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o Soon for Goodbye

敬愛的基阿魯斯達米先生:

記得首次見面時,你着我們不要這樣稱呼你,叫你阿巴斯就可以了,真沒想過,平日在照片上總是架着黑眼鏡,表現冷峻而酷氣的你,會是那麼平易近人。

沒法子相信,幾天前看報得知你離世的消息是真實的。2013年的夏天你隨着硬照攝影展首次來到香港,電影節也為你特事特辦了座談會,且還應邀來到演藝的電影電視學院給學生們上了彌足珍貴的一課。早前在網上得知因你腸道有事昏迷入院,本以為你能熬得過來的。來自伊斯蘭的國度,百無禁忌,吃飯第一口就是燒肉,這口燒肉多多少少跟胃腸癌有點關係。那次有緣有幸能與先生近距離對談,沒想到三年前的初遇,卻成永訣。

那天見到先生你,雖已七十多歲,可精神煥發,健步如飛,甚至可說有點精靈鬼馬,怎樣說也不能跟死亡兩字拉上任何關係,當時想,以你的樂觀與精神狀態,少說也可拍多十來兩年的電影到八、九十歲。萬萬的沒想到,那年上映的《東京出租少女》,已是你的最後遺作。

先生離去後,在當今世上可稱得上是電影大師的人,真的是一隻手掌五隻手指數得晒。相對於高達(Godard)的詩化影像和對電影語言格新的追求、荷索(Herzog)的影像意志、艾里斯(Erice)的含蓄內斂、塔爾(Tarr)如影若舞的長鏡頭和馬力克(Malick)意識流水行雲般的敘事,先生的電影,永遠來得平易近人,好像每一鏡頭都沒啥特別,可是加起上來的調度和蒙太奇,想像和引申,可謂次次有驚喜。

人選擇電影,電影選擇人,對於先生,後者應更為真確。因為工作的關係,你需要拍一些以兒童為主題的短片,相信你拍第一部短片The Bread and Alley(1970)的時候,你並沒有想得太多,只是把小孩子在後巷對一頭看門犬的恐懼拍出來。事情往往是,當你在工作時,你便知道你擁有某些別人沒有的才華,如構圖擺鏡頭的能力、捕捉現實的能力、重組故事的能力、調度的能力、觀察自然的能力、控制節奏的能力、給故事的困局找出最自然解決辦法的能力等等,這些自知之明,能令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

你的電影,活像電影的教材,你教曉我們,電影可以是什麼。尤其在今天,有電腦合成的技術,有什麼鏡頭、場面不能做?可電影非關這些,不單只是單一鏡頭帶來的震撼,電影是所有元素相加、整個歷程所帶來的衝擊。你的電影,製作上看上去很容易,可是創作上是絕對的困難。怎樣從現實中取材、重組、延伸,才是最困難的。再者看似簡單的影像捕捉,也不是每個人也可擺到這些機位捉到那些構圖,看過你的攝影展,便明白對自然有所感通的人,才能夠捕捉這些鏡頭。

要說你的電影,不得不提《大寫特寫》(Close-Up,1990)。電影的偉大之處,非單只擷取現實,而且是介入現實,改變現實。影片是一件真人真事的新聞誘發,故事的主人翁Sabzian有天乘公車時在看電影導演麥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的劇本,與鄰座的女士搭訕時冒認是該導演,然後應邀到她的家庭探訪、暫住,更說可以給他的兒子拍戲,後來東窗事發,被拉了進差館。先生你看見新聞,立刻拉了攝影隊到現場,說要採訪拍攝紀錄片,就這樣,你把各人的訪問、法庭的審訊、Sabzian的自辯,一一記錄下來,再安排麥馬巴夫接Sabzian出獄,到事主的家庭請罪,然後將所有的片段記錄整理,竟然可以剪輯成為一部經典作。

對於苦主的家庭,Sabzian可說是白撞,存心欺騙,對於Sabzian,他只是想跟人認真嚴肅地談論電影藝術,且事主家庭亦沒有經濟的損失。可是先生的介入,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變成知名的電影,各家庭成員變成電影演員,把Sabzian所說的空話,紛紛兌現成現實的一部分,從涉嫌詐騙變為沒有欺騙的成分,電影之乎社會,你教懂我們,可以做得更多。

《大寫特寫》是你唯一非直線線性時間的電影,你說本來倒敘非你的原意,事緣有一次在影展放映時,放映員把菲林的本數放錯了(DCP年代可沒有這個美麗的誤會),把故事由記者伴隨警員到事主的一家開始,可是你發覺故事這樣起始更迷人。永遠持開放的態度,是創作者必備的條件。

記得你說過,你很少重看自己的電影,惟二之一是《大寫特寫》,其二是《雪馨》(Shirin,2008),因為你說這其實不是你導着演員去演的。你說,看人的表情真耐看。對人永遠留有好奇、謙卑及關愛之情,是我輩永遠要學習的地方。

你說過,《雪馨》當屆得不到評審的青睞,是你走得太前,相信你離去以後,歷史會證明,此話非虛。

你最後的兩部作品《似是有緣人》(Certified Copy,2010)和《東京出租少女》(2012),都是拍攝伊朗境外的故事,這是安東尼奧尼以降,能在自己的國土以外,仍然能夠交出傑作的作者。可以洞悉世情,人情練達,能夠從人的生活中,觀察到最宇宙性的東西,且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尊重,這種能耐,學一輩子也學不完。

沒有機會看到你在中國拍攝關於清潔女工不可能的愛之故事片Walking With The Wind了。如果能夠拍成,應該是「中國電影」的里程碑。你原計劃共長24小時1分鐘的短片集成24 Frames Before and After Lumiere,不知有沒有機會看到一鱗半爪?

生命無常,相聚相知的時間永遠太少,要這樣說聲別矣,也真是來得太早。

謝謝留下這麼多傳世的作品,讓我們在孤獨的長夜中,給我們生存的信念,知道電影是什麼,人生是什麼。

It’s Too Soon For Goodbye.

一路好走。

一位影迷

2016的炎夏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