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文明的選擇

長生企業老闆被捕,是女人,照片流出,幾乎毫不意外地有網民在照旁加字:「蝎子尾上刺,黃蜂尾後針,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彷彿仍在封建年代,牆上仍然掛著老黃曆,對於女性的羞辱踐踏像不經思索即可說出;多年來的性別平權意識沒有寸進,而把照片輾轉流傳的人,不管擁有多少個學位頭銜,仍然像沒受過教育般囂張荒唐。世上無樂土,人間無天國,地球上任何地方任何時間皆有悲劇鬧劇,但測量一個社會的文明指數,並非有沒有悲劇鬧劇或有多少悲劇鬧劇,而是觀察這個社會對悲劇鬧劇作出什麼回應反應。是予以補救,抑或只懂發怒?是把怒氣對準焦點發出,從而改善景况,預防未來再次發生,抑或讓怒氣四濺,把無辜的人推向困境,承受無妄之災?是認認真真地依法抓人審人判人,抑或只基於輿情而草草結案?是即使領導不開聲亦會執法調查,抑或只因領導下了硬指示始動手辦事?是把調查結果如實公布,毋枉毋縱,抑或只宣布抓了幾個人、判了多少年?諸如此類,此類諸如,唯有選擇用文明的方式來回應悲劇鬧劇,始有機會修補文明的漏洞,令文明往前推進而非原地踏步,甚至更壞更差。也只有如此,才對得起在悲劇鬧劇裡的犧牲者和受害者,也才可減低未來出現更多犧牲者和受害者的可能性。每回出現關乎大眾健康的悲劇鬧劇,我們充其量只聽見抓人判人的消息,卻極少見關乎調查的細節和監察機制的改善,彷彿只要讓民眾出了氣便可了,下一波的風險是遙遠的日後事情,眼下不必管,或只用嘴巴說說便成,反正不會有太多跟進了解。於是,所謂調查,所謂回應,只變成一場雷厲風行的「除魔」行動,卻沒想過是什麼樣的環境使得妖魔存在和壯大。斬草不除根,當歪風來了,當然一吹又生。沒法了,遭受一波又一波的健康恐襲,內地父母的選擇——若有能力 ——自是把子女帶到香港打針。繼子宮頸針、美白針、流感針之後,香港或將再成內地人的「健康避風港」,唯望此城有能力承擔衝擊,別令本地居民因此吃虧。咦,深港邊境的購物城不是十室九空嗎?說不定可考慮改建為「打針城」,鼓勵有興趣的醫療業者在當地集中「接客」,一來方便南下的消費者,二來可免加深香港的擁擠度,這是聊勝於無的下策,而無奈,已成此城主調,沒有其他了。[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727/s00205/text/1532628112098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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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樂:被迫自由

悲劇+時間=喜劇。蘇亞巴迪(Sou Abadi)把童年在伊朗的經歷自編自導成《弊傢伙撻錯咗》,當年的種種壓抑,回首已成笑料。穿黑袍喝茶倒瀉、走路絆足、不戴面紗會被潑鏹水……荒謬經過加工,就是最好的故事。但是,旅居法國三十五年、年逾半百的她,要講的當然不止於此。真正好看的,不是蘇亞巴迪對伊朗的控訴,而是對法國的批判。故事裏最有趣那幕,是當穿黑袍扮女人的男主角,為了避開女友哥哥的真主兄弟,衝上了巴士,全車乘客(包括認不出自己的爸媽)你一句、我一句逼他脫下面紗:「你終於來到自由的國度了,何苦作繭自縛?」「這面紗,你還戴不夠嗎?」「你怕什麼?」群眾壓力,令男主角最後被迫跳車繼續逃亡。如果極權的相反是自由,那麼無選擇的自由又是否真的自由?剝奪自由固然不對,但強迫行使自由也一樣恐怖。國家、文化、家庭的衝突,往往來自這種替天行道的自我膨脹。一開場,已露端倪。男主角向媽媽隱瞞拍拖的事實,因為女友是阿拉伯人。身為女權主義者的媽媽,竟逼他盲婚啞嫁,發現兒子讀《可蘭經》、穿黑袍,她當場昏倒……專制的,不獨是信真主的女方哥哥,還有表面民主的男方家長。末段,哥哥得悉晴天霹靂的真相,忽然泄了氣不再堅持。你信的,未必就是真的。對別人來說,更可以是假的。明白了這一點,才是真正的自由。[黃明樂 wong_minglok@yahoo.com.hk]PNS_WEB_TC/20180712/s00196/text/1531333586074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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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麗瓊:林鄭發脾氣的原因

林鄭周二出席行政會議前,被記者質疑她在土地專責小組九月有結論前,力撐填海造地,是架空小組職能。林鄭按捺不住發脾氣,當英文傳媒要求她重複一次用英文答,她批評「浪費時間」。此話觸怒新聞界,最後要林鄭本人深宵出新聞稿道歉,以平息風波。林鄭發脾氣,因為記者觸及她不堪提的痛點。打從一開始,政府成立專責小組的目的,不是凝聚共識,而是公關幌子,為政府擋子彈。不過,中方不滿意林鄭拖延,認為她節奏太慢,樓價不斷飈升,屢創新高,公屋輪候時間已經超過五年。這對特區管治威信非常不利,累積民怨。另一方面,地產商又向北京告御狀,指她推出的空置稅,不利香港的營商環境,令林鄭腹背受敵。於是,在林鄭歐洲訪問最後一天,她被召了去北京。韓正在記者面前稱讚她只是公關,真正的戲肉,是京官和她密會數小時,要求她即刻修正。她回港後和記者茶敘,斬釘截鐵說要填海造地,還研究把陳帆的運房局一拆為二,專注搞房屋,還說不會向地產商加減辣招等,都是北京催逼她加快節奏造地,兼回應地產商的舉動。當了特首一年,林鄭有苦自己知。面對北京施壓,要重啟廿三條,還有國歌法立法、在大灣區加大發展力度,做到金融、物流、資金流、人流的中港大融合……全是燙手山芋,一年辛苦已不尋常,還有漫漫長路四年特首路,怪不得女鐵人都大發牢騷。[潘麗瓊]PNS_WEB_TC/20180705/s00196/text/153072800895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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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光:大海的倫理

無綫電視的《美女廚房》,被投訴虐待動物。一個女藝人劏魚,手忙腳亂,以廚藝無知作笑點,一刀刀斬向魚頭,讓魚承受不必要的痛苦,為求收視,亂宰濫殺。人類要生存和綿延,難免吃肉;自然生生不息的循環,無可厚非,但文明的飲食,既不要竭澤而漁,更要盡量減少被殺動物的苦痛。很多年前,在阿拉斯加湖畔,看當地人釣大魚。一群孩子,釣了一條長長的魚,興高采烈提到丈量處,一度之下,還差一點才可捕捉,二話不說,便將魚放回湖中。量度過程,無人監督;據為己有,只有天知,但孩子顯然明白,未夠大的魚不能釣,應將魚放生。同樣地,殺魚也要文明。日本築地市場,殺魚稱作「活締」,「締」是完結的意思,少了殺氣,減低殘忍。通常,活締一條魚,先以幼釘快刺魚腦,在魚未將痛楚或死亡的信息傳至魚身時,已在魚鰓和魚尾各切一刀放血,再用號稱「神經棒」的不鏽鋼線,從頭到尾快速貫穿脊髓神經,讓魚死前不會痛得亂跳。整個過程大約一分鐘,不但保持魚肉新鮮,更大大減低魚的痛楚。然而,即使用活締取代殺魚,魚仍會大量死去,築地人內心不安,唯一的彌補方式,是每年都有魚的祭祀。築地市場旁邊,有一座波除神社,神社境內林立着人們捐獻的魚塚,由入口依次排開,計有玉子塚、壽司塚、蝦塚、活魚塚、蛤塚等,從夏到秋,都有其供養祭,築地人穿上傳統服飾雨靴,表達感謝和敬畏之情。不是不吃魚,但育魚、捕魚、締魚、吃魚、祭魚,流露人類與大海的倫理,綿綿不絕,生生不息。[張文光 cheungmankwong@ymail.com]PNS_WEB_TC/20180629/s00193/text/153020996281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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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靄儀:「政治檢控」與「公眾利益」

新任刑事檢控專員梁卓然表示,每次聽到有人形容某宗案件是「政治檢控」,他都覺得難受。新任律政司長鄭若驊表示,檢控依據法律、證據和專家法律意見,亦會將公眾利益納入考慮,但不會受社會狀况及政治取態影響。我們毋須質疑兩位律政高官的誠信;問題並不在此,而是在於判斷之際的原則準繩和背後的文化理念和核心價價。一九九九年時任律政司長梁愛詩在「胡仙案」中,決定只檢控三名《虎報》職員串謀虛報印數而不檢控集團主席胡仙女士,考慮因素之一就是「公眾利益」;她認為檢控主席會令集團垮台而大量員工失業。這個想法違反「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社會基本法治信念,司長對什麼是「公眾利益」顯然與社會整體南轅北轍,這才是引起公眾恐慌的原因。去年,時任律政司長袁國強向上訴庭申請覆核「公民廣場」案三子刑期,聲稱純粹基於法律專業考慮,絕無政治考量;但終院判決三子上訴得直,表明司長申請覆核刑期,違背立法原意——換句話說,是濫用法例條文賦予的權力。《公安條例》的「暴動」罪名定義廣闊,只要「非法集結」的人「破壞社會安寧」,該集結即屬「暴動」,任何人參與集結,即犯暴動罪。「破壞社會安寧」並無明文指定程度輕重;是否將事件「定性」為「暴動」而以暴動罪檢控,當然是政治判斷,無人能置疑,問題是律政司的判斷是否真正適當和獨立。[吳靄儀]PNS_WEB_TC/20180625/s00202/text/1529864832564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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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傑:國歌惡法

《國歌法》本地立法蓄勢待發,不期然聯想到十五年前,時任保安局長葉劉淑儀聲稱二十三條立法只是「備而不用」、「立法嚴,執法寬」的安撫之言,當年覺得可笑,亦慶幸沒有受騙。今天,領教過中共如何背信棄義歪離《基本法》,特區政府再稱「只要尊重國歌,不用擔心誤墮法網」,就更難取信於民。國旗及國徽皆為實物,何謂毁損、玷污等侮辱行為,在法律上不難有客觀準繩。國歌卻是抽象的音樂創作,像日前香港眾志成員扮哥斯拉在港鐵車廂唱惡搞版國歌,算是二次創作抑或侮辱國歌?若說交由執法人員憑常識分辨尊重與侮辱,未免太不可靠,尤其警方、律政司甚至有時法庭近年的表現,實在與常識背道而馳。缺乏客觀準繩的立法是濫權者手中利刃,絕對不能接受。九七前通過的《國旗及國徽法》,社會爭議不大,只因當時多數人傾向相信「一國兩制」,憧憬九七後生活方式規章制度不變;時移世易,今天「一國」幾乎將「兩制」逼到牆角,社會瀰漫對特區政府的不信任,莫說是《國歌法》,假設《國旗及國徽條例》今天才提出,肯定不復當年那麼順利。《國歌法》開法例直接介入中小學課程內容設計先河,所謂無明文規定刑事罰則只是安撫,為學校製造壓力不能不做國歌教育、創造條件向學生樣板式洗腦才是真章。假愛國之名,立一條惡法,規管人民的行為與感情,掌權者手上又多一個政治工具對付異己。[梁家傑]PNS_WEB_TC/20180628/s00202/text/1530124284485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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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魔幻世界盃

在網絡年代觀賞世界盃真是一樁非常魔幻寫實的事情。iPad開啟,App連線,不僅看到當下現下的球隊熱賽,竟可即時見到無數的連結和點評,七嘴八舌,紛紛把當下現下的賽事跟昔日往績重提相比,於是,眼前所見已不止於眼前所見,而是時空穿越、時空糅合、時空混雜,彷彿有無數的仍在的或已逝的球員在腦海奔跑縱橫,簡直是一場足球嘉年華。自問只是球迷票友,平日不追英超不迷歐聯不看西甲,唯獨四年一度特別關注世界盃。或許正因「世界」兩個字吧。這兩個字似是對於「地球人」身分的號召,如同奧運,對你暗示,這是囊括天涯海角所有人類的比賽,以國家之名,且看今日場上,誰主浮沉。所以你雖知道只是假象(深陷戰火的國家能參賽嗎?赤貧困頓的國家有機會參加嗎?),卻仍抗拒不了被吸引被驅動被開啟,把時間和精神放在各式大小的屏幕面前,觀之賞之,喊之吶之,成為世界盃觀眾群裡的一員。好多年了,都是如此。由十來歲開始看,看到五十來歲了,四年一度,日子年齡累積得夠深,世界盃竟亦可被用作歲月時間的量度單位。那是哪年哪月的哪一屆呀?外公尚在人間,坐在收音機旁,邊聽廣播邊手舞足蹈,似有一股久違了的生命之火在胸中熊熊燃起。球賽終結,他對埋首趕做功課的我細想當年,原來他昔日仍是闊少爺時,曾是綠茵場上的豪氣健將,獨力出資支持球隊到外地作賽,好些本地足球名將到了今天見到他仍然喊聲大哥,儘管背後可能嘲笑他是個敗家子。又是哪年哪月的哪一屆呀?中學的女朋友陪我和其他死黨坐在電視機前觀賽,汽水瓶和薯片袋零散地扔個滿地,我和她卻緊緊相擁在沙發上似在亂世裡結伴逃生。其後當然分散不復見,大約四五年前,傳來她癌症住院的消息,前往探望,病牀上,病牀前,她眼望我眼,臉容再老再變,熟悉的眼前卻不可能認不得,中間的幾十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再其後,她病逝,喪禮上,她閉目,我張眼,剎那間領悟原來中間的幾十年確實發生了許許多多事情,只不過自己不願回看而她已無機會回看。一屆又一屆的世界盃如是發生著也過去著,如流水。人在水裡,朝終場的方向被冲去,待到最後一秒,哨聲長響,才是真真正正的結束。[馬家輝 http://www.makafai.blogspot.com]PNS_WEB_TC/20180620/s00205/text/1529432643400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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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傑:華人治港

高鐵香港段工程與沙中線工程接連爆出醜聞,甩轆、削筋、削牆、偷工減料、不依圖則、不記錄、不上報。夏正民法官二○一五年發表過一份高鐵香港段工程延誤調查報告,當時已經批評港鐵管理不善、工程時間估算不切實際、向上級報喜不報憂等。怎麼港鐵三年來沒有痛改前非,反積習成性,還是老樣子?近日不時思考上述問題。有人蓄意造假或涉及其他刑事成分?港鐵與承辦商禮頓建築包攬太多政府大型工程而顧此失彼?抑或它們坐大了而有恃無恐?除此之外,可會是落葉知秋,港鐵連環事故反映華人民族特性?回想二○一一年落成的立法會新大樓,工程後期日夜趕工,到處甩甩漏漏,又有退伍軍人症桿菌,根本未達甲級寫字樓的入伙條件,卻要勉強為之,只得一個原因,就是時任特首曾蔭權要在新大樓宣讀其最後一份施政報告。過去二十年華人治港,可能受北風感染,亦可能是骨子裏的民族本性,相比九七前治港的英官,好大喜功、長官意志、迎合主子、近親繁殖的情况普遍嚴重了。眼前的高鐵香港段工程亦是一例,儘管試車脫軌、站內漏水、班次和乘客量不清不楚、買內地段車票安排未明、一地兩檢的違憲草案核突地監粗三讀通過、立法會主席梁君彥醜態百出,但在長官眼中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今年九月必須通車。長官意志凌駕專業質素與人民福祉,必須警惕。習以為常,只會劣幣驅逐良幣,香港在不知不覺中沉淪。[梁家傑]PNS_WEB_TC/20180621/s00202/text/1529519043932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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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傑偉:港鐵「墮落」

港鐵,曾幾何時,是港人的名牌,是信心的標誌。如今,失驚無神,信譽有如墮崖,短短幾個月跌破底線。馬時亨一聲OK,鏗鏘有力,是壓爛招牌的最後一聲喪鐘。猶記得,香港地鐵初建成,話咁快就到,根本改變香港生活節奏,港人乘地鐵快快快快速到輝煌摩登時代。八十年代,一個廣州的中級官員來港,專程試搭地鐵,讚歎埋站精準、管理術運籌帷幄。他憶述,那年代、那氛圍,地鐵展現了現代氣派。幾十年話咁快就過去,港鐵技術還輸出大陸大城市呢!雖然港人會大罵港鐵故障誤點,但比起倫敦、紐約,港鐵絕對可以入得地底、出得廳堂。直至二○一八年,新一波的路線系統工程漏鋼筋漏石屎……承建公司拿了合約、錢入數簿之後,闊佬懶理,造數厚顏賴皮,答非所問;港鐵管理層得過且過。馬時亨發老四話,閂埋房門我冚掂盤數咪OK囉——立刻斷正,唔OK嘅嘢日日新鮮。近年,工程難做,師傅難搵,人工高、質素低,九點開工,十點半teatime,十二點放飯,三點半下午茶,五點hea住等收工。業界朋友告訴我,政府工程懶懶閒者甚眾,大鑊飯,追數嗰條友「悠」,交數嗰條友更「悠」。黃子華話齋,以前港鐵係香港精神,𠵱家係好鬼死冇精神。[馬傑偉]PNS_WEB_TC/20180621/s00192/text/1529519042513pent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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