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One那一頁故事

幾個月前已知Page One(葉壹堂)撐不長久,終於見到結業新聞,也不光彩有欠街數,但香港做書實在太難,我也不忍深究。葉壹堂九十年代從新加坡入香港,又適逢二樓書店興起,我記得在中學時看過一集電視節目講書店熱潮,訪問曙光書屋馬國明、洪葉書店葉桂好,葉壹堂新到香港,也是熱話。現在三間書店都不在了。當時在大眾眼中,葉壹堂又懂包裝、又有設計,開出和傳統三中商書店不同的路向,形象很好。而當年我是買字書的窮學生,葉壹堂看來很高檔,不止因為它的木地板和打燈,更因為它的設計書,圖像書,大量設計類雜誌,七彩紛呈潮人潮物視覺震撼,還有英文書,都是比較高價的——眾所周知,葉壹堂殺出血路,乃靠這些。在facebook慨嘆幾句,引來好多會家子發言,十分有意思。馮慶強提出,九十年代是廣告界的高峰期,大小廣告公司(包括平面至電視廣告等)會購置大批高價大開本參考書如設計年鑑等(一般一擲五位數字以上);葉壹堂做的大概就是這種專業設計界的生意,這條路甚至還養得起另一間相同路線的銅鑼灣民營書店「書得起」。當廣告業收縮,許多中型以上廣告公司或後期製作公司關門大吉,如今平面設計價錢好賤(連大師都轉行做室內設計),電視廣告也不消提,靚圖則網上任睇。廖偉棠說這條路困死了葉壹堂;而曾在葉壹堂任職過的R,補充那些面向專業的設計書,以及英文書,很多是以大量買斷來壓低成本價的,後來責死貨。葉壹堂到最後都留在零售模式書店是零售業,賺錢首先是看眼光、在貨源上做工夫低價買入,日前聽林榮基先生在座談上說起當年賣黃仁宇《萬曆十五年》、李劼《百年風雨》等書的昔日輝煌,如果真要賺大錢就買下版權,小書店刀頭舐血,就覷一個機會。以前任職書店時,不少同事來自葉壹堂,我和他們對書的採購想法有時有着微妙差別,後來我想差別往往在於對暢銷書的觸覺不同。有位做過葉壹堂採購的朋友留言,提起昔日推書之光輝史是《當下的力量》、《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時光旅人之妻》,我想這些書和《萬曆十五年》、《百年風雨》之間是有差別的。有些書熱潮賣過後就算了,有些書會一直留下來成為傳奇。其實二手巿場中最滯銷的,就是過氣的流行書。面向專業的高價設計書巿場沒落;在書業萎縮的時代,誠品對藝術類設計類普及入門書的操作,反而成功。八十後設計師Ruby比較欣賞誠品的採購方向,說一般前線或青年設計師其實買不起葉壹堂的書,葉壹堂其實是打書釘的集體回憶。後來我的statu演變成愛書的設計師之苦水大會,有位設計師Amy說「話說九七前,internet 仲係56k年代,設計科老師曾說『設計師係鬥書多』,要接觸呢個世界嘅設計,除非有錢飛轉外國(注意當時未有廉航)就係咩品牌都入會等佢寄野來,儲晒本地DM,好似垃圾婆咁,又或者係Page One呀、Keng Seng呀打書釘。」後來呢?最慘的那句是,「設計師放工時page one 都閂咗啦」,結果就去Amazon了。有說葉壹堂輸給誠品是因為精品做不好,我想這樣比較有點粗糙,誠品現在賺錢的其實是出租專櫃,這是收租,而葉壹堂到最後都留在零售模式中。這裏有資本規模的差別,不是想轉就轉的。書業末落,是受到科技和地產業的變化衝擊,面對這種時代變化,需要非常靈活。而集團除非有很強的個人意志,否則轉身不易。不過我面前讀經濟出身、任職跨國NGO的男子則呷着茶,說:「這肯定涉及區域性的產業規劃啦,怎麼能只看香港一區呢?」我想想也是,不知台北面對着信義誠品,狀况如何?真是,為什麼我緊張書,就好像緊張自己的事。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11月23日) 書 書店 Page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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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代的結束

Page One突然關店的消息,我是回港看社交媒體有人哀悼才知道。跟十多廿年前常常蒲這字號銅鑼灣店的友人說起,友人也感愕然,但一直在香港生活的他竟沒有聽聞,甚至說近年都少去。時代要淘汰紙媒雜誌書本我沒話說,只是,連一間書店也做不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是土地問題嗎?書店經營不善,真的跟時代要淘汰書本雜誌有關嗎?我想並不盡然。全宇宙都知道,今時今日還會經營書店,綜合唱片店等店舖,還獨沽一味只賣書賣CD肯定執笠,台灣的誠品,日本的TSUTAYA就是賣文藝氛圍的成功商業案例。前者走文青書店路線,後者則是有點型的藝廊格局,必然有的元素包括咖啡館、精品、花店、香薰、獨特食材/食品、砂煲罌罉等。賣的當然是只此一家獨一無二,不是連鎖超市甚至網上可以找得到的貨色。坦白說,這樣的誠品,跟我多年前專誠到敦化南路深宵朝聖的誠品,相距甚遠。但試問今天還有誰會像我當年般,去旅行為了找一間書店,出差就找它來消磨時間?跟90後的小朋友這樣說,是會蔑視你的。所以,我相信Page One的經營不善,很大程度上跟它未能跟時代零售步伐走有莫大關係。我上一次逛它的時候,大約半年前,其尖沙嘴店已經瀰漫一種垂危的氣息。雜誌最新一期是兩個月前,所謂的精品只有送都冇人要的水杯相架年曆,還貼着清倉特賣的告示叫大家搶購呢,看着這些情景,令曾經在這裏燃燒不少青春的我,無限感觸。跟很多香港人一樣,我的90年代到千禧年代的生活,簡直跟這家書店分不開。約會,殺時間,翻雜誌,買硬皮時裝書,研究外國星座書,全部在這裏發生。總之,當年因工作所需要吸收的時尚養分,全部是這裏無私提供給我。今天,看到它有這樣的下場,絕不止是慨嘆一個時代的結束那麼簡單。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11月24日) 書 書店 Page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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