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n out places Worn out faces -《一念無明》

新晉導演黃進及編劇陳楚珩的首部長片《一念無明》未在香港上映已經受到大眾熱烈討論,不論是導演與編劇皆為第一次處理長片的「神鵰俠侶」,還是演員余文樂那個有望挑戰影帝寶座的上佳演出,又或是回到電影的主題:關懷精神病人以及正視他們在香港所受到的歧視等,都使電影的話題性持續不斷。看過電影的朋友大概都會同意,不論這部作品是不是一部佳作,單憑它的完整度和誠意,《一》也是值得入場支持的。

《一念無明》最為坊間所稱頌的是它對精神病人的關懷以及對香港社會的寫實描寫。以精神病人作為故事重心的香港電影雖有,但不多,好作品更少。《一》難能可貴的地方是它頗為全面地探討余文樂飾演的主角阿東康復出院後的生活。由他怎樣面對自己的父親、朋友、女友和其他街坊,與他們又怎樣面對他,到他怎樣面對生活上的困難,譬如居住、求職和復康之路,電影都有不少篇幅,使阿東這個角色有很全面的描寫,容易與觀眾建立情感上的聯繫。不少觀眾都為阿東的遭遇而反思香港社會有否足夠地關心精神病康復者,以及在個人層面上,如何幫助他們等。這個很多評論都有提及,我不在此重複。

另一方面,有些對《一》抱有保留態度的評論則認為電影中各個人物基乎全部都是針對著阿東(除了阿東的新郎兄弟,但不久他亦自殺身亡,和住在隔壁的小童),例如阿東的母親如何鄙視自己;又例如阿東的鄰舍得悉他是一個情緒病康復者後,立即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把他當成為有危險性的人物,想趕兩父子搬離板間房。電影不斷塑造一個很殘酷很無情的環境來換取觀眾對阿東的同情,卻犧牲了其他角色。金燕玲飾演的母親角色固之然討厭,但電影卻無法讓觀眾理解她為何會有這樣討厭的思想與行為,觀眾只能隱若猜想她的過去,難以對角色有任何憐憫之情。即使是由方皓致飾演的阿東女友,表面上是一個好人,但實質在鏡頭下的她亦甚為不討好。在她帶阿東回到教會那一場戲,在台上做見證的她每句說話,雖是有力,但卻以退為進地令阿東更加難受。雖然阿東女友是有權利去抒發她的感受,但對於電影是一個站在阿東的視點而言,這段見證只是一個轉了另一個形式的批鬥,不但使阿東難受,更令觀眾對阿東女友(以及基督教)反感。最後,彷彿大多數戲中人物都成了「壞人」,孤立了(也「抬高」了)阿東。

這種故事寫法對傾向寫實的《一》而言的確是有問題,立時聯想到的一個比較是去年另一套香港電影《幸運是我》。《幸》的主角阿旭(陳家樂飾)雖然未如阿東般絕望,但他的處境、他與芬姐(惠英紅飾)的關係也跟《一》有可比性。在《幸》中,阿旭也是一個面對著困局的人物,無論是對外的關係或是自身信心,都未能夠處理好。但電影中的其他人物,並未如《一》一樣全部對主角一沉百踩,《幸》有一些角色都在扶持著或伴隨著阿旭走過那條艱難的路,例如是劉雅瑟所飾演的小月,或是吳業坤飾演的發仔。這個分野,並不是說《一》想製造一個更絕望的環境就說得過去(事實上,《幸》亦有討厭的角色,如阿旭的親生父親)。反而,比較之下,就更覺《一》編導對其他角色欠缺了人文關懷,使電影令人感到有堆砌的成份,未能如《幸》般自然。

同時,基於對電影中角色描寫的疑惑,我看了黃進及陳楚珩的前作短片《三月六日》。《三》是他們分工合作導演與編劇的三十分鐘作品,故事講述2011年一次激烈的遊行示威後,眾多示威者被警察拘捕並安排在警署的飯堂落口供,故事聚焦其中三名年輕示威者以及三名替他們落口供的警察共六人。六個背景性格各異的香港人,坐在同一張枱,引起了接連不斷的爭論。

《三》有個跟《一念無明》很相似的地方,就是當中的角色也是很模式化的。每個要角角色性格都非常鮮明而單一,容易令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容易讓其角色在故事中發揮特定作用。這樣一般在短片中很常見,因為短片長度上的限制,使它需要很精準地說一個故事,角色太複雜或會使短片的故事變得模糊。《三》的六個角色毫不立體,每個人基本上就是代表著某一觀點的香港人,而那套短片就是香港人就政治睇法而進行的一場城市論壇,這正好達到這部短片想帶給觀眾的效果。但同樣的方法放到長片《一念無明》之中,便放大了故事上的缺點。我認為這次黃進跟陳楚珩的成功是絕對值得的,亦證明了他們都是新一代有能力立足於香港電影圈的工作者,但若果日後的作品想要繼續進步,那在故事中的不同人物設計上實在要多花心思。

文:區皓棕