle)於2015年年底開始後,一直推測保守派是否會爆出對希拉里.克林頓不利的「十月驚訝」。一來因為共和黨及極右分子非常痛恨克林頓家族/家庭(前總統克林頓出身寒微,沒有家族優勢,但離任後短短10多年,其家庭已發展為頗具影響力的家族),多年來窮追猛打,很可能一早已掌握了充滿殺傷力的證據,留待大選前一個月的10月才公開,殺希拉里一個惜手不及。另一方面,克林頓家族與企商權力架構關係密切,又充分具備政界人物「馬基維利式」(Machiavellian)道德例外心態(moral exceptionalism),事實上也極有可能暗地裏或不自覺地觸犯了法律或道德規範,最後被政敵揭發,賠掉江山。特朗普當選機會不高其實大部分了解美國政治的人,都相信特朗普當選的成數不高。沒錯,他出乎意料地奪得了共和黨提名,也贏得可觀的熱烈支持,很多民調亦顯示他一直與希拉里拍住走。然而這一切主要為傳媒炒作,大家也心知肚明,競選初期的民調根本不足信。實際上從選舉人票角度考慮,特朗普在幾個關鍵州(swing states)的支持率始終存疑,最後當選機會頗低。而部分人擔心或推測的「英國脫歐公投式」情况,即支持者相信希拉里勝算在握而懶得投票,結果讓特朗普跑出的局面,經過整個選舉周期的炒作,在美國出現的機會也微乎其微了。唯一令希拉里支持者或特朗普反對者擔心的,只有上述那未知的「十月驚訝」。想不到,10月接連爆出的「驚訝」,均對特朗普不利!最嚴重的,是他上世紀90年代因為經營不善而申請多年免稅,及2005年侮辱女性及涉嫌性騷擾的錄音。希拉里與民主黨歷經多年惡意攻擊,好像也學了乖,懂得怎樣反擊了(目前雖未有證據顯示近日對特朗普不利的消息來自民主黨陣營,但以美國傳媒運作多年的方式看來,這可能性非常高)。而針對希拉里的「驚訝」,最嚴重者,只有維基解密公開的外泄電郵,殺傷力有限。跟着便有陰謀論色彩的傳言,認為從未真正支持特朗普的保守派權力核心,決定收起秘密武器,留作後用!對我們美國自由主義者來說,希拉里絕非上選,但顯然是比特朗普「少很多邪惡的魔鬼」(a much lesser evil)。所以今屆的「十月驚訝」,是非常好的驚訝。至於會不會有「十月尾驚訝」或「十一月驚訝」,我認為成數不高。目前最有可能成真的推測有二:一為Huffington Post早前提出的「俄羅斯因素」,是另一個特朗普噩夢;其二為維基解密的阿桑奇暗示過,會泄漏對希拉里甚有損害的資料。撕裂的政局從特朗普與希拉里陣營的對峙可見,美國政局撕裂的程度,幾可與香港比擬。今屆大選,以往被邊緣化的左右兩端,都有參選者獲得熱烈支持,反映出不滿現狀的嚴重。共和黨的特朗普,民粹意識與傳統保守或極右思維有顯著分別。另一端,民主黨的桑德斯,更以社會主義者自居。雖然大部分論者指出,稱他為「民主社會主義者」(democratic socialist或social democrat)應更貼切,但他自稱社會主義者而仍獲擁戴,而他的政綱,我們自由主義者鼓吹多年卻被完全忽視,今日「鹹魚翻生」得到重視,更獲年輕人支持,可見美國社會正面臨思潮劇變時刻。特朗普令共和黨及保守派無所適從,桑德斯也令自由派出現分裂。桑德斯初選落敗後,理性地歸隊民主黨,向希拉里釋出善意。出線了的候選人,也在綱領上引進了部分敗選人的政見,呈現了健康的民主狀態。但部分桑德斯支持者不認同這種妥協,拒絕歸隊,其中有投入綠黨(Green Party)者,更有準備投票給特朗普的,認為出此下策,是要阻礙或打斷民主黨甚至國會多年來受企商操縱的財金政治。更有人相信,特朗普一定會搞垮美國,一切推倒重來。這當然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因為特朗普本身為企商巨子,成為總統後只會維持甚至加劇財金政治。而推倒後若真正能夠重來,也必須經過一場艱辛的浩劫,不但美國人,全球人類都要吃苦。筆者為桑德斯支持者,曾於敗選後的聚會中,呼籲放棄這種思維,但面對着一群執著的自由派分子,深覺對牛彈琴!政治鴻溝的對岸,特朗普支持者也同樣執著。我其實很同情他們。美國面對着很多難題,人民正經歷不同思維與觀念的痛苦磨合,例如種族矛盾、信仰危機、倫理價值演變等。但社會性問題、經濟性問題、道德性問題,俱無法藉政治提煉出解決辦法。相反,美式民主模式更令矛盾愈形尖銳,憤怒與無力感轉化為仇恨。再加上當下信息爆炸,要達到任何決定,都必須作出周詳的衡量,非常困難,往往令人無所適從。凡此種種,正是醞釀民粹思潮、凝聚民粹力量的最佳條件。智慧與愚昧並存在美國關心政治,經常有種同時面對智慧與愚昧的無奈。美國有優良的政論氛圍、出色的政治學研究、充滿智慧的論述與討論,然而事關重要的選舉,往往帶動出頗愚昧的行為。美式民主可怕之處,是美國人並不愚昧,但政治上可以很愚昧。自由,既是權利,也是責任。發達國家思想自由、講究個人獨立思考,很容易孕育出一大堆言論及信念,精闢透徹有之,胡說八道亦有之。美國人執行力與組織力十分強,各方抱着擇善固執的態度,各自追求信念的實行與推廣,在思想市場上自由競爭,執著堅持有之,妥協合作亦有之,亂中有序、序中有亂,在分裂與穩定間維持了戰戰競競的平衡。美國的強項,是根基厚、實力足,因此玩得起這種戰競的平衡。此所以,不論誰當選,美國現狀不會有太劇烈的改變。反而在國際層面,特朗普獲勝可能會出現變數,有機會某種程度上返回二次大戰前的孤立主義(isolationism)狀態,帶來較深遠的世界影響。文:何思穎(電影研究者,來往於香港及美國華盛頓州)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0月26日) 美國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特朗普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

特朗普與白種怒漢反擊戰

美國大選進入最後階段,共和黨特朗普選情墮後,不少共和黨、保守派大老包括Paul Ryan、老布殊,甚至是極右電台名嘴Glenn Beck,都相繼表明不會支持特朗普,甚至公開呼籲大家投希拉里。現在看來,希拉里當選總統,已近肯定,問題是贏多少,和共和黨的國會選情會不會受特朗普拖累。雖然特朗普贏面不大,但他從被視為鬧着玩到打敗眾大熱贏得共和黨候選人資格,到現在仍然擁有40%以上支持,這個「特朗普現象」,絕對不簡單。草根白人失落感造就了特朗普早在今年年初兩黨初選白熱化時,美國多份大報的評論人,已經看出特朗普反墨西哥移民、反自由貿易等主張,只是他的吸引力的表面。他能夠一直挺進的根本原因,其實是美國很多下層白人,至今仍無法接受美國由黑人當總統。這些下層白人認為,「白人至上」的種族秩序,已經在奧巴馬8年顛倒過來。他們把生活的所有挫折都歸咎於白人失去優勢,呼喚一個強人進入白宮為白人出頭,把顛倒的再顛倒。他們恐懼,若民主黨再當政4年,現時「顛倒」了的種族秩序將會常態化。特朗普整個競選工程,都充滿了「我會恢復白人優越地位」的暗示。右翼福音教派傳媒大亨Wayne Allyn Root,便在霍士新聞歡呼2016年成為「白種怒漢年」,更出版Angry White Male: How the Donald Trump Phenomenon is Changing America——and What We Can All Do to Save the Middle Class一書,表達他對特朗普帶領白種男人「出紅海」的期許。特朗普從一個親民主黨的商人金主,轉變成一個右翼政治領袖,正始於他在奧巴馬當選後領導堅稱奧巴馬不在美國出生,所以根據憲法無資格當總統的「birther運動」。在奧巴馬出示出生證明確定他在美國出生後,這個「birther運動」仍死纏爛打、愈滾愈大,可見這個運動除了對奧巴馬作為黑人的仇恨之外,並無事實基礎。《經濟學人》斷言,特朗普就算落敗,他的參選可能已經永遠改變美國的政治光譜。「白種怒漢」們被特朗普充權和聯合起來之後,恐怕將會繼續左右美國政局。這就如1964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Barry Goldwater攻擊種族平權、鼓吹保守基督教價值和攻擊「大政府」的主張,在當時被視為不入流的極端路線。但在他慘敗後不到20年,列根便憑跟他差不多的主張贏得大選。「白種怒漢」是怎樣煉成的?在小布殊當政、美國右翼如日方中的2004年,《經濟學人》前美國編輯及現任編輯出版了The Right Nation: Conservative Power in America一書,講述自由派的過分擴展和黑白衝突如何造就新右派崛起,至今仍是理解美國右翼的經典。美式自由主義的核心,乃是通過政府的積極措施讓不同種族、階級、性別等多元公民能享有平等的權利與機會。當年共和黨林肯解放黑奴後,南方白人通過「Jim Crow條例」開始施行種族隔離和剝奪黑人投票權,令自由主義受到挫敗。1950年代南方黑人的民權運動隨南方的高速經濟發展而壯大。本來與南方白人結盟的民主黨將結束種族隔離加入綱領,以爭取愈來愈重要的黑人選票。1960年代,美國在甘迺迪與約翰遜主政下通過種種平權措施,正式結束了南方的「Jim Crow時代」。自由主義在種族問題上勝利之後,由1960年代戰後嬰兒激進化帶動的婦女、環保等社會運動,導引民主黨進一步左轉,將保障婦女墮胎權、制裁污染企業等加入其政策主張中。共和黨在這個大潮下,亦不得不跟着左轉。支持平權、婦權、環保等自由派價值,以當時紐約州長洛克菲勒為代表的所謂「洛克菲勒共和黨人」(Rockefeller Republicans),成了黨內主流。但同時,一股新右保守力量在南部與中西部的白人小農、小企業家和工人階級間崛起。在急速的自上而下的平權措施下利益受損的草根白人,察覺到最積極推動平權的自由派精英,往往是寬己嚴人的偽善政客。公立大學的「正面歧視」(affirmative action)政策為增加黑人學生比例而減低了錄取下層白人的機會,自由派精英卻能輕易把子女送進名牌私立大學。自由派強制公立中小學實行「黑白融合」,他們卻在私下恐慌性地將子女送到純白人的貴族私校。自上而下平權政策引起的反彈,激起了主張聯邦政府撤出百姓生活、重建家庭價值、白人擁槍自衛的新右運動。這一運動以草根白人社區的鄰里團體、教會、槍會等為主力軍,在每次選舉展現出愈來愈大的影響力。白種怒漢將共和黨愈推愈右1968年尼克遜競選總統時,即看準了草根白人對民主黨自由派的不滿,放棄了共和黨解放黑奴的初衷,動員選民對黑人的仇恨和對傳統價值解體的恐慌,以「維護法紀」的綱領贏得大選。1970年代美國的經濟、外交危機令新右運動大盛。列根於1980年贏得總統大選後,即繼承尼克遜「講多做少」的右翼革命,將羅斯福新政時期確立的福利國家砸爛。列根在攻擊向富人徵稅以輔助窮人的福利國家時,刻意模糊當中的階級因素,而突出其中的種族因素,攻擊現存福利制度是剝奪誠實勤勞白種小市民、助長狡猾懶散黑人不勞而獲的不公體制。列根在鼓吹福利改革時,便曾反覆引用一個領取失業救濟的黑人女子騙取大量救濟金卻過着舒適生活、開名車的「福利王后」(welfare queen)的半虛構例子。過去30年,全球化與經濟轉型令美國內陸工業帶喪失大量職位、收入增長追不上東西岸大城市,令「白種怒漢」愈加憤怒和壯大。在這個力量影響下,共和黨愈轉愈右;就連1990年代的民主黨克林頓政府,也被迫得向右轉,推動比列根更激烈的福利改革。小布殊在2001年上台後,共和黨完全控制了白宮與國會,是為新右派的黃金時代。他的外交和金融危機帶來了奧巴馬執政,扭轉了自由派的劣勢,讓醫療改革和同志平權等成真。但「白種怒漢」的憤怒,卻在非裔總統下衝上歷史高峰,刺激起反聯邦政府的茶黨運動和今天的「特朗普現象」。可以預見,草根白人覺得自己優越地位被剝奪的感覺,將不會隨特朗普的落敗而減弱。2020年總統大選時,我們會否看到加強版的「特朗普現象」,就要看明年上任的新總統能否帶領美國社會癒合種族裂痕了。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0月17日)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特朗普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

令人感嘆的美國總統大選

第二場美國總統候選人辯論在本周初落幕,第三場即最後一場將在美國時間下星期三舉行,總統競選也快要步入尾聲。總括今次選舉,可用16個字形容:民粹當道,高開低收,機關算盡,醜態百出。從兩黨初選看,現在美國的政治氣氛可說是「民粹當道」。口無遮攔、毫無從政經驗的大亨特朗普把共和黨的新秀、老將逐一擊敗,迫使本來不接受他的黨內元老提名他成為候選人。民主黨的桑德斯亦一度對希拉里構成威脅:桑德斯沒有當過權的包袱,能以改革者形象示人;反之希拉里多年來身處權力核心,而且克林頓夫婦在退任公職後都曾收取巨款為大財團演講,為人詬病。特朗普和桑德斯都大開空頭支票。前者聲稱會在美墨邊境築起圍牆,並要墨西哥付錢。後者則提出免除所有公立高等學校的學費。雖是打亂章,卻因為道出選民不滿現狀的心聲,令兩人得到不少支持。然而,特朗普的選情「高開低收」,初時風頭一時無兩,但其後不斷失言,出言侮辱陣亡軍人、婦女、少數族裔,民望拾級而下。共和、民主兩黨都「機關算盡」,互挖黑材料。維基解密爆出希拉里的電郵,內容包括與競選助手的對話以及過去為大財團演講的講稿。不過,這些資料的殺傷力明顯不及特朗普在十一年前被錄下的短片。片中可聽到他和電視節目主持Billy Bush在正式鏡頭前大講侮辱女性的說話。特朗普聲稱只是男人之間的閒聊,像更衣室內的玩笑(locker room banter),但事件足以令多名競逐國會議席的共和黨員與他劃清界線,而且影片剛好在第二輪辯論前流出,給希拉里不少彈藥。辯論時希拉里和特朗普互相作人身攻擊。希拉里抨擊特朗普人格,指他不適宜做總統,而特朗普的回應更見醜陋,他一再辯稱上述短片中的言論只是「更衣室閒談」,沒有真誠致歉,反而拿克林頓的性醜聞做文章——用丈夫的過失批評妻子,相當無聊。他在辯論場上來回踱步,動作多多,表現焦躁,更聲言要把希拉里關進牢裏,形同暴君,「醜態百出」。特朗普經過兩場辯論後,民望江河日下。希拉里將入主白宮,成為第一位美國女總統,應無懸念。不過,美國民主體制歷史悠久,至今大選竟至如斯田地,令人感嘆。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0月14日) 美國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特朗普 希拉里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

競選政治只能互相攻擊

美國總統大選第二次電視辯論的最後一條問題,也是最受歡迎的一條問題:「你們兩位候選人能說出尊重對方的一個正面的事情是什麼?」這條問題之所以獲得熱烈掌聲,可能是因為觀眾對於競選人在過去幾個月的互相攻擊已經聽膩了,反過來想聽點正面的東西。互相稱讚不是競選的傳統,甚至違反常理。從兩次辯論看,即使任何一方說他贊成對方的觀點,馬上會來一個「雖然如此」,然後是一大段「但是」,或者是說自己的觀點。在競選中各說各話已經是客氣的,更多的是互相攻擊。特朗普在第一次辯論輸了之後,馬上說會在第二次對希拉里狠一點。結果在第二輪辯論的開場白,他採取攻勢,批評伊朗協議和奧巴馬醫療計劃。互相攻擊的內容、如何排列與所佔比重,是競選策略需要講究的。美國近年國內問題多多,候選人的個人問題也是四面楚歌,所以外交問題沒有像過去般成為熱點。兩名候選人提到最多的國家是俄羅斯,因為俄羅斯參與轟炸敘利亞反對派而引起美國的關注。「中國」在第二輪辯論中只被提到4次﹕希拉里講中國傾銷鋼材;特朗普講中國的經濟增長率如果達到7%,對於只有1%的美國來說是災難。值得討論的是,如果俄羅斯最近不是被指控用黑客入侵美國的安全系統,而特朗普又沒有說普京是強人領袖,希拉里會熱中於提出俄羅斯問題嗎?所謂國際政治在美國大選中的位置,只不過是互相攻擊的一個題目而已,而且還取決於對手有沒有犯錯。中國應該感謝特朗普把焦點引向俄羅斯,否則中國可能成為攻擊目標。反觀香港立法會的選舉辯論,學美國的手段只學到皮毛,而且還缺乏一名理智的觀眾,要求競選者說一說正面的事情。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0月12日) 美國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

選戰風雲

香港這一陣子彌漫着一層競逐特首的疑雲,坊間對誰有興趣參選特首眾說紛紜。傳媒則更是誇張,杯弓蛇影,穿鑿附會,把風馬牛不相及的枝節逸事變成了有意參選競逐的端倪。林鄭在開會時講及施政民生即表示她蠢蠢欲動,連她穿着旗袍居然也可展現出其參選的契機。曾俊華與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峯會裡世紀握手揭示了中央的祝福。梁錦松忽然活躍起來,成立智庫,論及今天的社會政治。還有前特首董建華所創立的「團結香港基金」很明顯就是為未來的特首選舉鋪路……然後不同的政客官員接受傳媒傳訪,他們都改變初衷,由起初斬釘截鐵地誓言N年都不會參與特首選舉,變成了為了香港的和諧穩定甘願挺身而出,接下這一顆燙手山芋。話雖如此,直至今天咱們仍未見到有一位政治人物堂堂正正地站出來,昂然地宣布自己將參選下屆特首。儘管人人都如箭在弦,特首梁振英意欲連任的意向更是溢於言表,然而特首選戰彷彿是一場誰先公佈誰便輸了的比賽。每一位候選人都希望拖延到最後一刻,好讓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同時亦減低傳媒搜括黑材料的時間。放眼世界,美國總統的爭逐戰卻已是進入直路的最後階段。民主與共和兩黨都已提名代表,競逐下一任的美國總統。美國人有普選,香港人卻仍未有,這似乎是許多港人抱怨謾罵的憾事。小的愚昧不諳政事,縱然美國人民有得揀,他們亦只能在民主與共和兩黨之間所推舉的人裏揀,像今天兩個候選人同樣不濟,市民又該如何選?或許,大部份美國國民都早明白那一丘之貉的黑暗真相,與其靠政府,不如努力自救。Donald Trump與Hilary Clinton的第一回辯論吸引萬千觀眾,連小的這位遠在香港的小人物也留上心來。兩人平日在自己的選舉台上指責對方,這次能正面交鋒,自然會察出無限的火花。加上Donald Trump為人行事向來惹火,出場時霸氣十足,小的還以為他會有精彩表現。可惜事與願違,二人的辯論沉悶無趣,當涉及到政治政策,民生議提,Donald Trump隨即弱點盡露,而他更不曉得像Hilary般政客地遊花園,天花亂墜地冠冕堂皇,講盡些說了等如沒說的話。結果,市民普遍認為Hilary在辯論中表現較佳,看來世界都將要由女人主宰。Michell Obama在演說中的一句:「When they go low, we go high!」引來全城掌聲。誠然論演說與辯論技巧,律師出身的Obama夫婦絕對是超班。於是Hilary亦可繼承遺風,以同一番說話指責著Donald Trump。然而細心分析,Hilary所做的事又有多high?在辯論中Hilary刻意鋪排,引發一段Donald Trump侮辱環球小姐的醜聞,然後事件的主角Alicia Machado更親身說法,憶述被Donald Trump諷刺肥胖的慘痛經歷。Hilary想藉事件吸納更多女性與肥胖者的選票,Alicia的高調現身則是計劃裏的重要一環。沒有深入解決政治政策的問題,民生事項只聞樓梯聲,然後以黑材料攻擊對手,從而殺Donald Trump一個措手不及。雖云奸商奸商,無奸不商,但在政治學裏,奸商仍只屬牙牙學語的初哥罷!「When they go low, we go high!」這就是Hilary的high,高招是也!文:子瞻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特朗普 希拉里 美國大選 特首跑馬仔

詳情

美國有無真普選?

這是很微妙的問題。美國是民主典範,真普選應該毫無疑問。不過,美國總統選舉制度很複雜,選民投票並非直接選總統,而是選出各州的選舉人,再由選舉人投票選總統。選舉人當然要遵從民意,但過去曾有選舉人忽然轉軚,投票給別人。因此屢次修例,防範這類情况。就算選舉人全部遵從民意,等於直選了,亦偶有另一種情况出現。就是得到最多選民投票支持的總統候選人反而落敗,戈爾便是例子,因為小布殊得「選舉人票」較多。此後戈爾常提此事,認為自己才是真命天子。為什麼不取消選舉人,乾脆讓選民直選總統呢?事關民主也不能人多欺人少,若由人多之州壟斷大局,對人少之州就不公平。故此選舉人票按每州在聯邦國會的席位分配。雖然人多始終佔便宜,加州最多有五十五票,但至少也有三票,而美國五十州多數地大人少,少票加起來也影響甚大。總之,美國民選制度很不簡單。記得廿多年前查良鏞社評曾指美國總統不是直選,有人怒責他反民主,跑到報館門口燒《明報》。我印象深刻。實際上,美國和世界各地的民選制度,一直有爭議,又各有分別。哪種才算真普選?希望有專家明確解釋。個人認為,不應該人多「大晒」。甚至覺得,不應完全讓人類話事,貓狗蟲鳥魚蝦和植物也是居民,地球是真正地主。最好設計出電腦程式,探測天地萬物意向。人類往往自私蠱惑,怎樣選怎樣投都未必公正。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0月8日) 2016美國總統大選

詳情

「形式」決定輸贏? 談「市民大會」式辯論

舉世矚目的美國總統電視辯論,已經在上周二揭開序幕。因為希拉里的民調支持度一直甩不開特朗普,被對手緊貼,所以辯論格外受到關注,看看會不會出現峰迴路轉的結果。而今次辯論後坊間的初步反應,普遍認為希拉里表現較好,甚至有民調得出,認為希拉里勝vs.特朗普勝的受訪者,是6對2之比的結果。周日輪到「市民大會」式辯論但其實辯論共有3場,分別在美國時間9月26日、10月9日、10月19日舉行,所以難言特朗普全無翻身機會。尤其是,辯論形式,其實3場不盡相同,頭尾兩場由主持發問,至於中間,即是即將來臨、周日舉行的第二場,將以俗稱「市民大會」(town hall meeting)的形式舉行,由現場觀眾及網民現場發問。特朗普出名「神經刀」,且看看他會否與現場觀眾「擦出火花」。「市民大會」這種辯論形式,強調候選人與選民的即場面對面互動。先由蓋洛普民調機構抽樣選出一班「undecided voters」(中間選民)作現場觀眾,再由主持現場抽出觀眾,讓他們直接向候選人提問。而發言的方式,也移走傳統的刻板講壇,改為讓候選人坐在高腳椅上,並可以在現場隨意走動,增加與觀眾的互動。當年原來由克林頓力主引入不說大家未必知道,「市民大會」這種總統電視辯論形式,其實最初是由克林頓,亦即是希拉里的丈夫,在1992年那一屆大選,力主引入。話說美國的總統電視辯論,起初以「單一主持人」與「記者團提問」兩種方式舉行。但慢慢發現,由記者團提問,會鼓勵記者千方百計爭取「出位」、突出自己,讓自己由「配角」變「主角」。例如1988年,民主黨的杜卡基斯一直被對手老布殊攻擊他太過軟弱,在一場辯論中,被一名記者問到:如果其太太被姦殺,他會否仍依舊反對死刑?這條問題不單讓杜卡基斯尷尬,還讓其民意支持度,一天之內,由原本的49%,急跌至42%,大勢已去。學者亦質疑,記者一貫努力促使和捕捉候選人出錯的做法,會否令辯論服膺於媒體趣味多於公共政策的重要性。結果到了1996年大選,便索性取消記者團提問,只餘「單一主持人」及「市民大會」兩種形式。對何種人比較有利?說回「市民大會」這種辯論形式,為何當年會由克林頓力主引入?原因是,這種較為活潑的辯論形式,會對親民、天生演員材料的克林頓較為有利;相反,對古肅、呆板的老布殊則較不利,因此後者一直抗拒。那麼大家會問,老布殊當時作為現任總統,理應有較大話事權,為何最終都拒絕不了?原來,克林頓使出激將法,公開揶揄老布殊是因為要遮掩其惡劣執政尤其是經濟紀錄,因而在電視辯論環節,諸多留難,躲避面對群眾。克林頓的支持者更打扮成雞,並拿着「Chicken, George」(雞友,布殊)的標語牌,到老布殊的選舉集會中「踩場」。而更重要的是,受到經濟低迷所拖累,老布殊的民望一直落後於克林頓,到後來更在CNN所進行的民調中落後17個百分點,所以急於要靠電視辯論來翻身。只可惜,老布殊卻不知道自己是何種材料,結果反而真的在這種「市民大會」形式中,重重摔了一跤。話說一名女士提問,知否國債日巨對普羅市民生活的影響?老布殊起初以官樣文章回答,但卻被女士咄咄相逼,但他卻始終表現得像個冰冷的官僚,甚至顯得不耐煩。但善於與群眾互動的克林頓卻不同,他走前幾步,來到女士跟前,用其誠懇的眼神、身體語言,與她分享自己很多朋友的類似遭遇。反之,好一個老布殊,卻出現了一個電視辯論的經典災難性畫面:他竟然被攝影機拍到他在偷偷看腕表!像在渴望快些完場!美國名記者Joe Klein說,打從這一刻開始,「The presidential campaign was, in effect, over」(這次總統大選到這一刻大局已定)。民主黨當然不會錯過如此天賜良機,立即在其報章選舉廣告裏刊登了這幅相,並報以扼要、「抵死」的一句:「It’s time for them to go!」(是時候讓他們走人了!)形式原來可以左右輸贏從中可見,電視辯論的「形式」,甚至原來可以決定輸贏。如果你是一位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眼神深邃、表情和身體語言豐富、親和力強、善於與人面對面互動的候選人,那麼遇上「市民大會」這種辯論形式,可謂「開正你嗰瓣」,事半功倍。所以無論是克林頓或奧巴馬,都可謂如魚得水。但如果候選人與前述的正好相反,乃古肅、呆板之輩,那麼效果便將事倍功半。但小心也有弄巧反拙、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例子,說的是2000年大選的戈爾。2000年大選,那是時任副總統的戈爾,對時任得州州長的小布殊。前者是一個辯論老手,而後者則被視為一個拙於辭令的鄉巴佬。戈爾自作聰明,在3場辯論中都耍出一些小伎倆,例如小布殊發言時,他不斷搖頭、嘆氣、竊笑等,企圖打擊對方。而在「市民大會」那場辯論中,他更在小布殊發言期間主動走近,以為可以藉此彰顯自己的強勢,尤其是其身高所帶來的壓迫感,企圖「嚇窒」小布殊,甚至讓他出錯。但事後證明,這些小伎倆都是弄巧反拙,徒然讓別人覺得戈爾傲慢、輕浮、不尊重對手,欠缺總統風範,效果適得其反。就像「市民大會」那一次,當戈爾走近時,小布殊不單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讓戈爾反而突兀地在觀眾的笑聲中呆站。說回即將來臨的周日「市民大會」式電視辯論。希拉里不是其丈夫克林頓,為人流於霸氣和古肅,欠缺丈夫那份親和力。再加上年紀和發福的身形,很難期望她像克林頓和奧巴馬般,在會場中穿梭往返,展現出一派玉樹臨風、風度翩翩、游刃有餘。至於對手特朗普,情况基本上是一樣。但正如前述,他是「神經刀」,臨場表現較難估計。電視辯論的殘酷真相那麼辯論的內容呢?我不會說不重要,但卻總會喜歡提醒大家一個經典案例。1960年美國舉行首次總統選舉電視辯論。事後民意調查顯示,收聽收音機的人,大都認為尼克遜稍勝;相反,收看電視的人,卻反過來認為甘迺迪稍勝。為何如此?那是因為,前者看不到影像,反而較着重辯論內容,因而被尼克遜的滔滔雄辯所打動;相反,後者卻被畫面所吸引,主要記得的反而是尼克遜的滿面鬍鬚、額上汗珠、一臉病容,以及甘迺迪的魅力和風采,因此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評價和結果。覺得很反智嗎?對不起,這就是電視辯論,或至少電視辯論的一大部分。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0月6日) 美國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

反精英與反智

美國的特朗普在政治上冒起和英國脫離歐盟有何共通之處?根據美國著名智庫布魯金斯學會 (Brookings Institution) 高級研究員 William Galston 的分析,支持特朗普的美國選民和支持脫歐的英國選民大多居住於較貧窮的地區和教育程度不高,其中又以中年和老年人居多。這些選民思想保守,力求維護 (他們認為的) 傳統,反對有過多來自其他文化的移民;他們對政治和經濟現狀都不滿,不信任當權的政治精英,相信這些所謂精英只知把持權力,不理解民間疾苦,也不願意真正為民請命。支持特朗普和投票脫歐,未必是深思熟慮的決定,而只是發洩不滿,並反映出這些人如何渴望改變現狀。特朗普是富豪,也屬於社會上的精英,但他不是政客,不會被視為政治精英;此外,他那口沒遮攔的風格和異常簡單的政治主張也容易令上述選民覺得他平易近人、腳踏實地,不似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知識分子,只有書本知識而不了解現實。事實上,反政治精英的人有不少也反學歷上的精英,認為兩者都與現實嚴重脫節 (政治精英往往同時是學歷精英),將可以簡單解釋和解決的問題弄得不必要地複雜,因而空談多於實幹。這種反精英主義,於是便兼有反智主義的成份了。反智,其實是頗弔詭的看法 — 讀書是求知識,怎會書讀得多了反而更不了解這個世界?假如真的是這樣,社會便不必有大學本科教育,更加不需要研究所,因為碩士和博士會更加不了解這個世界!反智主義背後有一個假設:學歷越高,所受的教育便越是理論化和脫離現實。反智的人不是反對所有知識,實用的知識他們是不會反對的;他們反對的只是理論化和過份複雜的知識,認為這些知識不但「沒用」,而且會令人自高自大。這個假設並非全錯,因為大學教育少不免要教授理論,而讀到碩士或博士程度的,更一定要研讀複雜的理論;問題是,理論化不等於脫離現實,還有,就算研讀的理論真的脫離現實,那也不表示研讀者一定與現實脫節。中國傳統教育以儒家思想為主,儒家包含精英主義,孟子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孟子•告子下》) ,那「斯人」肯定是精英,不是指任何人;孔子甚至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 ,那「民」,就是被統治的普通人。儒家讀書人的理想宏大,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上》) ,就更明顯不是普通人的自我要求了。此外,傳統的讀書人格物致知是為了經世致用,絕少純粹研究理論的,在精神上是盡量不與現實脫節。除了教育,中國傳統社會的其他方面亦是儒家思想主導,因此,一般人都尊重讀書人,很難會產生反精英和反智的民間風氣 (余英時教授認為中國也有反智的政治傳統,但那只是統治階層內的事) 。然而,華人社會早已西化,儒家思想的作用式微,只有殘餘的影響。反精英主義和反智主義不但在英美成為風氣,甚至可以說是席捲全球,歐洲各國難免,華人社會難免,連香港這個小小的城市,也流行「離地」這個帶有反精英和反智意味的用語。有些學者 (例如 Daniel A. Bell) 在中國鼓吹認真看待儒家的精英主義、建立有儒家特色的民主,這也許能抗衡反精英和反智的風氣,但那所謂「有儒家特色的民主」,究竟是不是真正的民主,卻成疑問了。原載於國泰航空機上刊物 Discovery,2016年10月號;此為作者網誌版本 美國 2016美國總統大選 特朗普 美國大選 2016美國大選

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